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幼兒園親子日活動那天,我隔著護欄坐在外面。


 


丈夫和他的小秘書正在玩兩人三足。


 


我的兒子在旁邊鼓著掌。


 


「雪雪姐姐你真厲害,你要是我媽媽就好了!」


 


我看了眼手機餘額。


 


能買張車票,能有時間找個工作。


 


能離婚。


 


1


 


我去了曾經的家。


 


手裡還提著剛從菜場買回的菜。


 


盛夏的熱風卷起了藍色格紋的窗簾。


 


在這不足三十平的房子裡,我和魏紹曾度過了三年寒暑。


 


清理打掃後,我看著家具完好的屋子。


 


我或許太衝動了。


 


隻是沒被告知的一場親子日。


 


我就拋夫棄子,離開海市來到了江城。


 


手機響了一聲。


 


是魏紹發來的信息。


 


「林雪晚上來家裡吃飯。」


 


兒子帶著奶音的聲音響起:「媽媽,我要吃炸雞腿!」


 


「雪雪姐姐愛吃糖醋魚!」


 


「爸爸你吃什麼?」


 


魏紹平靜說了一句「都行。」


 


兒子又大聲提醒我:「媽媽,你千萬千萬記得做糖醋魚,雪雪姐姐這幾天胃口不好,想吃酸酸的!」


 


林雪來家裡吃飯,早已成了常態。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甜甜地喊了我一聲「阿姨。」


 


魏紹在旁邊輕笑出聲。


 


我當時愣了愣,下意識捏緊了身前的圍裙。


 


直到飯桌上,聽見她喊魏紹「哥哥」時。


 


女人天生的嗅覺告訴我,


 


她那句「阿姨」是故意的。


 


我沒有回復他們的信息,

忙著收拾今天新買的菜。


 


翻來翻去,都是魏紹和兒子愛吃的菜。


 


我看著鍋裡冒著熱氣的菜,眼淚撲撲落下來。


 


魏紹的電話打了過來。


 


「在哪?」


 


「江城。」


 


魏紹沒出聲,他在等我的解釋。


 


「我今天下午,去了幼兒園。」


 


是幼兒園相熟的老師,她單獨給我發來了慰問信息。


 


我這才知道,在幼兒園裡,我被「離婚」了。


 


兒子和魏紹早已將林雪放在我的位置上,讓她參與了無數個親子活動。


 


聽說,他們還獲得了幼兒園評比的「最美家庭」稱號。


 


「溫晴,你能不能別吃這種幹醋。」


 


魏紹嘆氣道:


 


「趕緊回來,年年餓了。」


 


魏紹創業那幾年,

熬壞了胃,外賣不健康,煮飯阿姨做的菜他又不愛吃。


 


我隻好自己琢磨,自己抱著養生手冊研究,這才將他的胃一點點養好,也把他的口味給養刁了。


 


我咽下最後一口飯。


 


「魏紹,我們離婚吧。」


 


「孩子歸你。」


 


電話裡,魏紹的聲音帶著疲憊。


 


「溫晴,別鬧了。」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正揉著眉心,嘆氣的模樣。


 


「林雪隻是陪年年去了幾次親子活動。」


 


「僅此而已。」


 


三個月前,我們家總是出現一個女孩子的名字。


 


「林雪,你上班能不能帶點腦子?」


 


「林雪,今天的計劃書怎麼還沒傳過來?」


 


「林雪!」


 


在魏紹怒吼聲裡,我將安神茶遞給他:「怎麼了?


 


他悶了一口茶,煩躁地揉著眉心。


 


「新來的實習生,就知道闖禍。」


 


我有點意外:「實習生,還需要你帶嗎?」


 


魏紹喝著茶,微怔住,臉上閃過不自然的神色。


 


「溫晴,公司的事,你不懂。」


 


2


 


零點十二分,林雪彈來一個語音。


 


魏紹示意我出去,我輕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關門的間隙,聽見魏紹耐著性子在指導電話裡的那人。


 


「我都說了,格式要這樣做。」


 


「林雪,你是怎麼拿到大學畢業證的?」


 


嘲笑的話裡,夾雜著幾分寵溺。


 


……


 


「溫晴,說話!」


 


自從年年出生後,魏紹和我說話時,

我總能察覺到他的急促。


 


像是卡著一分鍾要完成的任務。


 


我們之間的通話也通常停在五十秒左右,他連多說幾句寒暄都嫌麻煩。


 


