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取下簪子,對著瑞雪說。


「若是被他們抓走,隻管朝著柔軟處扎去。」


 


見她被嚇得六神無主,我緊握著瑞雪的肩膀:


 


「記住,活著最重要。」


 


話音剛落。


 


就在一剎那,冷箭攜著冷風從身後將我與瑞雪一同貫穿。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疼得我淚水盡湧。


 


我聽見瑞雪的嗚咽聲夾雜著車簾外一道清冽的男聲。


 


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


 


我看到一雙大手著急地掀開車簾,


 


「柳姑娘,下官來遲了。」


 


7.


 


再次睜眼時,已過了幾天。


 


瑞雪攙扶著我起身。


 


看著我關切的神情,她說:


 


「奴婢不妨事隻傷在了肩膀處,不像姑娘,再偏一分,您可就.

.....」


 


瑞雪臉色慘白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又說:


 


「這次多虧了世子與嶺洲的知府大人及時趕到,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嶺洲知府?」


 


瑞雪莞爾一笑,將藥盞吹了吹遞給我,


 


「可不是,咱們姑娘是有福氣之人,正巧碰上顧大人回京述職。


 


「託姑娘的福,奴婢這才撿回一條命,隻是......世子就慘了。


 


「裴國公聽說世子將您一個人丟在官道上這才被馬匪所傷,世子受了三十軍棍。」


 


......


 


能下床後,我先去了一趟爹娘的院子。


 


瑞雪去端藥。


 


我躺在床榻上,消化著爹娘剛才那番話。


 


想了好久。


 


直到門外傳來丫鬟的大聲呵斥:


 


「世子,

咱們大姑娘正在休息,您不可以......」


 


裴愈步伐有些踉跄,眼下的烏青遮也遮不住。


 


「對不起......」


 


我扯了扯嘴角,「父親希望我與嫣然換親,我想著你不會同意,便拒了。」


 


裴愈怔了一瞬,隨即坐在一旁的小幾上,


 


「你與嫣然是嫡親姐妹,若是能.......能一同入府,也好有個照應。」


 


我目光掃過他額前一道細細的疤痕。


 


那是小時候,我們上樹抓鳥。


 


他為了接住我受的傷。


 


原以為生S託付的人隻有彼此。


 


若那日我與嫣然一同遭難,若我們......


 


我不敢想,答案呼之欲出。


 


我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抹隨時消散的風:


 


「好,

我想想。」


 


我逼迫自己不去看裴愈上揚的眉梢。


 


本來我也答應了爹爹。


 


替柳嫣然嫁去嶺洲。


 


就在一個月之後。


 


我忽然意識到。


 


此番遭遇後,我不愛裴愈了。


 


8.


 


雨勢漸停。


 


東西收拾到一半。


 


裴愈不知壞了哪根筋跑來我院中。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四處打量著,言語戲謔,


 


「這些東西,國公府什麼沒有。」


 


我沒理他,自顧自收拾著妝奁。


 


忽然院中狸奴闖了進來。


 


我把它抱在懷裡,拿走它嘴上的木簪子。


 


隨手放在一處。


 


這一幕落在裴愈眼中,眸子驀地沉了沉。


 


他聲音悶悶地,

「這根簪子是我親手雕刻,倒是被這小畜生叼來叼去......」


 


我微微蹙眉,細細看了那枚簪子。


 


正想開口。


 


院外傳來嬌滴滴的聲音:


 


「愈哥哥,你不是說要領我去新開的寶方齋瞧瞧鮮兒嗎?


 


「咱們快出門吧,不然又該下雨了......」


 


裴愈嘴唇翕動。


 


「清绾,咱們快......」


 


不等他說完,我勾起唇角,


 


「你去吧。」


 


他小跑出了院子,像是想起什麼,在院外大聲道:


 


「大婚後,我會補償你的。」


 


我沒回頭。


 


心裡想著。


 


沒機會了,裴愈。


 


9.


