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答應你,嶽母拿來的雞蛋,我讓母親留一半給你,可好?」
「若,若母親還是不允,我就把自己的雞蛋留給你吃,總行了吧?」
我養了八隻雞,每天可以下六個蛋。
周永川作為家中的頂梁柱,一日可以吃兩個雞蛋。
金寶是婆婆的心頭肉,也是每日兩個。
婆婆和大嫂,一人一個。
隻有我,什麼都沒有。
可明明,打掃雞舍的是我,捉蟲喂雞的是我。
甚至連雞蛋,都是我進廚房煮的。
見我還是咬著唇不說話,周永川有些不高興了。
他甩開我的手,沉下眉眼。
「杏兒,你別耍小性子了。」
「我都退讓到這種地步,
你還想怎麼樣呢?」
「娘說過,她們那個時候生完孩子第二天還要下地幹活呢。」
「你也不用幹活,每天都可以躺在床上休息,娘已經待你很不錯了。」
「何必非要吃雞蛋呢?你就那麼嘴饞?」
「明明你在娘家時,日子過得並不好,沒吃過一口肉。」
「怎麼嫁給我後,反而嬌貴起來?」
11、
從小我就知道,我不是爹娘的親生孩子。
我最早的記憶,就是自己被人抱在懷中,騎在馬上狂奔。
馬車換成驢車,抱我的人也換了一個又一個。
再後來,我是在路邊被爹娘撿到的。
當時,他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爺爺奶奶不同意,想把我丟掉。
為了養我,爹娘主動和爺爺奶奶分家。
為此,幾個哥哥姐姐都有些怨我。
他們並不怎麼欺負我,可是待我也不好。
常常會趁著爹娘不在家時,偷偷罵我。
「都怪你,要不是撿了你,我們怎麼會被爺爺奶奶趕出家!」
「你真是把我們都害慘了!爺爺奶奶家的房子又寬敞又好,不像現在,隻能住茅草屋。」
為了討好他們,我隻能拼命幹活。
爹娘太忙了,忙著下地,忙著養活一大家子人。
所以他們並沒發現孩子們的這些小打小鬧。
我成親時,因為嫁妝的事情,家裡又大吵了一番。
在哥嫂的反對聲中,娘還是將周家給的所有聘禮都給了我當嫁妝。
額外,還給我添了一兩銀子的家具。
對此,我很感激。
成婚後,
哪怕婆婆再苛待我,我也不敢回家告狀。
爹娘為我已經做了許多。
我不想再給他們增加麻煩,惹哥哥嫂子不高興。
畢竟,我隻是一個養女。
12、
「你好,有人在家嗎?」
一道尖細陰柔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敢問楊杏兒,可是住在這裡?」
周永川正有些不耐煩,聽到動靜後立刻站起身朝外走去。
「我去看看怎麼回事,你先休息吧。」
是他,是攝政王的人來了!
我激動得全身都在發顫,掙扎著想坐起身,卻扯動了傷口。
生女兒時大出血,下身撕裂得厲害,稍微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我隻能不甘心地躺下,一雙眼睛拼命想透過窗戶朝外看去。
坐月子是不能吹風的。
可是這屋裡血腥味很重,氣味燻得我頭疼,我便央求周永川替我開了一條縫。
他也嫌屋裡味重,幾乎開了半扇窗。
院子裡站著的人身材瘦削,穿著一件面料精致的錦袍,一張臉有種雌雄莫辨的漂亮。
「你找我娘子有何事?」
周永川狐疑地看著他。
「噗通!」
那人竟然直挺挺地跪在院子裡,高聲痛哭:
「郡主!」
「小人終於找到你了,郡主!」
13、
來人是攝政王身邊的大太監,叫曹砚白。
曹砚白激動壞了,絮絮叨叨說著我的身世,嘴皮子都不帶停一下。
原來當時我被攝政王的親衛拼S救出,可是卻依舊遭到追S。
親衛無奈之下,把我交給了一位大臣,
自己引開追兵。
沒想到大臣卻碰上亂匪,隻能把我託給忠心的老僕。
戰火紛飛,流寇四起。
到處都是逃兵、流民和山匪。
人間自此淪為煉獄。
老僕受傷,自知無力護我,在S前又把我託付給自己好友。
好友護著我一路南下,結果在路上突發惡疾,S在了路邊。
最後,是我養父母撿到了我。
周家人都聽呆了。
那曹砚白嗓門不小,農家房子又沒什麼隔音,我躺在床上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抹了把眼淚,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郡主呢?快把她請出來。」
「王爺還在等著我們呢,我得趕緊帶她回京。」
「其他人也別急,王爺會挨個論功行賞。」
大嫂深吸一口氣,
突然站起身。
「我就是楊杏兒。」
???
