第2章

張婆子一見著溫氏,就笑迎了上去,道:「大太太,這些丫頭子是才採買回來的,請您過目。」


大太太點頭,從張媽媽手裡接過一本名冊,略略掃了幾眼,便定了各人的去處。


張婆子不敢置喙,領著我們去了。


這些新來的丫鬟大體上分為兩類,其中家生子佔大部分,她們祖上幾代開始就是定遠侯府的奴才,可以說在這侯府裡頭早就有了做奴才的根基。


除此之外就是我這樣的外頭買來的丫頭,無根無基,至多隻佔著一個家世清白的優勢,實則沒有任何優勢可言。


再加上我一副面黃肌瘦的模樣,即便前段日子養好了些,但跟膚白貌美還差得甚遠,而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人,至少也得過得去眼,是以像我這樣的歪瓜裂棗,定然是沒甚好差事可落在身上的。


不想,張媽媽卻將我交給了集福堂的大丫鬟雅琴。


雅琴先將我打量了一番,後道:「張媽媽莫不是欺咱們老太太年紀大了不成,

弄這麼個又黃又瘦的丫頭敷衍,這身子骨兒,能做什麼,當這集福堂是養娃娃的地兒不成?趕緊帶走,換個伶俐的來。」


張媽媽道:「哎喲喂我的雅琴姑娘,這可就是你想多了,冤枉了媽媽我一片苦心,這丫頭雖瞧著不起眼,做起事兒來那叫個利索。再有,前些日子老太太不是還因著雅書姑娘那事兒發了好大通脾氣嗎?媽媽我不就想著,這丫頭老實,性子也沉靜,來了院兒裡也不至勾起老太太的傷心事,姑娘們的日子不也好過許多?」


雅琴沉吟半晌,倏而笑道:「難為張媽媽為我等考慮周全,先謝過了。」


二人又是你來我往客氣一番,張媽媽才扭身去了。


我聽這二人對話中還藏著內裡故事,以至於這個叫雅琴丫頭本不想留下我,後又有所考量,才勉強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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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有心思打量雅琴。


她穿著藕色綾袄,石青色掐花綢緞褙子,下面淺黃色裙兒,先問了一番我的來歷姓名,

得知我叫陳春娘時便微微蹙眉,而後帶著我去拜見了老太太。


老太太身著一身萬字不斷頭的靛青錦袍坐在炕上,額上圍著同色的抹額,一張臉圓潤富態,眉眼含笑,一副和樂慈善的模樣。


見過禮後,聽雅琴說了我的名字,也覺得不妥,說「春」字輕浮了些。


我輕聲道:「稟老太太,我出生在冬至前,爹媽說天寒地凍的怕我活不過來,就取了春娘這個名兒,原也無甚深意,老太太若是覺得不妥,便請老太太賜名罷。」


老太太呵聲笑了起來,道:「原本我瞧著是個不聲不響的悶貨,一開口卻是個口齒清晰的丫頭。難得,你這兒名兒既有這個來處,便留下這『春』字。從今兒起,你便叫春生吧,有個『生』字壓著,這『春』字便也無礙。」


話落,周圍丫頭婆子連聲地誇老太太的名兒起得好,哄得她呵笑連連。


我亦屈膝道:「多謝老太太賜名。」


從老太太屋裡出來後,雅琴引我去了睡覺的屋子,

又送了兩套半舊的衣裳給我。


「這是我前幾年的衣裳,與你如今的身量正合適,你且拿去穿吧,好歹能過眼,身上這身趕緊換下來,別再讓主子們瞧見。」


我瞧了眼自己身上還帶著補丁的碎花裙,向她道了謝。


晚上躺在床鋪上,身邊一個叫倚翠的,一個叫夏蒲的,跟我一樣都是粗使丫頭,白日裡已經見了禮,如今睡得正酣。


回想這短短半日自個兒的境遇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直到後半夜我才梳理明白。


為今之計,既來之則安之,此後我便將丫頭這工作當成一份職業好生經營,等攢夠銀子為自己贖身出府也不是沒有可能,想通了這一關節,才模模糊糊地睡去。


由於我是這集福堂裡最新的丫頭,不免一些髒活累活別人不願意做的活都落在我身上。


初來乍到,我也隻能生受著。


直到立春後,老太太不知怎的倒了春寒,好些日子身子骨不康健,

整個集福堂頗為緊張。


老太太要有個閃失,這院兒裡的奴婢們便都要遭殃了。


但最緊張的,還是近身伺候的幾個大丫頭。


這便是位分越高,責任越大。


想來那大丫頭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這日清晨,與往常一樣,倚翠先一步提了水壺去澆花,菖蒲搶著食盒去喂鳥,二人默契地將掃地的活兒留給我。


我不置一詞,隻默默地提了掃帚掃院子,不想一個恍神的工夫就掃到了一雙緞面黑靴,心裡一個咯噔,抬頭一看,眼前的人正是定遠侯府的長子嫡孫鶴知舟,府裡頭最最金貴的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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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一共一子二女,這一子便是鶴知舟,他和七姑娘都是溫氏嫡出,另外還有一個庶出的二姑娘,乃姜姨娘所出,前幾年已經嫁了出去。