 


大婚當日。


 


因著顧詢無旨不得入京接親。


 


他早早等在城郊。


 


我身著華美婚服親自拜別雙親。


 


瑞雪將我扶上馬車時。


 


正好遇見國公府的迎親隊伍。


 


我掀開車簾。


 


裴愈身著大紅喜服,襯得人俊朗無雙。


 


這些畫面,是無數次午夜夢回的少女心事,


 


我垂下眼睫,小聲吩咐車夫:


 


「快走吧。」


 


與迎親隊伍擦身而過時。


 


兩隊人馬錯不開馬車。


 


鬧了一些糾紛。


 


互不相讓。


 


裴愈的聲音陡然闖入,


 


「今日上京還有何人成親?」


 


說著,他縱身下馬。


 


朝著我的馬車快步而來。


 


我SS攥著喜帕,不敢出聲。


 


就在他伸手掀簾的瞬間。


 


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扼住手腕。


 


那道在夢魘中猶如光束一般的清冽男聲,緩緩開口:


 


「世子,莫驚擾了我家夫人。」


 


裴愈頓了片刻開口:


 


「不知,顧知府娶的是何家女郎。」


 


顧詢輕笑一聲,「夫人名諱不好告知世子。


 


「吉時已到,我與新婦還要趕往驛站。就不跟世子寒暄了。」


 


我心中詫異。


 


瑞雪不是說顧詢等在城郊的嗎?


 


無召入京可是大罪。


 


我一時慌亂,顧不得禮儀。


 


在顧詢進馬車的瞬間掀開蓋頭。


 


「你如何能來,還不快走,在裴愈面前露了臉,你......」


 


慌亂中我抬起臉,猝不及防地撞進面前男人深邃如墨的黑眸中。


 


一時間,

馬車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片刻後。


 


顧詢喉結輕滾,闔下眼皮。


 


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揭下的喜帕,重新蓋上了我的頭頂。


 


喉間一道清淺的笑聲掠過。


 


他緩緩開口。


 


「是為夫來晚了些,讓夫人擔憂了。」


 


10.


 


在看見顧詢身後的婚轎時,裴愈的心裡湧起一股很怪異的感覺。


 


腦海中下意識浮現柳清绾的臉。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都要以為那轎子中的新娘不是柳嫣然而是柳清绾。


 


可這怎麼可能呢?


 


他們自幼相識,十餘年的情誼,她不可能嫁給別人。


 


初見時,她手上拿著兩塊糖,站在父母身後。


 


他一逗她,她便笑開了,拿著兩塊糖跟在他身後,喊他哥哥,

非要他帶自己玩。


 


她的性子也是個跳脫的,爬樹、捉蟲、彈弓,什麼都要玩。


 


可膽子又很小。


 


那次一同爬樹抓鳥,為了接住她,他受了點傷。


 


他倒不覺得有什麼,從小摔慣了。


 


可她擔心得一直哭,每天都往府中跑,恨不能把自己喜歡的玩具和壓歲錢全部拿來給他。


 


那時候就覺得,柳清绾真傻。


 


那年,城中突發瘟疫。


 


那會兒他在城郊的軍營練兵。


 


不幸染上疫病。


 


家人都隻派了嬤嬤來照顧。


 


隻有柳清绾傻兮兮的,瞞著家裡人,騎著一匹馬就來了。


 


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他當時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


 


恍惚中,隻覺得有一雙清涼的手不停探著額間的溫度。


 


嘴裡還一直念叨著:


 


「裴愈你可不能S,我不準你S。」


 


柳清绾不顧任何人的勸阻。


 


堅持守在榻邊。


 


吃飯、喂水,全部親力親為。


 


在她悉心照顧下。


 


他很快變好了。


 


她倒是倒下了。


 


柳清绾真傻。


 


那會兒他真的認定,這輩子就認定她了。


 


見到柳嫣然的那一刻。


 


看著與柳清绾無二的樣貌。


 


卻是不同的性格。


 


一開始,因著愛屋及烏,把柳嫣然當妹妹看待。


 


隻是,時不時的,忍不住拿兩個人做比較。


 


清绾的好,他自是清楚。


 


柳清绾性子堅韌,凡事認S理。


 


喜歡的時候,自然覺得非她不可。


 


可相處久了,便開始覺得柳嫣然的乖巧伶俐更熨帖。


 


