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三年後,我患上了間歇性失憶症。


 


我的記憶隻在我花錢的時候斷片。


 


上一秒還在和弟弟討論新款汽車,下一秒就背上了三十萬的車貸。


 


前一天還在聽爸媽念叨身體不好,第二天我的卡裡就多了一筆購買天價保健品的支出。


 


為了填補這些莫名其妙的財務窟窿,我拼命打工,最終猝S在工位上。S前我還在想,為什麼我的錢總是不翼而飛?


 


再睜眼,我回到了失憶的第一天。


 


……


 


“姐!你對我太好了!這可是最新款的鑽戒,婷婷肯定會答應我的求婚!”


 


弟弟小傑興奮的歡呼。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小傑手裡捧著的那個絲絨盒子。


 


熟悉的無力感席卷而來。


 


上一世,就是從這枚鑽戒開始,我開始一天比一天忘性大。


 


“我好像……沒買這個。”


 


我小聲辯解。


 


媽媽笑著走了出來,喂給我一口水果。


 


“又忘了?這可是你非拉著小傑去挑的。”


 


爸爸摘下老花鏡,神色心疼。


 


“楠楠,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了?怎麼轉頭就忘事兒呢?”


 


我一瞬不錯盯著那個戒指盒,試圖想起什麼來。


 


可無論我怎麼努力,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難道,真的是我累糊塗了?


 


“姐,你是不是心疼錢了?”


 


小傑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要不……退了吧?”


 


媽媽立馬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退什麼退,這是你姐的一片心意,咱們家楠楠最疼弟弟了,對吧?”


 


看著全家人期待的眼神,我像被人掐住脖子,喘不上起來。


 


“姐,你臉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了?”


 


小傑給我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媽媽也趕緊盛了一碗雞湯放在我面前,眼圈微紅。


 


“看把孩子累的,這記性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媽看著心疼啊。”


 


爸爸嘆了口氣,給我剝了個蝦:


 


“工作是做不完的,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實在不行就請假休息幾天。


 


我低頭喝著雞湯,感動和懷疑在腦海裡不斷交錯衝擊。


 


上一世,我不是沒懷疑過父母,可他們看我的眼神,真誠、關切、毫無雜質。


 


甚至聽說我病了,還主動讓我多休息,不許我幹家務。


 


難道真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去檢查一下腦子。


 


剛出家門,我就發現自己沒拿手機。


 


我趕緊折回家,卻發現家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爸媽正圍著那個老舊的B險櫃竊竊私語,見我進門,兩人嚇了一跳。


 


媽媽慌亂地把什麼東西塞進了身後,臉上堆起尷尬的笑。


 


“楠楠,怎麼回來了?”


 


我盯著媽媽背在身後的手,滿腹狐疑。


 


“回來拿手機。


 


我裝作隨意開口,“媽,你藏什麼呢?”


 


爸爸趕緊打圓場,把手機拿給我:


 


“嗨,能有什麼,就是你媽翻出來的老照片,怕你看見了傷心。”


 


“老照片?”


 


“是啊,你小時候的。”


 


媽媽松了口氣,從背後拿出一本泛黃的相冊,


 


“你看,這時候你多胖乎,現在瘦得都沒人樣了。”


 


我接過相冊翻開,確實都是我小時候的照片。


 


工作三年,他們一直是對我最好的家人。


 


我從小體弱多病,爸媽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


 


小傑出生後,他們也再三叮囑小傑要保護姐姐。


 


想到這裡,我眼眶發酸,懊惱自己真是病了,連家人都懷疑。


 


我嘆了口氣,正要重新出門。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扣款通知。


 


【您尾號5201的儲蓄卡已支付2800元,用於繳納電費。】我猛地抬起頭,驚呼出聲,“電費2800?”


 


我家雖然電器不少,但怎麼也不可能一個月用掉兩千八的電費!


 


爸爸一愣,走過來看了看短信,猛地拍了一下腦門。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前兩天催繳單來了,我看欠費了,就想著去交上。”


 


“結果我老眼昏花,多按了一個零,本來是兩百八,交成兩千八了。”


 


媽媽在一旁嗔怪道:“你個老糊塗,

那是楠楠辛苦賺的血汗錢!”


 


“怪我怪我,楠楠別生氣,這錢就算預存了,以後慢慢用。”


 


爸爸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看著頭發花白的父親如此卑微,剛才那股火氣瞬間蕩然無存。


 


“算了爸,交了就交了吧,反正以後也要用的。”


 


畢竟老人操作手機失誤很正常。


 


心裡這麼想,可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總是縈繞不去。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幹脆爬起來把手機密碼改了。


 


這樣密碼就隻有我自己知道了,就算我真的失憶,也不可能再亂花錢了吧?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無數張鈔票長了翅膀從我口袋裡飛走,我拼命去抓,

卻抓不住。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我拿起手機想看時間,卻發現手機顯示“密碼錯誤,請重試”。


 


我心裡一驚,輸入昨晚剛改的新密碼,錯誤。


 


再輸入一次,還是錯誤。


 


我的手開始顫抖,試著輸入了原來的舊密碼。


 


解鎖成功。


 


我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我明明改了密碼的!


