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難產而亡時,聽到了鬼差說話。


 


「可惜了,這女人是王府的真千金。」


 


「這一S,倒是便宜了她婆家。」


 


「她大嫂代替她身份成為郡主,大嫂兒子也進王府享福。」


 


「倒是她剛生下的女兒,被扔在山溝溝裡頭,繼續過她以前的苦日子。」


 


我猛然睜開眼,聽到了婆婆的驚呼聲。


 


「啊!詐屍了!」


 


1、


 


痛。


 


好痛。


 


整個身體似乎被撕成兩半,靈魂因為不能承受這種痛苦,硬生生從身體裡抽離。


 


我飄在半空中,茫然地看著床上那個臉色慘白的女人。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巴掌大的臉上爬滿了S氣。


 


一雙杏眼睜得極大,漆黑的瞳孔已然渙散。


 


這,

是我?


 


大嫂端著盆鮮紅的血水,整個人抖得厲害;


 


「娘,娘,杏兒她流了好多血,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嗚嗚嗚這可怎麼辦,要不我去叫大夫吧?」


 


婆婆枯黃瘦削的臉在燭火中忽明忽暗。


 


她手上拿著把染血的剪子,聽到這話啐了一口。


 


「我呸!」


 


「你當俺們家錢是大風刮來的!」


 


「生個孩子而已,就她嬌貴,還請上大夫了!」


 


「你讓開,我再給她按一按肚子,興許就能生出來了。」


 


說完她放下剪刀,伸出滿是髒汙的手在我肚子上一通亂按。


 


女人身下的血流得更洶湧了。


 


大嫂嚇哭了,連臉盆都端不住。


 


「娘,這樣不行,杏兒會S的!」


 


「咱們給她請個大夫吧!


 


婆婆惡狠狠回過頭;


 


「咱們村就一個大夫,他出診一次要收五百文錢。」


 


「你要請大夫,這錢就從你私房裡出!」


 


大嫂嘴唇哆嗦半晌,最後垂下頭不敢再看我一眼。


 


哦,她舍不得這個錢。


 


2、


 


婆婆管家很嚴,家裡人掙的錢全部都要上交給她。


 


大嫂除外。


 


大嫂靠繡花攢下的私房錢,每次可以交一半留一半。


 


因為大嫂對周家有大功。


 


大哥意外身亡時,大嫂肚中懷了他的遺腹子。


 


她娘家人吵上門,要讓她打掉孩子,趁著年輕再嫁一個。


 


大嫂不肯。


 


不但要生下孩子,還舉著手對天發誓,這輩子都要給大哥守寡。


 


她對大哥的這份情義,

讓素來面冷心更冷的婆婆也為之動容。


 


夫君周永川幾次三番對我說,周家人,這輩子都欠大嫂的。


 


我嫁給他,自然也是周家人。


 


所以,我也欠大嫂的。


 


因為欠大嫂,我得承包周家所有的活計。


 


喂豬、種地、洗衣挑水、收拾屋子。


 


不但要照顧婆婆和夫君,還要照顧大嫂和她兒子。


 


大嫂兒子周金寶今年已經三歲。


 


大嫂沒有給他換過一次尿布,沒有給洗過一件衣裳。


 


哪怕我大著肚子,也得給他喂飯,哄他睡覺。


 


夫君說,讓我不要和大嫂計較。


 


她不幹活,隻是因為傷心過度而已。


 


大嫂柳麗娘,可是天底下最最心善的姑娘。


 


可這麼心善的姑娘,卻舍不得花五百文錢,

買我一條命。


 


3、


 


「哎呀,這楊杏兒眼看是不中用了,馬上就要S了。」


 


「是啊,還怪可惜的。」


 


誰在說話?


 


我仰起頭,發現房檐上蹲著兩個人,一黑一白,兩人都穿著長袍戴著高帽。


 


黑衣人甩了甩手中的哭喪棒,粗啞的聲音中滿是遺憾。


 


「她可是攝政王的親閨女,這些年攝政王為了找她,幾乎把整個大梁都掘地三尺。」


 


白衣人晃了晃腦袋:


 


「是極是極,攝政王的心腹收到消息,已經親自趕來了。」


 


「那麼苦的十五年都熬過來了,偏偏倒在黎明前,造化弄人啊!」


 


我眨了眨眼,僵立在當場不敢亂動。


 


他們那模樣,像極了村裡老人說的鬼差,黑白無常。


 


我真的要S了!

!!


 


那個白無常手中的勾魂鎖,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大家都說,隻要被他用勾魂鎖套上脖子,就得跟著他去陰曹地府。


 


他們在說,我是攝政王的親閨女。


 


哈哈哈。


 


怎麼會有這麼好笑的事情。


 


王爺的閨女,那可是郡主,是金尊玉貴的皇親國戚!