從陽臺飛進來一隻蛾子,在老舊的白熾燈上撞來撞去。


 


「魏紹,我很在意。」


 


我捏緊了手機。


 


劇烈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隆作響。


 


這些年,我習慣了遷就魏紹,遷就這個家。


 


「你說什麼?」魏紹似乎在處理公事,時不時聽見他翻閱文件的聲音。


 


他一向不願將我的事情作為單獨處理的任務。


 


就像現在,他隻肯在工作間隙抽空詢問。


 


「魏紹,離婚協議書我會聯系律師寄給你的。」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魏紹沉著聲,壓抑著幾分怒氣。


 


「溫晴,

你還有個兒子。」


 


我當然知道,年年是我的兒子。


 


年年出生的時候,正值魏紹創業上升期。


 


他是早產生下的孩子。


 


身體弱,在保溫箱住了很久。


 


年年被接回家後,我常在深夜驚醒,直到聽見他舒緩的呼吸聲,我才稍稍放心。


 


年年從小跟我親密。


 


可是林雪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那幅送給媽媽的畫,出現在林雪手中。


 


彼時年年歪在我懷裡撒嬌。


 


「媽媽,我小班的時候都送你了,這次你不要和雪雪姐姐搶好不好?」


 


無論是魏紹還是兒子,我好像都沒有搶贏過。


 


我嗫嚅著嘴,在魏紹出聲前,搶先道:


 


「魏紹,兒子和你,我都不要了。」


 


我匆匆掛斷電話。


 


我承認,我是有點怵魏紹的。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習慣整個人依賴他,大事小事都慣於聽他的意見。


 


曾經,我以為我這輩子都離不開魏紹。


 


但當整個人埋進床裡時,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將我包裹起來。


 


原來,離開魏紹,也不是那麼難。


 


我去見了大學時候的學長,如今他已經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專打離婚官司。


 


「離婚?」


 


他有些訝異。


 


「我一直很羨慕魏紹。」


 


他笑笑:「你們可是我們眼中的神仙眷侶。」


 


在外人眼裡,我們一直是世俗意義上的模範夫妻。


 


魏紹主外,我主內。


 


他創業,我全力支持。


 


而當我要追尋夢想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懷孕打亂了所有計劃。


 


我幾乎是剛出校門就進入家庭。


 


七年的主婦生涯,我已經忘記了所學知識。


 


我隻知道哪家肉檔的豬肉新鮮,隻知道怎麼在幾平方的廚房裡烹飪出一家的早午晚三餐。


 


所以,在發現魏紹有外心後,我慌張害怕到逃離。


 


「溫晴,如果魏紹不願意離婚,他能耗得起,你能嗎?」


 


「作為律師,我很樂意接下這件案子,但是作為你的朋友,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離婚官司是很不明智的選擇。」


 


3


 


走出律師樓的時候,火辣辣的太陽懸在頭頂。


 


我走到了爸媽留給我的鋪子面前。


 


卷閘門,上面貼滿了招租的小廣告。


 


爸媽去世後,我也想接下這家店鋪,將他們的心血好好傳承下去。


 


可彼時魏紹抱著我道:「你又不會做菜,

怎麼做餐館生意。」


 


「溫晴,我不想你整天在廚房裡,過著抬頭就是柴米油鹽的生活。」


 


可我婚後七年,還是膩在廚房的煙燻火燎中。


 


溫溫小餐館再次開業,因為就在大學附近,生意還真不錯。


 


可沒想到,我對外掌廚,來的客人裡,還有魏紹。


 


他對面坐著林雪。


 


兩人有說有笑。


 


林雪將菜夾到魏紹碗中:「怎麼樣,好吃吧?我大一時候可喜歡吃了!」


 


「可惜這家店鋪的老板出事了,夫妻倆都出車禍走了。」


 


「沒想到居然新開張了,味道都很像诶!」


 


魏紹吃著菜,臉色微變。


 


「我想見見今天的大廚,菜很好吃。」


 


前面招待的伙計找到了我。


 


於是,我穿著廚師服,

素面朝天還沾著油煙的臉,見了魏紹。


 


「溫晴,不願意在家做菜,這家店賺得很多?」


 


「我記得你當裴太太的時候,我給你的附屬卡是沒有上限的。」


 


魏紹骨節分明的手指敲著桌面。


 


「魏紹,我靠自己賺錢,不丟臉。」我試圖平靜地和他對話。


 


