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憑什麼吼我。
我也吼：
「你們清不清白還重要嗎！」
「如今喬嫣然沒了嫁給權貴的身份，她定會巴著你不放。」
「難道你還能將她拒於門外？」
「嫣然不是……」趙懷謹想說什麼，我懶得掰扯。
「少廢話。」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明天要是因為你的原因和離不了，你這輩子都別想殿試了。」
趙懷謹走後，喬嫣然卻來了。
「懷謹現在是貢士，以他的天資，進士及第並不難，屆時他高官厚祿，你不後悔嗎？」
我狀似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麼一說，我好像現在就有點後悔了。
」
「我陪趙懷謹吃了那麼多苦，總不能摘果實的時候平白便宜了旁人。」
我笑眯眯地盯著她：
「要不，明日我不和離了吧？」
喬嫣然一噎，頓時掛了臉色：
「你明日不和離，以後便是做妾的命，懷謹心裡隻有我，沒得到我之前，我說什麼他便應什麼，屆時要他休了你，也不是沒可能，我勸你還是不要自找苦吃。」
我冷了臉色：
「那你上門來問我會不會後悔是幾個意思？」
「也不怕實話告訴你，是懷謹讓我來的。」
「他說要我來跟你解釋清楚，我和他清清白白，你因誤會而想和離，著實沒必要。」
說著，喬嫣然望向我，挑釁一笑：
「可是，我和趙懷謹隻是暫時清白，等我不想清白了，我們便不會清白。
」
「吃不到嘴裡的才是最好的，我與趙懷謹的清白，要留著最關鍵的時候用。」
我冷笑一聲：
「你跟趙懷謹果然天生一對，慣會拿腔作勢。」
喬嫣然高傲慣了，前有爹護著，後有趙懷謹疼著，聽我這麼諷刺她，心裡怎麼受得了。
揚起手來便要打我。
我擒住她的手腕，使了點力，順勢一推。
她跌倒在地。
我居高臨下看著她：
「你盡可安心，趙懷謹那樣的人，隻有你稀罕。」
9
我和沈之桓在衙門等了大半天。
眼看就要散衙，我心頭火起，才見趙懷謹的馬車到來。
他一下車，便轉身向車內探手欲扶。
我上前猛地攥起他的衣袖，往衙門裡扯。
趙懷謹差點站不穩，
又一次這麼狼狽。
「柳暮兮，你什麼時候才能穩重一點！」
「趙懷謹，你真不想殿試了是吧？」
趙懷謹沒回答，因為他看到了沈之桓。
他在我倆之間來回切換視線，最後驚疑不定的目光落在我面上。
我面無表情地迎著他的視線。
「首輔嫡子為何在這兒？」
「保人。」
「堂堂首輔嫡子，為何為你作保？」
「關你屁事。」
趙懷謹噎住，臉色難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終是市井潑婦之言，不可救藥。」
從衙門出來，我緊握著和離文書，抬頭望天。
深深吸一口氣，吐出。
二十年來的羈絆，結束了。
沈之桓走來，抬手拂去我眼角的淚水。
「難受嗎？」
我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說不清楚。
「但今日做的決定，我永遠也不會後悔。」
10
我賣掉了縣城的宅院，搬去了京城。
在沈之桓的幫助下，開了一間成衣鋪。
裁縫技藝我是盡夠的，以前我的衣裳都是自己裁的，也給趙懷謹裁過不少。
所以我便專心學習紋樣設計，學習各種面料的特性，學習記賬算賬。
以前趙懷謹拉著我認字，我總是犯困。
如今不用誰利誘督促，我倒識了不少字，還能寫幾句像樣的賬目。
我越來越忙。
沈之桓來找我，我常常顧不上與他說幾句整話。
「禮部尚書的二兒子想納喬嫣然為妾，聽說喬嫣然沒當場拒絕，
回家後卻哭了好久，你說好不好笑？」
我正撥著算盤，聞言隻是笑了笑。
原以為我和趙懷謹不會再見面了。
可他卻來找我了。
他站在鋪子門口，身影沉沉，遮去大半的光。
「客官，想……」
我下意識笑臉抬頭，看到是他時斂去大部分笑意，隨即又笑了起來：
「想看什麼料子的衣衫？」
「你搬來京城，為何不告訴我？」
「你可知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神色變淡，低下頭去繼續理賬：
「若是量體裁衣我歡迎，若是其他事，對不起，好走不送。」
他站了一會兒，果真走了，可沒兩天又來了。
「今日我想再裁一件藏青色的衣袍。」
他伸展雙臂，
等著我為他試衣。
我沒動。
靜靜地看了他半晌。
「趙懷謹，你從前都沒這麼頻繁地在我眼前晃。」
「如今這是怎麼了，後悔了？」