 


哪怕我是個不識字的村姑,最遠隻去過十裡之外的鎮上,也聽過攝政王的大名。


 


4、


 


他是皇帝的親叔叔,也是皇帝唯一的親人。


 


那年草原人S進京城,幾乎屠遍京中所有宗親。


 


當時的攝政王剛二十歲,皇帝也還隻是襁褓中的一名嬰兒。


 


攝政王拼S護著皇帝逃出京城。


 


可他的妻子和唯一的女兒,卻S在那場戰亂中。


 


後來,是他帶著兵馬收復失地,將草原人趕出大梁。


 


皇帝登基時年僅五歲,就由他代為攝政。


 


一晃十年過去,皇帝已經長到十五歲,卻仍不理朝政。


 


聽聞,他醉心書畫詩詞,對朝堂之事毫無興趣。


 


攝政王為此操碎了心,苦口婆心勸他要親自執掌權柄。


 


皇帝振振有詞:


 


「這朝廷叔父管得極好,我對這些事一竅不通,做不好的。」


 


「叔父要是讓我管,恐怕沒幾年,草原人又打上門來了。」


 


「擅長之人做擅長之事,叔父擅長治理國家,侄兒擅長寫字畫畫,咱們各司其職,有什麼不好?」


 


「您要是再逼我,我就退位,把這皇位禪讓給你!」


 


攝政王無法,隻能嘆著氣繼續代帝監國。


 


聽說,

他自覺愧對妻女,這輩子都沒有再娶妻。


 


他女兒,明明S在那場戰亂中。


 


我怎麼會是他女兒呢?


 


可是鬼差的話,總不會錯。


 


如果我真是他女兒,那我豈不是和公主一樣金貴?


 


公主過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是不是頓頓可以吃肉,一頓八個菜。


 


連吃飯用的碗筷,都是金子做的……


 


5、


 


「啊!」


 


「婆婆,杏兒,杏兒的頭垂到一邊,她,她不會S了吧?」


 


婆婆猛然抬起頭,一雙細長眼中露出兇光。


 


「她敢!」


 


「她可是我家花五兩銀子娶來的媳婦!」


 


說完她幾步繞到床前,拼命用手指掐我人中。


 


「楊杏兒,

你個沒用的小蹄子,快給我起來!」


 


「你還沒給我周家生兒育女,怎麼敢S!」


 


「快給我起來!」


 


大嫂捂著嘴,淚流滿面靠在牆上,已經嚇得站不住腳。


 


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幕,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過了這麼多年的苦日子,馬上要享福了,我卻要S了。


 


婆婆罵得對。


 


我果然是條賤命,這輩子就是來受苦的,別想著享福。


 


「嗚哇~嗚哇~」


 


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在屋中響起。


 


我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一片微微隆起的裙擺。


 


這,這是我的孩子?


 


婆婆立刻丟下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衝到床腳。


 


「嘖,一個小丫頭片子。」


 


「楊杏兒真是個廢物!


 


「虧我還特意給她喂了紅糖水,還煮了雞蛋給她吃,結果生個賠錢貨!」


 


「我呸!白瞎了老娘的好東西!」


 


6、


 


婆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動作粗魯地把我女兒擦幹淨裹上襁褓。


 


嬰兒啼哭得越發厲害了。


 


聽著她的哭聲,我心酸軟得厲害,眼淚奪眶而出。


 


可憐的孩子。


 


一出生,就沒了娘。


 


可是剛剛鬼差說,我是攝政王的親女兒,而且馬上要被找到。


 


那我女兒,應該也會被接進王府,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吧?


 


「哎,這女孩和她那短命娘一樣,真是命不好。」


 


白無常看得直搖頭。


 


「楊杏兒一S,她婆家直接讓她大嫂頂替了她的身份。」


 


「她大嫂成了郡主,

大嫂兒子成了王府唯一的繼承人,還被封了小王爺。」


 


「為免東窗事發,我記得楊杏兒婆婆,把這女孩送給了村裡的獵戶當童養媳。」


 


「那獵戶可是大她整整二十歲呢。」


 


「造孽哦,她長大後不但動不動要挨打,還得不停生孩子。」


 


黑無常深深嘆出一口氣。


 


「這命啊,比她娘還苦!」


 


「楊杏兒要是活著,就憑她那張和已故王妃一模一樣的臉,攝政王估計能把天上的星星摘給她們母女。」


 


「可悲可嘆,造化弄人!」


 


宛若一道天雷劈在頭頂。


 


我的心髒好像被錘子用力敲打,痛得我喘不上來氣。


 


他,他們說什麼?


 


大嫂要頂替我的身份,我的女兒,要被送給獵戶?


 


不!