魏紹冷哼道:「將年幼的孩子丟下,這是一個母親應該做的嗎?」


 


我沒吭聲,氣氛一瞬間降至冰點。


 


林雪的眼神在我和魏紹之間來回打量,她突然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拉著我將我按在座位上。


 


「好姐姐,你和我哥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呀?要不你給我說說,他要是做錯了,我給你做主,我肯定站你這邊啊,我幫你教訓他!」


 


她微微揚著下巴,說話時眼神裡都亮著光。


 


魏紹無奈一笑。


 


我將手從林雪懷裡抽出,冷聲道:「你盡可以在他面前演純情天真,當個不諳世事的金絲雀被B養,但我不吃這一套。」


 


因為是午間,來來往往的大學生都看了過來。


 


林雪瞬間紅了眼,直接跑去了魏紹車上。


 


「她才多大,隻是個剛出學校的孩子。」魏紹不免皺眉,「你何必對她這麼刻薄。」


 


我哼笑一聲:「那你呢?」


 


「她不懂事,那你還不懂嗎?」


 


「是你默許了她的接近,是你用手上漏出的一點權力去給她特權和偏愛。」


 


「她是剛進社會的小姑娘,面對帥氣多金、對自己另眼相看的總裁,多適合做夢的素材啊。」


 


我深呼吸一口氣,攥緊的雙手不停地發抖。


 


「魏紹,你真讓我惡心!」


 


自從那日魏紹離開後,

經常有小混混來餐館鬧事。


 


等到第七日,他們打砸了我的店鋪。


 


那些混混沒皮沒臉地蹲在地上,等著警察將他們帶走。


 


我跟著去了警局。


 


他們認錯態度好,又願意賠錢,最多不過拘留十五天。


 


我知道,這是魏紹的手段。


 


我隻能有一家餐館。


 


而魏紹,他可以找很多個混混。


 


4


 


我從警局出來的時候。


 


魏紹的車正停在路邊。


 


魏紹長得好,車也很顯眼,路過的人都不免看上幾眼。


 


「鬧也鬧夠了。」


 


「年年不能沒有媽媽。」


 


「我可以不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魏紹居高臨下俯視我,這是他自以為最大的讓步。


 


連續幾日的糟心事,

我已經身心俱疲。


 


聽到這樣的話,眼淚出現在所有話語之前。


 


我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


 


抬起頭,直勾勾盯著他。


 


「然後呢?」


 


「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裡,你們會怎麼樣?」


 


「是在你的辦公室裡,還是你給她買的小公寓裡?或者有一天,你和她會滾到我的床上尋求刺激!」


 


「溫晴,我和林雪,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魏紹點了根煙,自從我懷孕後,他就戒了。


 


煙圈在眼前裂開。


 


魏紹嘆了聲氣:「溫晴,我沒碰過她。」


 


「你沒必要像個瘋子一樣。」


 


我笑出了眼淚:「我瘋?魏紹,從你默許她接近那一刻,就會有那麼一天的!」


 


「隻不過是我要離婚這件事,打亂了你準備好的出軌節奏罷了,

所以沒有肉體關系的你就可以站在制高點指責我嗎?」


 


魏紹沒有接我的話。


 


許久後,他說:「溫晴,和我打官司離婚,你耗不起的。」


 


快落山的太陽刺得我眼睛疼。


 


我眯著眼看向不確定的未來。


 


但心中的聲音卻更加堅定。


 


「魏紹,和你在一張結婚證上,這件事想起來就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那天過後,魏紹的手段更加激烈。


 


我委託學長代理了我們的離婚官司。


 


重新裝修好的店鋪裡,坐著的全是不務正業的混混。


 


我隻好推車到大學門口擺攤,可那些社會青年又將我的攤位團團圍住。


 


魏紹,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


 


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家時,一屋子的家具被扔了出來。


 


裝修的工人和現場負責的中介告訴我。


 


魏紹將房子賣了。


 


我真蠢。


 


當年你儂我儂時,根本不在乎那張證上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可撕破臉了,才知道這些年身邊睡的是人還是狼。


 


我看著樓下一地的狼藉。


 


不少是來到新家後添置的家具。


 


那個曾經被無數次晚風吹起的淺藍簾子,也被裹成一團,隨意扔在地上。


 


視線被黏膩的汗水模糊。


 


眼淚也不爭氣地冒了出來。


 


我怎麼怎麼就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呢?