「還是你覺得，你我能破鏡重圓？」
他呼吸一滯，接著猛地加重，低吼：
「我早就說了，你永遠是我的妻子。」
「我從沒想過跟你分開。」
「和離是你逼我的。」
趙懷謹憑什麼覺得我該看著自己的夫君照顧別的女人還要忍氣吞聲。
他曾說我不堪教化，現在我倒是覺得他不通人性，無法溝通了。
我不想多說什麼，正要把他趕出去。
沈之桓卻提著點心進來：
「又來了？暮兮，要不要我幫你解決這個麻煩？」
趙懷謹繃著臉，
眼神不善，看向沈之桓。
我對沈之桓笑了笑，示意他稍等，然後看向趙懷謹：
「趙公子，我與沈大哥有事要談，還請你離開。」
趙懷謹沒動。
「你和他有什麼事好談的？」
我冷下臉：
「趙公子，我與誰說話，談什麼，都無需向你交代。」
「從拿到和離文書那一刻，你我便毫無瓜葛了，今後也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趙懷謹慘白著臉站在那兒，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
11
沈之桓邀我去泛舟。
我本是沒空的。
可看見坐著不走的趙懷謹，我還是放下手中事情，同意了。
我與沈之桓玩了一整天。
看了湖邊風景，吃了酒樓美食。
要是沒有後面那個尾巴跟著，
我心情會更好。
分別前，沈之桓想吩咐人將趙懷謹綁走。
我制止了他。
沈之桓留了兩個護衛給我。
他一離開，趙懷謹便走了過來。
「暮兮,我們……」
他才一張嘴，喬嫣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滿眼失望。
「懷謹，原來這些天你都來找柳暮兮了？」
「你不是答應過我，到京城是來結交權貴為仕途鋪路嗎？」
「你怎麼能把時間浪費在這個女人身上？」
「莫非你真要眼睜睜看我為人作妾？」
「還有你，柳暮兮。」
喬嫣然看向我,她蹙著眉,上下打量我一眼,露出鄙夷：
「當日話說得漂亮,如今卻還是與懷瑾糾纏不清。」
「你怎麼那麼不要臉。
」
還沒等我反應,趙懷謹一步站在我們中間，對著喬嫣然呵斥：
「住口！」
喬嫣然望著他，不可置信：
「你吼我？為了這麼個賤人,你吼我？」
趙懷謹瞪大眼睛：
「你何時變得滿口汙言了！」
「何時？」
喬嫣然冷笑。
「從你對著書卷，卻總望著那紙和離書出神的時候。」
「從你每月隻有四兩修金的時候。」
「從你自命清流，屢屢推卻士紳宴請的時候。」
「從權貴提出納我為妾，你卻⽆能為力的時候。」
說著，喬嫣然掩帕啜泣。
「趙懷謹，是你說要護我⼀生周全的,如今你在幹什麼？」
趙懷謹額⻆一跳⼀跳的，極力壓制著什麼。
他原是不想讓喬嫣然受委屈的。
可此刻看著她的眼淚,他隻覺得壓抑⼼煩。
才注意到身後的安靜。
他猝然回頭。
我早已不在原地。
12
殿試資格審查期間,沈之桓指使御史，彈劾趙懷謹匿喪赴考。
當今皇上以孝治天下,便讓人快馬加鞭去柳家村查證。
可趙懷謹祖父的確不久前去世了。
隻不過從家鄉到京城的消息被沈之桓截斷了。
皇上發怒。
趙懷謹被革去所有功名,且終⾝不得再考。
他回到租住的小院⼦。
廂房空寂,喬嫣然早已收拾細軟離去。
她終是去做了妾。
趙懷謹⼜來找我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
整個人都瘦了⼀大圈,形銷骨立。
「是你讓沈之桓陷害我的嗎？」
我垂下眼睛,沒說話。
他沒什麼力⽓地笑了笑：
「果然是你。」
「你就那麼恨我嗎？」
我也笑了笑：
「當初匪⾸知道你是貢⼠後，態度明顯松軟，若你肯照我說的威逼利誘,我根本不必被留下。」
「可你滿心滿眼隻有喬嫣然,寧可犧牲我來換她萬全。」
「都說⼀⽇夫妻百⽇恩,我不圖你念恩,可你也不能推我去S。」
趙懷謹沉默了⼀會兒。
「暮兮,你都說⼀日夫妻百⽇恩了,⼜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我當初丟下你，如今你也斷了我仕途,我們兩清，好不好？」
我驟然笑出聲：
「你怕是忘了這話還有後半句，
百⽇夫妻仇更深。」
我盯著他，⼀字⼀句：
「趙懷謹,我們之間,回不去了。」
趙懷謹眼裡霎時溢滿痛苦，他低下頭,整個⼈都在顫抖。
我沒再看他。
夕陽燦⾦，落滿⻓街。
我沿著熟悉的街道緩步而行。
裙裾輕擺，是新裁的紋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