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即便現在趙懷謹已中貢士,與這樣級別的京官相比,身份鴻溝仍是天淵之別。


 


更別提當時趙懷謹隻是一個窮秀才。


 


我們與喬嫣然這樣的京中貴女,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一年,喬大人卻奉旨巡查地方科舉,喬嫣然亦跟隨而來。


 


端莊矜持的貴女難得拋開儀態,忘乎所以地追著蝴蝶,卻與進府拜謁的趙懷謹撞個滿懷。


 


喬嫣然「呀」地一聲嬌呼,下意識輕斥:


 


「不懂規矩的狗奴才!」


 


「學生趙懷謹,不慎衝撞小姐,萬望恕罪。」


 


趙懷謹躬身長揖,聲音清冷。


 


喬嫣然抬眼,看見那張清俊的臉時,面頰迅速泛紅。


 


她垂首想整理衣裙,卻瞥見了趙懷謹寒素的衣著,霎時她神色一淡,最後歸於疏離。


 


被貧賤的人衝撞,

她心裡不滿,可趙懷謹不是家僕,她不能隨意斥責懲罰。


 


便把給墨雪吃的桂花糕,賞給了趙懷謹。


 


後來趙懷謹每次去拜謁喬大人,喬嫣然都會賞他一盤桂花糕。


 


每次,她都會笑吟吟地瞧著他全吃下去。


 


直到一次,趙懷謹看見她把桂花糕丟給墨雪,墨雪嗅了兩下便甩尾走開。


 


她跟丫鬟說:


 


「墨雪這幾日都不吃桂花糕了,吩咐廚房別做了吧。」


 


一扭頭,卻看到了趙懷謹。


 


她輕笑:


 


「墨雪不吃了,今後趙公子也沒這口福了,可是會惱?」


 


可喬嫣然並不管趙懷謹惱不惱,隻吩咐了門房,以後趙懷謹來拜謁,將他的拜帖燒了。


 


後來趙懷謹再去拜謁,果然吃了閉門羹,門房還輕蔑地趕他走遠點。


 


回家後,

趙懷謹跟我說了這事。


 


「原來喬小姐一直賞我的吃食,是她家愛寵的零嘴。」


 


我為趙懷謹鳴不平。


 


看不得那麼一個滿身風骨的少年被人這麼羞辱。


 


所以我蹲守了幾日,終於等到喬嫣然帶著丫鬟出了府。


 


我截住她,把刀拍在她臉上,恐嚇她給趙懷謹道歉。


 


喬嫣然被嚇壞了,當夜發起了高熱。


 


趙懷謹第一次發了那麼大的火。


 


他逼著我給喬大人和喬嫣然下跪道歉,又連夜翻看醫書,親自配藥,盡量減少苦味,讓大夫瞧過後,煎給喬嫣然服下。


 


他對我說:


 


「下跪道歉是不得已的舉措,喬大人一隻手指便能按S我們,我們不能惹怒他,更不能得罪他的女兒。」


 


喬大人身居高位,每日上門拜謁的人如過江之鯽,

之前他對趙懷謹的印象並不深。


 


經此一事,他倒是記住了趙懷謹。


 


「你倒是陰差陽錯地辦了件好事,隻不過,以後若喬小姐為難我,你也不用為我出頭,待我進士及第,我們便不必受氣了。」


 


我一直以為,趙懷謹這般在冷眼中長大的寒門子弟,定然對居高臨下的喬嫣然痛恨萬分。


 


可是,他卻喜歡上了桂花糕,將墨雪視若珍寶。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恍然,那日他說起被羞辱一事時,我隻見其形,未見其神。


 


隻看到了他滿臉的無奈。


 


唯獨漏了他眼底的縱容。


 


6


 


趙懷謹想用兩百頭野豬的錢把墨雪買回去。


 


我笑他做夢:


 


「用兩百頭金豬我也不會給你。」


 


僵持了一會兒,見我態度堅決,

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終於轉身離開。


 


隻丟下一句:「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我送走了獅貓;


 


吩咐小廝將那隻滿載行李的馬車驅至城外荒郊,扔掉了趙懷謹所有衣物;


 


把正室的床榻桌椅搬至院中,一把火燒了;


 


又將庭院布局盡數改建;


 


最後親手揮斧,將「趙府」牌匾劈落,換上了「柳府」二字。


 


忙了一整天,身體疲憊得厲害,可我卻沒有睡意。


 


在新鋪好的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我終於爬起來。


 


披了件外衣,打開窗子,坐在窗下的方桌旁,支著腦袋,瞧著月色。


 


過了很久,久到天邊泛起了微微熹光,我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方桌上沉沉睡去。


 