 


7、


 


我一頭撞向自己的身體。


 


可這時身上卻燃起熊熊大火,似乎要連我的魂魄一並焚滅。


 


黑無常大喝一聲:


 


「痴兒,你已身S,快速速隨我回地府!」


 


我不去。


 


我要活著。


 


我活著,我的女兒才能好好活。


 


我咬住唇,一次又一次朝床上躺著的身體撲去。


 


隨著一次次撞擊,我能感覺到自己魂體越來越虛弱。


 


白無常氣到跳腳。


 


「孽障,快住手!」


 


「強行回魂,你難道想魂飛魄散不成!」


 


那就魂飛魄散吧!


 


我閉上眼睛,猶如撲火的飛蛾般,毅然決然衝向那具身體。


 


「啊!」


 


「詐屍啦!」


 


大嫂看到我乍然挺起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婆婆白她一眼。


 


「詐什麼屍,楊杏兒根本就沒S!」


 


「我早說了,她命賤著哪,抗造,怎麼可能生個孩子就S了。」


 


我仰起頭,看向房梁上那兩道影子。


 


白無常扶額嘆息:


 


「罷了。」


 


「我曾欠攝政王一個人情,這次,就當還他了。」


 


說完拉著黑無常的袖子,兩人化作一道白煙消散在我眼前。


 


8、


 


這次生孩子,我身體受損極為嚴重。


 


偏偏婆婆極為摳門,連個雞蛋都舍不得給我吃。


 


「我呸!」


 


「生個賠錢貨,還想吃雞蛋?」


 


「她咋不說要吃老母雞呢?把我S了給她燉湯行不行?」


 


夫君被婆婆趕出廚房,垂頭喪氣來到我屋裡。


 


「杏兒,這是娘給你熬的粥,

趁熱喝了吧。」


 


陶土碗中的粥,稀得能數清米粒。


 


我看著臊眉耷眼的周永川,突然就覺得眼前這張曾經讓我痴迷的俊臉,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周永川,是我們村唯一的讀書人。


 


雖然他一直沒有考中功名,連個童生都不是。


 


可我和婆婆堅信,他將來必然會有大出息。


 


因為他讀書十分刻苦。


 


每日天剛蒙蒙亮就起床念書,一直念到月亮高懸都不肯熄燈睡覺。


 


天道酬勤。


 


書院的先生也說,他這才華早就該中秀才,隻是在運道上差了些。


 


每次科考,不是不小心倒翻砚臺,就是寫錯字廢了卷面。


 


我知道,夫君隻是太過緊張。


 


一緊張,他就大腦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等多考幾次,

他沒那麼緊張了,必然可以一鳴驚人。


 


到時候,我們家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9、


 


懷揣著這份希冀,我主動包攬家中所有活計。


 


除了念書,他在家中連掃帚倒了都不會扶一下。


 


每次他勸我讓著大嫂,忍著婆婆,我都覺得他心裡其實是在意我的。


 


隻是礙於孝道,才會一而再再而三低頭退讓。


 


可沒想,他竟能退到這種地步。


 


連女兒的一生,都肯拱手相讓。


 


鬼差說,大嫂頂替我的身份成了郡主。


 


如果沒有周永川和婆婆同意,她一個人如何頂替?


 


「杏兒,你別生娘的氣。」


 


「她這人啊,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裡還是對你好的。」


 


「你,你生了女兒,她心情不好,

你且讓她幾天。」


 


「等娘心情好了,我再去求她給你煮個雞蛋補一補,可好?」


 


我低頭看著懷中瘦瘦小小的身體,心頭一酸。


 


我吃得太差,又損了身子,奶水少得可憐。


 


女兒每天都吃不飽,連哭聲都是弱弱的,像小貓一樣。


 


而且因為是女孩子,周家人到現在都沒有給她起名字。


 


我想叫她「寶珠」,被婆婆指著鼻子罵了兩天。


 


說一個賤丫頭也敢叫這名字,不怕命薄折損了壽元。


 


最後,她不顧我的反對,管女兒叫「招娣」。


 


「周永川,我記得你在鎮上的書鋪抄書,抄一本書可以拿兩百文。」


 


「你用這錢,給我買些雞蛋補一補,別告訴娘。」


 


「我沒有奶水,再這麼餓下去,女兒也要跟著受苦。」


 


周永川急了,

都沒意識到我再也不喊他夫君。


 


「你要藏私房錢?」


 


「不行啊,娘知道了會生氣的!」


 


我仰起臉,冷冷地看著他。


 


「娘生氣,比我和女兒的命還重要?」


 


周永川一怔,委屈地眨了眨眼。


 


「杏兒,你胡說什麼呢。」


 


「不過是少吃個雞蛋而已,怎麼還扯上命了?」


 


10、


 


這個男人,從來就不是我的依靠。


 


隻恨我眼盲心瞎,將他的懦弱誤以為善良,把他的無能當成至孝。


 


如果不是聽到鬼差的話,我不但要苦了自己的一生,還要連累女兒。


 


周永川被我滿是恨意的眼神震住,訕訕地拉起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