紅白玫瑰,兩相得宜。


 


各有各的好。


 


可從爹口中得知,嫣然有可能遠嫁。


 


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不時浮現在腦中。


 


一想到她可能要嫁去嶺洲那蠻荒之地。


 


不知為何,心裡便覺得堵得慌。


 


他不知道,不知從何時開始,心裡的那杆天平。


 


一斜,再斜。


 


國公府各處都貼著喜字。


 


往婚房走時,他才猛然發現。


 


清绾好像許久沒有對他笑了。


 


這段時間,她看起來總是不太開心。


 


他提著點心,推開了掛著喜字的房門。


 


清绾一向好哄,看見他買的點心,肯定會開心。


 


那麼長時間沒有進食,

她肯定早就偷偷掀開喜帕偷吃點心了。


 


可桌上的點心一口沒動。


 


她蒙著喜帕,筆直地坐在床頭。


 


看起來是這樣嫻靜、溫婉。


 


他壓下心裡的怪異感。


 


揭開喜帕。


 


「绾绾,餓壞了吧,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點心。」


 


可床上的人抬頭。


 


她對上的卻是柳嫣然那晶亮的眸子。


 


「轟隆!」仿佛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


 


他四處搜尋著。


 


哪怕是一絲關於柳清绾的蹤跡。


 


可,這房裡。


 


除卻自己與柳嫣然哪裡還有別人。


 


嫣然的眼中已經蓄滿淚水。


 


「愈哥哥,我代替姐姐嫁給你,你不歡喜嗎?」


 


以往看見她的淚眼,總忍不住心軟。


 


可現在......


 


他SS攥住柳嫣然的胳膊,聲音溢出一絲顫抖,


 


「你姐姐呢?」


 


她有些吃痛,軟軟地說:「姐姐嫁去嶺洲了,現在應該已經到……」


 


他甩開柳嫣然,眸子陰鬱:「換親是你的主意,是不是?你們全家把我們國公府當成什麼了?」


 


「姐姐總是很強勢,你不是也討厭她嗎?你之前明明也很喜歡和我在一起,現在這樣不是正好兩全其美嗎?」


 


說話間,她的嘴邊蕩出笑意。


 


裴愈哽咽著抬頭,眼神中透露著無助。


 


心下的慌張更是不加掩飾。


 


早上的預感並沒有錯。


 


馬車中的新娘,真的就是清绾。


 


她離開了。


 


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們訂了親,她怎麼能嫁給別人呢?


 


還嫁到那麼遠的地方……


 


嶺洲並不安定,發生過多起流民暴亂。


 


看不清心的那個人是他。


 


裴愈踉跄著跑出去。


 


「世子......」管家戰戰兢兢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身後跟著端著箱子的僕從,「這是今晨柳大姑娘派人送來國公府的,小的們不知道,就堆在庫房了,這會兒才想起......」


 


他急忙打開箱子,映入眼簾的第一件便是那根木簪。


 


是他送給柳清绾的及笄禮。


 


說來也好笑。


 


這根簪子明明一早就打好了。


 


好的那根被自己送給了柳嫣然。


 


這根殘次品......


 


箱子裡一件件裝著的,

都是從幼時開始自己送給她的禮物。


 


她一樣也沒帶走。


 


身後是柳嫣然厲聲地嘶吼,


 


「裴愈,你怎麼敢在新婚夜讓我沒臉!


 


「我柳嫣然才是你拜過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再也支撐不住,轟然跌倒在地。


 


腦海裡都是曾經的過往。


 


果然,她不要他了。


 


11.


 


紅燭高照,將孤寂的驛站籠罩上了一層喜慶。


 


與顧詢的新婚夜並無繁瑣的禮儀。


 


他無父無母。


 


而我的父母......


 


「吱呀」一聲。


 


門扉從外被推開。


 


隔著朦朧的喜帕。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蓋頭被掀開。


 


我抬眼。


 


再次撞進這雙盛了水的眸子。


 


顧詢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燭光,


 


「夫人,久等。」


 


許是早些時候與他見過,心中的那份緊張逐漸被好奇替代。


 


我努力將唇角揚起,好讓自己看起來溫婉又嫻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