這些日子老太太不好,我雖不夠格在身邊伺候,卻也知道老太太病時念叨最多的就是她這位大孫子。


我才到院兒裡的時候,曾遠遠見過他幾次。


每當他到集福院給老太太請安時,

院兒裡的丫頭不拘幾等,皆翹首以盼,人還隔著裡遠,消息就先傳了過來,不說倚翠和菖蒲這等小丫頭急著去搽脂抹粉,就連雅琴這等極端得住的,也忍不住要抹一抹鬢角。


我之前站在遠處觀望時,隻見他生得寬肩窄腰,身形修長,分明一身錦服,周身氣質卻內斂,隻單單站在那兒,就能引得眾人的目光無端往他那兒瞟,是個人才,卻也認為這些丫頭們的反應過於誇大了些。


待如今湊近了看,又見他劍眉星目,鼻挺唇薄,玉冠束發,金帶束腰,的確俊逸非凡,卻也隻是人的長相罷了。


但他那雙眼睛裡卻有一道不明之光沉浮,既像寂寥冬夜裡踽踽獨行的孤燈,又像幽黑深夜中驟然燃起的火把,給人一種既孤獨又合群,既冷淡又炙熱的感覺。


看過這眼睛,我才覺得此人確有資本。


且他跟普通世家子弟相比,還有另外的出眾之處。


此人早年中了兩榜進士,深受聖寵,如今還領著兵部的職。


試問這樣有錢有顏,有才有權的男人,哪個有點志向的姑娘會不起心思?


可這位爺不是領了旨巡視遼東嗎,這個時候怎會出現在此?這天都還未亮呢。


正琢磨著,隻見他眼睛往底下一掃,劍眉微皺,便透出一股子威嚴來。


我唬了一跳,忙收了心思,雙膝一跪,惶誠恐道:「大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鶴知舟身邊跟著一個叫如意的小廝,因在主子面前得臉,外面都稱一聲「意大管家」,如今跳出來呵道:「哪裡來的不長眼的小丫頭,毛手毛腳弄髒了大爺的鞋,一會兒……」


話還未完,便被他主子低斥道:「大清早的,你學雞打鳴兒呢?」低沉的聲音因刻意壓著帶出幾分嘶啞來。


言罷鶴知舟便朝屋子方向瞅了一眼,道,「若是驚了老太太,看爺不扒你一層皮!」


然而為時已晚,雅琴已經掀簾子出來,笑道:「老太太得知大爺家來了,請大爺快進屋說話呢。」


鶴知舟聞言瞪了如意一眼,

抬腳往屋子裡去。


如意忙跟上去,還不忘剜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裝作沒看見。


待那門簾徹底放下來,我才慢悠悠地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心忖自從來到這府裡,我這膝蓋骨就愈發不值錢了。


倚翠和菖蒲躲在柱子後面觀望了許久,見鶴知舟進屋去了,二人才一溜地湊過來。


此時天已蒙蒙亮了起來。


倚翠酸溜溜道:「今兒你可是走了大運了,竟能跟大爺碰個面對面兒,夠你偷笑幾日了。」


我正想說「這大運你想要你就拿去」,又聽菖蒲道:「想是大爺念著老太太的身子,這才一歸家就趕來看望老太太,碰了巧了,讓你給撞見。你這毛手毛腳的,才剛得罪了大爺,不定一會兒大爺出來見著你更心煩呢,姑娘我心善,這樣吧,今日這地兒我幫你掃了,你去給鳥喂食吧。」


說著伸手便把掃帚搶了過去,又將手上的檀木雕花的鳥食盒子硬塞進我手裡。


心思昭然若揭。


我任由她去,自己落個輕省,何樂而不為?


倚翠冷哼了一聲,瞅了菖蒲一眼,一副「怎麼就讓你搶了先」的悔恨模樣,扭身離開。


自得了掃帚,菖蒲便一直在院裡磨蹭,偏得臉的丫頭婆子們因鶴知舟要陪著老太太吃早飯,一直忙著屋裡和廚房的事兒,一時竟沒人管她。


我喂了鳥,見盒子裡的鳥食還剩得多,又去院外的飛躍亭裡喂了魚,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鶴知舟從屋裡出來,雅琴趕在前面為他掀簾兒。


我本想避開,眼尾一掃卻見菖蒲手裡的掃把離鶴知舟的靴子越來越近,不禁眉頭一挑,心道要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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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掃把快挨上鶴知舟的鞋邊兒時,他閃身一躲,呵道:「哪裡來的不長眼的丫頭,往爺腳上掃灰呢!」


雅琴瞧著菖蒲,急道:「作甚如此輕狂,如今連掃把都不會拿了?」


頓了頓,又道,「咦,今日怎麼是你掃地,往日不都是春生在幹這活兒嗎?」


菖蒲早已被鶴知舟那聲冷呵嚇破了膽兒,

雅琴這一問,她不免哆哆嗦嗦連句話都說不清楚。


這時從屋裡掀簾出來一個丫頭,穿著秋香色的對襟夾袄,淺藍色褙子,白色褶裙,一張瓜子臉兒,比雅琴的身量要嬌小幾分,是老太太身邊另一個大丫頭,叫雅棋,是個口齒尖利的主兒。


想必她已在簾裡聽到了幾句,一開聲便道:「一大早兒就見你拿著個掃把在院兒裡掃,如今都快日上中天了,還沒完,磨磨蹭蹭的,平日裡也沒見你如此勤快。」聲音嬌柔卻不做作,天生的。


我貼著牆根正往裡挪著小碎步,想離開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卻見菖蒲指著我道:「是、是春生偷懶,不肯掃院兒,我這才、這才幫她的,原也不是我的活兒。」


身子一僵,我不可置信地向她看去,正好被雅琴瞧見,將我喚了過去問話。


我微嘆了口氣,走近覷了菖蒲一眼,見她眼神閃爍,緊抿著唇,一副定要將我拉下水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