 


我還記得那個“修改成功”的彈窗是藍色的,帶花邊。


 


為什麼又變回去了?


 


我夢遊了?


 


“楠楠,起床吃飯了!”


 


媽媽的聲音傳來,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一世,我一定要搞清楚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打開手機,想找點蛛絲馬跡。


 


突然發現媽媽朋友圈曬了一張我沒見過的照片。


 


照片裡,我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手裡拿著天價保健品,笑得一臉燦爛。


 


配文是媽媽發的:


 


【女兒孝順,非要給我們買最好的補品,攔都攔不住,心裡暖暖的。】


 


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一點點印象都沒有。


 


如果照片真的,那我確實是瘋了。


 


如果照片是假的……P圖能P得這麼天衣無縫嗎?


 


“楠楠?怎麼還不出來?”


 


媽媽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來,先把牛奶喝了。”


 


她坐在床邊,

眼神慈愛,順手幫我理了理亂發。


 


“媽知道你壓力大,別怕,無論發生什麼,爸媽和弟弟都會陪著你的。”


 


媽媽的話讓我不安的情緒稍稍有了一絲慰藉。


 


隻要家人在身邊,就算真是生病,我也一定要打起精神來面對。


 


我仰頭喝幹淨牛奶,蒙住被子又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家裡好像人仰馬翻的。


 


“姐,姐,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家裡擠滿了我不認識的人。


 


弟弟小傑正穿著一身帥氣的西裝,對著手機鏡頭眉飛色舞。


 


“感謝我姐送的保時捷!老鐵們,這就是親情的力量!”


 


我腦子嗡的一聲從床上彈起來。


 


“什麼保時捷?

誰買的保時捷?”


 


小傑看到我,立馬把直播鏡頭對準了我。


 


“姐,你醒了!快跟粉絲們打個招呼,大家都誇你是‘扶弟魔’屆的天花板呢!”


 


我一把打掉手機,“我問你,誰買的車?”


 


正在給親戚發喜糖的爸爸走了過來,臉上笑出了褶子。


 


“楠楠,你說你給你弟弟買車就買車,幹嘛買那麼貴的。”


 


心裡咯噔一跳,我趕緊掏出手機。


 


那一串長長的扣款數字,光數零我就數了好幾秒。


 


三十萬。


 


整整三十萬,我工作幾年的積蓄瞬間被掏空了底。


 


“我沒買!我根本沒去過4S店!”我大叫一聲。


 


周圍原本熱鬧的親戚們瞬間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媽媽趕緊放下手裡的糖盤,衝過來摸摸我額頭。


 


“哎喲,這孩子,是不是高興傻了?”


 


她轉頭對著親戚們賠笑:


 


“楠楠這陣子工作太累,神經有點衰弱,大家別見怪。”


 


爸爸也嘆了口氣,拉著我坐下,神情無奈和包容。


 


“楠楠,你是不是又忘了?”


 


“沒事,你要是反悔了,咱這就去二手車市場買了去,差額爸給你補上。”


 


他說著,就要從兜裡掏那個破舊的退休存折。


 


那個存折我見過無數次,是爸媽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小傑也紅了眼眶,趕緊把車鑰匙掏出來。


 


“姐,你別生氣,車我不要了。”


 


他說著,委屈巴巴低下頭:


 


“我當時就說我用不著買這麼貴的,你非說我結婚是大事,要有面子……”


 


“小傑,怎麼和你姐說話呢。”


 


看著處處維護我的父母,那種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難道,真的是我籤的字?


 


可我明明一直在房間裡睡覺啊!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要去物業查看監控。”


 


說著我起身就要往外跑。


 


媽媽一把拉住我,

幾乎要哭出來。


 


“楠楠,你到底是怎麼了?你別嚇唬媽媽啊。”


 


說完她顫抖著手指掏出一份購車合同,籤名欄上,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字跡潦草,筆鋒上揚,的確是我籤字的小習慣。


 


合同裡還夾著一張照片,我和小傑一左一右和豪車合影。


 


怎麼會這樣?


 


難道我真的失憶了?


 


當天昨晚的事第二天就忘記了?


 


親戚們不停地竊竊私語,不少人嗑瓜子看熱鬧。


 


“這孩子怕是壓力太大,瘋了吧?”