柳麗娘瘋了?
這也敢冒認?
14、
柳麗娘一把將傻呆呆的金寶推到曹砚白面前。
「這是我兒子,周金寶。」
曹砚白一怔,反應過來後立刻跪下磕頭。
「見過郡主!見過小王爺!」
「王爺早發話了,若郡主生下女孩,他就去陛下那請封她為小郡主。」
「如果郡主生下男孩,就由這孩子繼承鎮北王府。」
婆婆張了張口,嗓子粗啞得厲害。
「王,王爺?」
「你是說,我孫子以後就是小王爺了?」
曹砚白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高亢。
「那是自然,整個王府,以後都是小王爺的。
」
周永川沉默良久,突然站起身拉住柳麗娘。
「大,咳,你跟我來,我有話同你說。」
婆婆拉住曹砚白,不停向他打探王府的情況。
是不是頓頓飯可以吃肉,家裡有多少丫鬟小廝,睡的屋子寬敞不寬敞等。
曹砚白不厭其煩,耐心地和她一一描述。
周永川則是和柳麗娘來到她的房間。
柳麗娘的屋子和我的僅有一牆之隔。
兩人自以為壓低聲音,其實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15、
「大嫂,你瘋了!」
「你怎麼敢冒認杏兒的身份,你不怕被攝政王發現嗎?」
柳麗娘顫聲回答:
「不會發現的。」
「楊家村離咱們這有十幾裡路,光走就要一個多時辰。
」
「而且杏兒和她家人關系不好,你不是說她幾個哥嫂都對她不好嗎?」
「知道她成了郡主,她家裡人估計都怕她秋後算賬,躲都來不及,怎麼會主動湊上前?」
「隻要,隻要你和娘不說,杏兒什麼都不會知道的!」
「她生孩子損了身子,連床都下不來,隨便扯個借口就能糊弄過去。」
「杏兒她,她最是信你,你說的話,她都會信的。」
「到時候,你就說我和她一樣,也是柳家養女。」
周永川聽得呆住,半天都沒反應。
我躺在床上,雙手緊緊握著拳頭,任憑尖利的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得疼。
柳麗娘她,她怎麼敢的!
「永川,你幫幫我!」
「我不是為了自己,我都是為了金寶啊。」
「要是金寶能繼承王府,
成為小王爺,咱們周家可就發達了!」
「要怪,隻能怪杏兒自己不爭氣,生了個女兒。」
「女兒頂什麼用?再尊貴,以後出嫁,就是給夫家臉上添光,和我們周家可是沒有半點關系!」
周永川痛苦地捂住頭。
「麗娘,你讓我好好想想。」
「我,我不想對不起杏兒...」
16、
我強忍著疼痛坐起身,剛放下一隻腳,還沒起身,額頭上就滾下豆大的汗珠。
慶幸的是,我的女兒正閉著眼睛乖乖躺在床上,一聲不吭。
我摸了摸她白嫩的小臉,咬著牙站起身。
然後,用極為緩慢的速度挪到窗邊。
「啊!」
我用力捂住嘴巴,咽下跑到嘴邊的尖叫聲。
柳麗娘屋外,正蹲著一個人。
我推開窗戶探出頭時,剛好和他四目相對,差點沒把我的魂嚇出來。
是曹砚白。
可他不是在正房和婆婆聊天嗎,為什麼會在這兒?
看到我,他瞳孔猛然一縮,似乎看到了什麼極為詭異的事情。
我想了想,歪著腦袋在嘴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聲。
曹砚白神情激動地點點頭,一雙眼眸亮了又亮。
他這模樣,似乎是認出我了?
鬼差說過,我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
也許他見過母親。
「不會對不起杏兒的,我會賞給杏兒,給你們很多很多錢!」
「幾百兩,不對,幾千兩銀子!」
「這些錢,足夠你們去江南,買幾百畝上好的田地,做個富家翁。」
「永川,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的書院念書嗎?