再次睜眼,卻發現自己已安穩地睡在床榻,外衣被脫去,

衾被掖得好好的。


 


恰時,外間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


 


我垂下眼睑,沉默了一會兒。


 


起身,出去。


 


果然,趙懷謹正端坐在書案旁看書。


 


他喜靜,又愛讀書,懷裡常常揣著一本,一有時間便讀起來。


 


以前在柳家村時,我總要纏著他跟我一起做飯洗碗,待最後一隻碗擦幹收好,他才能得空在窗邊點起油燈,就著那點昏黃的光專注看起書來。


 


半晌都不理人。


 


我無聊,便過去鬧他。


 


不是抽走他手中書卷,便是用筆尖在他臉上胡亂描畫。


 


待他回神,我早跳開三尺,望著那張花臉捧腹大笑。


 


他也會怒,剛開始時氣得三天不跟我說話。


 


後來隻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睜眼後望向我,無奈搖頭。


 


「過來,我教你認字讀書,磨練一下性子。」


 


四書,五經,詩文,他念一句,我跟一句。


 


沒讀兩頁,我就昏昏欲睡。


 


他擱下書卷,將我抱回榻安置。


 


後來每次我還未鬧他之前,他便說要教我讀書。


 


我被抱回榻上後,朦朧中總能瞧見他嘴角得逞的弧度。


 


那些浸著墨香與笑鬧的黃昏,滿是歲月的溫柔。


 


如今憶起,卻恍如隔世了。


 


「睡醒了?以後睡覺切記關窗,萬一賊人闖入怎麼辦?」


 


他看了眼我,翻了一頁。


 


我沒接這話,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這座宅院是我辛苦掙錢買的,從此改叫柳府,以後你就別來了。」


 


趙懷謹握書的手收緊。


 


放下書,

抬眼看了過來。


 


「若你還在為匪寨那件事生氣,我可以再解釋一次,」


 


「嫣然是恩師的掌上明珠,我不能不管;至於你,我也從未想過要放棄,若當時能選,我恨不得留在那裡的人是我。」


 


「可匪首存心挑撥,我無法,想著你力氣比男兒還大,沒有我拖累,應該能很快脫身,所以才選你留下。」


 


「那時我已經做好準備,即便你失了清白,我也不會有半分嫌棄,你永遠都是我的妻子。」


 


7


 


我氣笑了。


 


他覺得我應該感謝他的不嫌棄咯。


 


「趙懷謹,即便你趙家對我有恩,我也還夠了。」


 


當初我把自己賣給裡正的傻兒子,才換來了趙懷謹童試的機會。


 


他中了秀才後,回來為我退婚。


 


可裡正的退婚條件是,

退回十倍彩禮錢。


 


趙懷謹自然是拿不出錢的。


 


是我,跑去漕運碼頭做腳夫,扛包卸貨。


 


自己連最便宜的午飯都舍不得吃,退完婚,卻給趙懷謹扯布做了幾身新衣裳。


 


他是個讀書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家裡重活都是我幹。


 


他沒有官職,便沒有進項,事關科舉的所有花費,全是用的我的辛苦錢。


 


可他有讀書人的清高和禮數,總覺得我撸著袖子跟一群大男人搬貨不成體統,一直勸我換份活。


 


我沒聽。


 


腳夫是累是不雅,可掙得最多。


 


趙懷謹要考鄉試,鄉試花費頗大,我總得為他攢錢。


 


他什麼都不用管,隻管埋頭讀書,可偏偏鄉試落了榜。


 


他傷心失意。


 


我卻是不信。


 


趙懷謹三次童試皆是頭名,

這樣的才華不可能落榜。


 


我想讓他去求喬大人查個明白,可我知道他清高,嘴巴笨,抹不開面子,開不了口。


 


於是我再一次跪在了喬大人面前。


 


被補錄為舉人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說,一定會讓我當上狀元夫人。


 


也是從那時起,他視喬大人為恩人,走動越來越勤。


 


趙懷謹又開始專心溫書,為第二年的會試做準備。


 


會試啊。


 


那是要去京城參加考試的,花銷更大了。


 


時間緊,我的緊迫感更強了。


 


隻能更拼命幹活,更省吃儉用。


 


有一天卻發現,我已經攢到了一筆豐厚的銀錢。


 


趁趙懷謹進京趕考,我在縣城買了處宅子,掛上了「趙府」的府匾。


 


卸貨時遇上個開私塾的好心人,要僱我當護衛,

活不累錢更多,我推了,為的是替趙懷謹討份塾師的活兒。


 


趙懷謹回來後果然很驚喜。


 


他中了貢士,又有了收入,我們的日子好過起來。


 


