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由一怔。
這聲音分明就是之前在薔薇花牆下的「小泥人」娃娃。
我轉眼瞧向鄭華櫻方向,見她和身邊的兩個丫頭也是同樣形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鄭華櫻奔著鶴家大奶奶的位置而來,卻先得罪了自己未來的小姑子,這算什麼事兒?
我又細細看了眼鶴新苓,原來洗幹淨之後是這麼個精雕似的小姑娘。
鶴知舟提著鶴新苓的胳肢窩將她放到炕上,自己坐到了她對面。
鄭華櫻已神色如常。
鶴知舟掃了眼放在地上的兩個箱子裡的東西,道:「這些東西讓下人送來就是,何必特地跑一趟。」
鄭華櫻笑道:「雖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卻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讓下人送來磕碰了怎麼好。」
鶴知舟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鄭華櫻又問了幾句家常,鶴知舟倒是都有回答,卻都語氣平淡。
紫黛已經出了一趟屋子回來,手上託著一個方漆嵌金的託盤,上面放了一碟子棗泥山藥糕,一碟子紅豆酥,一碟子蜂蜜慄粉糕,一一擺放在鶴新苓面前,見她已經拿了塊棗泥山藥糕吃,又轉身去給她兌了一碗蜂蜜水。
接著曉菊端了一盞熱茶放到鶴知舟身邊的炕桌上。
隻見她往鄭華櫻的方向瞄了眼,笑道:「爺,曉竹這些日子一直遵著醫囑吃藥,今早起來身子已經好了許多,一直跟我說要不是爺請了郎中進府來看診,她這條命早就交待了。她一直在心裡感念爺的恩德,還說結草銜環難報爺的大恩呢。」
16
鶴知舟「嗯」了一聲,道:「且讓她好生養著。」低頭啜了口茶。
鄭華櫻面露不愉,瞪了眼曉菊,又含笑對鶴知舟道:「說起來如今天還涼,尤其是夜裡,這是我入京前特地親手為大表哥做的披風,大表哥試試看合身不合身?
」話落,鄭華櫻身邊的另一個丫鬟夏荷便捧著託盤走上前來。
鄭華櫻將面上一塊青色緞面揭開,露出裡面的藍底繡金緞面對領披風來,再將披風提了起來,一副現在就準備讓鶴知舟試穿的架勢。
鶴知舟卻一動不動,道:「才從大太太處回來,現在身上還熱著,披風便不試了,表妹交給曉菊便是。」
曉菊上前伸出雙手道:「姑娘給我吧。」
鄭華櫻捏著披風的手不由緊了緊,上下將曉菊掃了一回,才松手將披風遞了過去,又轉身對著正吃糕的鶴新苓,道:「我瞧著七妹妹愛吃甜,我那兒還有藕粉桂花糖糕、菱粉糕,都是極好的糕點,七妹妹若喜歡,我一會兒回去讓丫頭給你送來。」
鶴新苓從蜂蜜碗裡抬起臉來,看著她道:「我不喜歡你,也不要吃你的糕點!」
這話一出,鄭華櫻頓時落了個沒臉,偏對方隻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她不好與之計較,便落寞一笑,拿雙略肖其母的眼睛去瞧鶴知舟,
等著他出面「主持公道」。鶴知舟卻跟沒看見似的,道:「這時節已經開始返青,妹妹們都喜歡聚在後面園子裡玩兒,不拘賞花撲蝶,你平日裡若是無聊,且去尋她們說話玩耍,也是一處消遣。」
我差點笑出來,這話的意思不就是「沒事兒別來煩我」嗎?
鄭華櫻尷尬地抿了抿唇,沒坐多久,終是起身告辭。
我自然跟在她身後,卻聽身後道:「你不是老太太屋裡的嗎,怎麼在此處?」
這一聽便是在跟我說話,我轉身回道:「回大爺,奴婢是為華櫻姑娘帶路來的。」
鶴知舟點了點頭,道:「你留一下,爺有事問你。」
這「有事」便隻能是老太太的事了,我雙手交握在身前,等著他發問。
果然聽他道:「老太太今兒精神如何,早飯用了些什麼?」
鄭華櫻在聽見鶴知舟留我下來時,雖不好開口打聽,卻慢下了步子,可屋子就那麼大,再磨蹭也磨蹭到了門口。我眼尾掃到她那步子要跨不跨的,
直到聽見鶴知舟隻是問老太太的事兒才爽快地抬腳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口。回神見鶴知舟正看著我,一副等著我回話的樣子,忙道:「老太太今兒早上起來精氣神特別足,還讓雅琴、雅畫姐姐扶著去院裡走了幾圈,回來後早飯還多吃了半碗瘦肉粥。」
他又問了些瑣碎之事,我一一答了,他頷首道:「好好伺候老太太,伺候得好爺有賞,還有爺那些魚,也得好好伺候著,可明白了?」
我嘴角抽了抽,真是到哪兒都不忘他那池子魚,道了一聲「明白了」,正想告辭,就聽七姑娘問道:「你們在說什麼魚?可以吃嗎?」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也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
17
鶴知舟看了她一眼,笑道:「整日想著吃,當心長成個小胖墩兒。」
鶴新苓嘟了嘟嘴,扭著圓潤的身子跳下炕,又轉身去將那碟子蜂蜜慄粉糕小心翼翼地端起來,邁著小步子顛兒顛兒到我面前遞給我道:「姐姐吃吧,
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特意?