」
柳麗娘的嗓音因為激動而異常尖利。
17、
我和曹砚白對視一眼,繼續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
周永川猶豫了,話語間充滿了糾結。
「可,可是杏兒她,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爹娘……」
柳麗娘此刻似乎化身成了天下最厲害的說客。
「永川,你是讀書人,見的世面多。」
「話本子裡,多的是男人金榜題名後拋棄糟糠之妻的。」
「不管男人女人,大多見利忘義。」
「你想想,你在咱們村裡,是難得一見的讀書人,可到了京城呢?」
「秀才、舉人,甚至是狀元郎……還有數不清的豪門權貴、王侯將相。」
「那攝政王,
會不會想給自己女兒,尋一個更好的夫婿?」
我從來不知道,柳麗娘如此能言善辯。
以往在家,她總是淡淡的。
從不和我們多說話,也不和村裡其他人打交道。
周永川經常誇她,人淡如菊,有君子之風。
如果不是立場不對,我甚至想給她鼓掌了。
「永川,杏兒如果聽她父親的話,另擇佳婿,你該如何自處?」
「可是我就不一樣了,我若當了郡主,可以和你假裝合離,到時候你帶著杏兒,可以去江南做個富家翁,或者是做官。」
「你永遠是杏兒的天,是周家說一不二的頂梁柱。」
「杏兒也會過得很好的,她可以妻憑夫貴。」
「對她來說,你有出息就是她最大的幸福,這也是為她好,對不對?」
18、
對你娘個頭!
我差點沒把肺氣炸。
真沒看出來,柳麗娘竟然這麼不要臉。
搶我的身份,還要說是為了我好。
更離譜的是,周永川似乎被說服了。
他長嘆出一口氣,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麗娘,你讓我考慮一下吧。」
然後,我和曹砚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柳麗娘撲進他的懷裡,一把抱住他的腰。
「永川,這是你欠我的。」
「當初要不是為了你,我怎麼會嫁給你哥,守上這些年的寡?」
「我知道你已經愛上了楊杏兒,可是我呢,你忘記你對我的誓言了嗎?」
「你明明說過,什麼都可以為我做。」
「杏兒已經有了你,可我什麼都沒有。」
我用力撐住窗沿,才勉強沒有癱軟在地。
過往的畫面一幕又一幕在我眼前回放。
以前那些不能理解的事情,突然都有了答案。
難怪周永川事事以柳麗娘為先。
難怪他對金寶視若己出。
難怪他總說自己欠了柳麗娘一輩子。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19、
柳麗娘家就住在周永川念書的私塾隔壁。
在他念書時,他便對柳麗娘一見鍾情。
而柳麗娘,也對這個清俊的書生頗有好感。
有一次她回家路上扭到腳,是周永川扶她回去的。
作為感謝,柳麗娘給他送了自己做的糕餅。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識,悄悄私定終身。
可沒想到,周永川大哥在一次趕集時,也喜歡上了柳麗娘。
他委託自己母親,去柳家提親。
柳大哥自小身體弱,又是長子,柳母對他十分偏疼。
見他有了中意的姑娘,當即帶著媒婆上門提親。
因為聘禮給得很高,柳家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等周永川私塾放課回家時,發現自己的愛人成了未過門的嫂子。
周永川沒有勇氣和他兄長坦白,隻能眼睜睜看著柳麗娘過門。
而柳麗娘,隻知道周家前來提親,以為自己要嫁的人是周永川。
直到大婚之日,才發現新郎竟是周大哥。
可此刻,已經無力回天。
她絕望地坐上花轎,心中恨極了周永川的懦弱和欺騙。
成婚一年後,周大哥因意外離世。
柳麗娘拒絕娘家人讓她再嫁,決定生下孩子,在周家當個寡婦。
她要每天都看著周永川。
看他痛苦,看他內疚,看他為她心痛一輩子。
20、
難怪,這兩人身上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似愛非愛,似恨非恨。
我嫁進來以後,柳麗娘總是給我找麻煩。
我辛苦挑完一缸水,她轉頭就打破了水缸。
我洗了半天的衣裳,她經過時碰到晾衣杆,所以衣服都摔在地上。
我燒飯讓她幫忙看個火,也總是燒得太旺。
起初,我還以為是她不會幹活,所以才手忙腳亂。
可次數多了,我也察覺出不對勁來。
我問周永川大嫂是不是對我有意見,素來好脾氣的他罕見地發了火。
「胡說八道!」
「大嫂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
怎麼會做這種事?」
「她隻是還不習慣幹活,不像你,手腳麻利。」
「她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麼壞心眼?」
「以後,不許你再這麼說她!」
「我們周家人,這輩子都欠大嫂的!」
我可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腿上早已酸得沒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