他讓我別去搬貨了,在家讀書,靜心養性。


 


我還是沒應。


 


他殿試需要錢。


 


往後結交名士,打點拜謁,哪兒哪兒都需要錢。


 


我得早早準備著。


 


趙懷謹知道我的心意,可依舊生氣。


 


那幾天,我們時不時便會因一件小事爆發口角。


 


直到京中出現科舉舞弊,喬大人被牽連罷了官的消息傳來。


 


一時間牆倒眾人推,誰都能踩喬家一腳。


 


趙懷謹常往京城跑,想為喬家盡點綿薄之力。


 


有時也帶上我。


 


直到最後一回,他去接喬嫣然過來安置。


 


他僱佣了好幾輛馬車,浩浩蕩蕩地拉著喬嫣然的行李往回走,然後遇到了劫匪。


 


知道趙懷謹未來很可能是進士後,劫匪不敢往S裡得罪,也想留個人質,便跟趙懷謹說,在我和喬嫣然之間,他可以帶走一個,留一個做壓寨夫人。


 


他站在那兒,神色痛苦掙扎,半晌,默默把喬嫣然護在了身後。


 


我成了那個被留下來的人。


 


天塌下來是什麼感覺?


 


我想,那個時候的我,最有資格回答。


 


我呆呆地站著,腦袋說不清楚是空白還是塞滿了東西。


 


想逃,腳下卻邁不動。


 


見我沉默地低著頭,趙懷謹似乎很心疼,怕我誤會。


 


他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解釋:


 


「嫣然身子弱,重名節,若留在這裡,一夜都熬不過去,

即便不受辱,日後也會鬱鬱而終。」


 


「可你不同,暮兮,你性格豪爽,不拘小節,也有身手力氣,常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你定然懂得如何與這些匪徒周旋。」


 


「你等我,我一下山就找人來救你。」


 


是啊,我跟大家閨秀的喬嫣然不是一類人。


 


我會不顧形象地捧腹大笑,喬嫣然笑不露齒。


 


我渾身臭汗地跟一幫男人扛袋卸貨,喬嫣然行立坐臥皆是詩書涵養。


 


我吃飯下筷頻繁,曾被趙懷謹斥為不雅。


 


我與人交談時表情豐富了些,趙懷謹都會背過身去,眼不見為淨。


 


每次去逛街,趙懷謹總會離我一丈遠,就怕我給他丟人。


 


這些他曾不屑的粗俗,此刻竟變成了豪爽與不拘小節。


 


趙懷謹的聲音雖小,可他湊得近,按道理我應該能聽得很清楚。


 


可是我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總覺得耳邊嗡嗡的讓我很煩躁,煩得想吐。


 


我順從身體的反應,一巴掌拍開他,讓他離我遠點。


 


趙懷謹下山了,卻沒帶人來救我。


 


我也不期望他來救。


 


在碼頭風吹日曬好幾年,我的美人面皮都黑了糙了。


 


加上力氣大、會幾下拳腳,匪首近不了我的身,也怕被我擰斷脖子。


 


所以他們把我關了起來,沒逼我成親圓房。


 


我被關的山洞裡,還有十幾個男男女女,其中一個便是首輔嫡子沈之桓。


 


他組織起眾人,策劃逃走。


 


在他的計劃中,最關鍵的便是倚仗我的身手,抵擋那些纏鬥上來的土匪。


 


萬幸,我們逃了出來。


 


但我也被砍了幾刀,沒傷到要害,還算命大。


 


沈之桓沒回京城,硬要陪我回我的家。


 


他在趙府附近買了處宅院,偶爾會過來看我,說待我身子大好,便設宴鄭重謝我。


 


在家養傷的日子,趙懷謹回來過,解釋說當時他下山後便去找人了,可當地官府諸多推辭,而且趙嫣然生病了,他無法,便帶著趙嫣然先趕回來。


 


好不容易請動打行的人,卻聽見我回來了。


 


見我沒大礙,他又放心地去忙活喬嫣然的事了。


 


8


 


「趙懷謹,以前我都是為你活,過得很苦,可現在我隻想為自己活。」


 


「我的日子才剛開始好過,不想被扯進你亂七八糟的事情中。」


 


「你和喬嫣然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在意,你也不用在意我。」


 


「你不是一直認為我不通禮數,舉止粗俗嗎,正好,我也覺得你迂腐無趣。


 


「你妻子的這個位置,我不稀罕,還是留給你那心頭明月吧,她更合適。」


 


「和離我是認真的,明天官府見。」


 


「現在,柳府不歡迎你,請你出去。」


 


趙懷謹牙關都快咬碎了。


 


他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