 


我抱著手臂蹲在地上。


 


過往的路人偶有駐足。


 


直到魏紹的皮鞋出現在視線裡,一貫清冷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溫晴,我來接你回家。」


 


我突然想起大學時候和他一起看的話劇《玩偶之家》,

當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和他說,如果我是娜拉,我一定不會回去,自有廣闊天地任我翱翔。


 


可魏紹用他這些年積攢的財力、人脈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


 


僅僅是想離婚,想獨立好好活下去。


 


都用光了我所有力氣。


 


憑什麼!


 


明明犯錯的是他,可到頭來狼狽的卻是我!


 


「溫晴,我的耐心有限。」


 


不知是哪來的力氣,我騰地起身。


 


抱起了垃圾桶。


 


砸向魏紹。


 


救護車、警車亂作一團。


 


5


 


120 拉走的是林雪,陪在車上和她十指相扣的,是魏紹。


 


「哥哥,對不起啊,讓你又擔心了。」


 


「我怎麼一直這麼笨呢。」


 


林雪憨憨一笑,扯開了臉上的傷口。


 


垃圾桶裡有玻璃碎片。


 


我砸向魏紹時,林雪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


 


整個人,一腔無畏地擋在了魏紹身前。


 


魏紹沒有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


 


手術室外,我和魏紹一左一右坐在長椅兩端。


 


這畫面挺滑稽的。


 


我和我的丈夫,陪著小三來做手術。


 


「溫晴,等林雪出來,如果醫生說臉上不會留疤,你賠禮道歉下跪敬茶,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如果會留疤。」


 


他頓了頓:「我要給她一個交代。」


 


我聞言笑了笑,「什麼交代?」


 


魏紹默了許久。


 


「我會全權交給魏氏法律部門。」


 


「最多三年。」


 


「你進去,她心裡也好受些。


 


我笑了很久。


 


在魏紹快失去耐心前,我突然問道:


 


「魏紹,你還記得怎麼和肖總當兄弟的嗎?」


 


魏紹愣了片刻後,輕輕點頭。


 


魏紹這些年能在江城海市這麼吃得開,不單因為魏氏是科技龍頭,也因為在道上有肖總這個人物。


 


他抿了下唇。


 


「溫晴,當年的事,你知道的,我有難處。」


 


「與其兩個人鬥生鬥S,不如合作共贏。」


 


「而且,你不是已經有年年了嗎?」


 


腦袋裡繃著的神經突然炸開。


 


我撕扯著魏紹的衣服。


 


崩潰到嚎啕大哭:「因為我有年年了,所以我的歲歲就該S嗎?」


 


我為他擋了一刀,丟了孩子。


 


他卻與仇人一笑泯恩仇。


 


我和魏紹被醫院裡的安保拉開。


 


林雪也被推出了手術室。


 


縫了三針,醫生說傷口不深,但她是疤痕體質,可能會有一兩毫米長的印子。


 


魏紹眼底凝著寒霜。


 


「溫晴,看在歲歲的份上。」


 


「我不會送你進去。」


 


「208 萬,你賠償給林雪,作為彌補。」


 


他當真是好算計。


 


爸媽留給我的店鋪,市場價正好這麼多。


 


我在酒店房間裡坐了一晚上。


 


看著潑墨的天漸漸有了亮光。


 


我相信這個世界有法律有公義。


 


人活著,還能被這群牛鬼蛇神逼S嗎?


 


早上八點。


 


我去剛開門的打印店緊急下單了一條橫幅。


 


早上九點。


 


我坐在市政府門口,打開了直播。


 


直播間裡,還是 0 個人。


 


每每路過一人,我就大聲喊出魏紹的惡行。


 


「魏氏集團主席魏紹婚內出軌,迫害原配!」


 


片刻後,值守的保安就來趕人了。


 


「去去去,你當這是什麼地方,要離婚去民政局去。」


 


他們揮舞著電棍。


 


我從正門口一路往後退。


 


一米、兩米,直到逼近馬路邊緣。


 


身後是疾馳的車輛。


 


我舉著橫幅,聲嘶力竭:


 


「我不會走的,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S在這門口!」


 


保安們誰也不敢擔責,一時間都停了腳步。


 


此時的直播間也陸續進了人。


 


【什麼情況,多大的冤屈讓她來市政門口啊?】


 


眼見有人詢問,我立刻將魏紹這幾日的所作所為清楚說出。


 


「我隻想討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