 


“真可憐,老劉家兩口子這麼老實,怎麼攤上這麼個女兒。”


 


“我看是舍不得錢,反悔了唄,現在的年輕人啊,

就是自私。”


 


這些話像一拳重錘砸在我心上。


 


爸爸看我臉色慘白,趕緊遣散了親戚,關上門。


 


“楠楠,你這種病,不能再拖了。”


 


媽媽坐在沙發上,抹著眼淚。


 


“媽託人打聽了,市裡有個很有名的神經內科專家,姓吳。”


 


“專門治這種選擇性記憶障礙和壓力型妄想症。”


 


我抱著頭,縮在沙發角落,腦子裡一團漿糊。


 


“好,我去治。”再不找出緣由,我早晚會真的瘋掉。


 


當天,我聯系了吳醫生,和他約好了見面時間。


 


吳醫生提出直接上門會診。


 


他一進門先在這個家裡轉了一圈。


 


然後目光落在那個裝滿昂貴保健品的櫃子上,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典型,太典型了。”


 


他坐到我對面,上下打量著我,眼神探究。


 


“劉小姐,你這是典型的‘財富應激性障礙’。”


 


“潛意識裡,你認為金錢是罪惡的源頭,所以你會通過揮霍來釋放壓力。”


 


“而你的主人格無法接受這種行為,所以選擇了遺忘,制造了記憶斷層。”


 


這一套聽起來高深莫測的理論,瞬間把爸媽和小傑鎮住了。


 


媽媽急切地抓著醫生的手:


 


“吳醫生,那這病能治嗎?要花多少錢我們都治!”


 


吳醫生推了推眼鏡,

若有所思。


 


“治療需要長期配合,還要切斷她的壓力源。”


 


他轉頭看向爸爸,語氣嚴肅。


 


“我建議,為了防止病情惡化,劉小姐名下所有的資產,暫時交由直系親屬代管。”


 


“包括銀行卡、信用卡、以及所有支付軟件的密碼。”


 


聽到這句話,我猛地抬起頭。


 


“不行!我的錢必須我自己管!”


 


我下意識地反駁。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是個坑。


 


吳醫生似乎早料到我會拒絕,他遺憾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打算走人。


 


“病人抗拒治療,這我也沒辦法。”


 


“如果不及時幹預,

下一步可能就是暴力傾向,甚至自殘。”


 


“到時候,可能就得送進封閉式精神病院了。”


 


爸爸一聽這話,臉色慘白。


 


“楠楠!聽醫生的話!爸媽還能害你不成?”


 


“你的錢爸媽一分不動,都給你存著,等你病好了再還給你!”


 


媽媽更是直接跪在了我面前,聲淚俱下。


 


“閨女啊,算媽求你了,媽不想看著你瘋啊!”


 


“你要是進了精神病院,讓媽怎麼活啊!”


 


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母親和滿臉焦急蒼老的父親,還有那個一臉關切,仿佛隨時準備為姐姐犧牲一切的弟弟。


 


心裡的防線一點點動搖。


 


可那種如芒在背的直覺,卻在瘋狂地拉扯著我的理智。


 


“好,我聽你們的。”


 


“不過我的卡都限額了,我明天去銀行解一下,再把錢都轉給媽。”


 


吳醫生和爸媽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易察覺的松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


 


“現在對你來說,治病最重要。”


 


吳醫生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身上的香水味燻得我一陣反胃。


 


“那我就先給劉小姐開點安神的藥,今晚好好睡一覺。”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沒有標籤的白色藥瓶,遞給媽媽。


 


“睡前吃一粒。”


 


吳醫生一走,

家裡氣氛才算松弛下來。


 


媽媽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


 


小傑給我倒了杯果汁,安慰我:


 


“姐,你專家治病,家裡有我。”


 


果汁散發著甜味就擺在白色藥瓶旁邊。


 


我嘆了口氣,“媽,我有點累,不想吃了,先回房睡覺。”


 


說完回了房間。


 


我實在沒招了。


 


我刷著手機,無意間點進去一個帖子。


 


是一個大齡剩男吐槽撈女的帖子。


 


手指下滑往下刷,看到配圖的一瞬間,我什麼都明白了。我從衣櫃的最深處,翻出了我上學時用的舊手機。


 


連上鄰居家的WiFi,下載了一個遠程監控軟件。


 


然後把它塞進了正對著客廳的玩偶眼睛裡。


 


做完這一切,上床,關燈,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間。


 


媽媽正在廚房忙活,見我醒了,立刻噓寒問暖。


 


“楠楠醒了?昨晚睡得好嗎?頭還疼不疼?”


 


我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媽,我睡得挺好的,吳醫生的藥真管用。”


 


“那就好,那就好。”


 


媽媽把一碗熱騰騰的粥端到我面前。


 


“快吃吧,吃完咱們去銀行,把你那卡解開。”


 


我乖巧地坐下,拿起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