我垂眼一看,見這碟子糕確實完整,連一個都沒動,當下明白了幾分,笑著道了一聲「多謝七姑娘」,便伸手接過,卻引得鶴知舟朝這邊兒瞅了一眼。
鶴新苓脆聲問道:「那我以後能去找你看魚嗎?」
看魚?
她眨巴著大眼睛盯著我。
我不由想到之前這小姑奶問魚時的表情,頓時想到了四個字——垂涎欲滴,頓時明白了她的意圖,隻能拿眼去看座兒上那位爺。
心道,隻要你親哥發話,你想吃他幾尾魚還不簡單?
小姑娘福至心靈,也扭身看去。
鶴知舟輕笑一聲,朝炕桌上僅剩的幾塊殘渣看了一眼,說:「那池子裡的魚你最好別打歪主意,每少一條我就讓你以後的晚飯少一道肉。」
小姑娘雙手捂嘴「啊」了一聲,偃旗息鼓了。模樣可愛得不得了。
我這才告辭出來,剛走到雲夢軒的大門口,又被一道聲音叫住,回頭一看,是曉菊。
她端著笑打量我一回後,道:「你是新來的丫頭吧,我有些日子沒去集福堂看望老太太了,竟不知院裡頭何時來了個如此標致的小丫頭。」
標致?
這是誇我好看的意思?
倒是稀罕,這是我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聽人誇我好看,想是這段日子在集福堂裡頭養好了,如今竟也夠得上好看的邊兒了。
我心下竊喜,臉上的笑容不由又甜了兩分,道:「姐姐有事兒吩咐?」
曉菊笑道:「大家都是二等丫頭,什麼吩咐不吩咐的,隻是我這裡有一方帕子,是之前答應了幫雅畫繡的,還請你幫我順道兒帶回去給她。」
她將帕子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過,隻見月白的錦帕一角繡著幾朵纏枝綠梅,針線平整嚴密,一瞧就是用了心思的。
我自然滿口答應。
回到集福堂時,已經過了晌午,老太太應該在歇午覺了,我受人所託,自是先去找雅畫。
路過雅棋的屋窗邊時,卻聽雅畫的聲音傳了出來:「昨兒個下午,
曉菊來找我,你猜她跟我說了什麼?」聽到曉菊的名字,我瞧了眼手裡的帕子,想到才剛曉菊分明說她許久沒有回集福堂了,怎麼昨兒個下午又來找了雅畫,不由駐足聽下去。
接著又有一道聲兒傳了出來,是雅棋,她說:「這有什麼猜不到的,定是為了曉竹的事兒,特地回來打聽那位華櫻姑娘吧?」
雅畫笑出了聲:「偏你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
18
雅棋道:「她和曉竹本就感情好,住一個屋的情分,若論起來,她的顏色還盛曉竹幾分,當初她們被一起送到大爺屋裡,大爺隻收用了曉竹,卻將她晾在一邊兒,她也跟曉竹氣了些時日,可後來曉竹身子愈發不濟,最著急的也是她。」
說罷,嘆了口氣繼續道,「早在鄭姨媽和華櫻姑娘進府前,府裡上下都在傳這位華櫻姑娘就是以後的大奶奶,她這不又替曉竹著急起來,生怕曉竹被未來大奶奶給欺負了去,我看她呀就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雅畫婉轉的聲音又傳來:「今兒一大早華櫻姑娘便打著送特產的名義來找老太太,誰又瞧不出她是奔著大爺去的,可憐春生那丫頭,因著幾條魚,給她帶了半日的路,園子這麼大,就她那副小身板,可不要走斷了腿。」
聽了回牆腳,我頓時對曉菊今日的做派明白了幾分,卻也暗嘆這府裡個個都是人精兒,我是拍馬都趕不上的。
就單單拿鄭華櫻讓我引路這件事兒,我腦袋轉了幾道彎兒才想明白的事兒,這屋裡兩位姐姐定然早就看明白了。
我不由望了一眼天,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呀,隨即掛出個笑臉兒,腳下刻意弄出了聲響,再幾步掀簾走了進去,將繡帕交給了雅畫,道明了來處。
雅畫吊著眉梢將帕子展開一看,對雅棋笑道:「瞧瞧,昨兒才從我嘴裡套了話,今兒謝禮就來了,瞧這針腳,是她自個兒繡的,我便收下了。」
雅棋起身倒了碗茶遞過來,忙了一上午,我早就嘴幹得不行,
接過來脖子一仰就灌了下去,笑嘻嘻地道謝,引得二人又是一番笑話。不一會兒曉梅進屋,說老太太醒了,正在要茶,眾人自去忙不提。
自鶴知舟離府後,鄭華櫻便日日到集福堂給老太太請安,噓寒問暖。
因她來了,鶴新蘅和鶴新芷來的次數也多了起來,一時集福堂比往日更熱鬧。
有了這幾個姑娘陪著說笑打诨,老太太的病倒是好了起來。
花朝節前一日,鶴知舟回府了,既回府,自是要來看望老太太。
他不僅帶回了禮物,還帶回了一個好消息,原本駐守遼東的三爺鶴知遠也快回了。
-第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