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愈被父母摁著頭與我強行和好後。


 


我不再因為他偏向妹妹而傷心失望。


 


直到他帶著兩隻肥美的大雁,路過我院外。


 


大雁乃忠貞之物,是本朝重要聘禮。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是嫣然那日沒有射中的獵物,她心心念念好久。


 


「就當全了她這個心願。」


 


這次,我沒再同他吵鬧。


 


淡淡開口:


 


「知道了。」


 


裴愈的眸子滯了一瞬。


 


似是對我態度的轉變感到不可思議。


 


他不知道。


 


一個月後,遠嫁的那個人不是柳嫣然,是我。


 


1.


 


我百無聊賴地繡著嫁品。


 


又憶起。


 


一個月前,我養好傷,被叫去院中他們說的話。


 


「清婉,娘知道世子與你自小青梅竹馬,可他現在心思全然不在你身上,若是強行嫁入國公府,娘隻怕你與世子夫妻離心啊!」


 


「你自幼跟在爹娘身邊,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可你妹妹呢?她孤苦無依,受人欺凌,爹娘費了多大心思才找到她,如今讓你替她遠嫁,也隻想彌補一二,你最是貼心總能想清楚的。」


 


「若不是你幼時貪玩鬧著吃糖人,你妹妹才不會跑丟,是你欠她的。」


 


「別忘了,你被馬匪所傷,清不清白說不清楚的,若是不嫁得遠些,咱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院子外的吵嚷聲漸至。


 


強行拽回我的思緒。


 


貼身丫鬟瑞雪聽見後,趕緊回屋內通稟:


 


「姑娘,奴婢日前便說過,世子對您是真心的,您還不信。


 


「這不,才惹了姑娘不快,

親自獵了大雁給姑娘賠禮道歉來了。」


 


她頓了頓,又說:


 


「姑娘,您的手流血了。」


 


十指連心。


 


直到瑞雪擔憂的聲音落到耳邊。


 


指尖傳來陣陣痛感。


 


我才回神。


 


任由瑞雪攙扶著我起身,緩緩朝著院外走去。


 


遙遙望去。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裴愈。


 


竟親手提著兩隻撲騰的大雁。


 


朝我走來。


 


「世子您來了,咱們姑娘一直在等您。」


 


瑞雪對自家未來姑爺,一貫有好臉色。


 


裴愈頓了頓腳步,將大雁放置在地。


 


「清婉,你不再同我置氣了?」


 


他說話的語氣不似往常那般尖銳。


 


這時。


 


一抹嬌俏的身影,

朝著他的方向小跑過來。


 


柳嫣然輕車熟路地與裴愈站在一邊。


 


揚著頭,熟稔地看向裴愈。


 


聲音像三月春風拂面般愉悅,


 


「愈哥哥,我不過隨口一說,你真記在心上了。


 


「這大雁,我能養在院子裡嗎?」


 


話音剛落。


 


裴愈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想問我能否同意自己的妹妹養這對大雁。


 


還是,他親手獵了這對大雁給我妹妹。


 


大雁乃忠貞之物,是本朝重要聘禮。


 


下聘前,男方會攜兩隻大雁過府提親。


 


更有甚者,會親自狩獵以表對新婚妻子的珍重。


 


突然,天空驚雷炸響。


 


柳嫣然看著我,眼眶包著淚,


 


「長姐,我以前在鄉下沒見過這樣稀奇的玩意兒,

妹妹想著即將跟愈哥哥成為一家人,所以才拜託他,我隻想看看,沒別的意思......


 


「若姐姐不待見妹妹,妹妹以後不來便是......」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最後,轉身朝著自己院子走去。


 


裴愈剛想去追。


 


見我並未開口。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是嫣然那日沒有射中的獵物,她心心念念好久。


 


「就當全了她這個心願。」


 


是啊。


 


如今,在裴愈滿心滿眼都是柳嫣然,哪裡還有我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好說的。


 


隨他們吧。


 


我淡淡開口:


 


「知道了。」


 


2.


 


裴愈並未發現我的異常。


 


心覺我依舊在賭氣。


 


他並未看我,隻說,


 


「這樣尋常的大雁,你哪裡見不到,日後下聘我讓爹再尋兩隻給你。」


 


隨後著急地看向那抹漸遠的身影。


 


聲音帶了一絲急切。


 


「我還有事,就先......」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追了過去。


 


裴國公?


 


虧他想得出來。


 


我站在原地,心中的波瀾隨著幾道悶雷。


 


漸漸消散。


 


忽然想到自己跟裴愈那次激烈的爭吵。


 


也是這樣黑壓壓的天。


 


裴愈原是約了我出城跑馬。


 


我說這天快下雨了。


 


他說,雨天跑馬,別有一番滋味。


 


我早早去城外等他。


 


這一等就是一天。


 


我與瑞雪兩人一馬,

渾身湿透。


 


傍晚,我回府。


 


就看見他與爹娘還有柳嫣然有說有笑。


 


見我滿身狼狽,他有些驚詫,


 


「你去哪兒了,怎的弄成這副狼狽模樣?」


 


「我在京郊等了一天,你......」


 


柳嫣然聲音柔柔的,她打斷我,「長姐都是我不好,是我忘記跟你說,世子今日答應了陪小妹去看看國公府的畫舫。」


 


她眼睛裡閃爍著新奇,「長姐,我第一次看見這樣大的畫舫,裡面更是別有洞天......」


 


柳嫣然說這話時,爹娘就在一旁溫柔地注視著她。


 


我心裡堵得慌,想也沒想,便說,


 


「我與你一同出門,為何不跟我說一聲?」


 


她像是被嚇到了一般,


 


「今日出門,小妹並未見到長姐,

姐姐何出此言。」


 


說罷,隻是一瞬間,柳嫣然便紅了眼眶,小聲啜泣著。


 


「都是小妹的錯,長姐莫要在生氣了......」


 


我看著她從一回府便是三句之內道歉,五句之內流淚的做派。


 


微微蹙了蹙眉頭。


 


爹娘想也不想,便開口責備,


 


「你妹妹不懂宅院裡的許多規矩,就將這件事情忘了,你這般兇她作甚?」


 


「也就是我們寵你過甚,縱得你無法無天,心中半點沒有姐妹情誼。」


 


我偏過頭,硬生生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意逼了回去。


 


朝裴愈投去求救的目光。


 


素日,爹娘若是對我有誤解。


 


裴愈會跟我站一邊的。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可說的話,卻像一盆冷水兜頭而下,


 


「嫣然還小,

你們姐妹那麼多年不見,你作為長姐若是不包容她,日後你們姐妹二人還如何親近?」


 


心髒仿佛瞬間停滯了,雨水順著發絲流落在我攥緊到發白的手指。


 


一時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看著面前的四人。


 


我有些恍惚。


 


記憶中,疼愛我的父母在柳嫣然回府後不再對我溫言細語。


 


從小長大的青梅竹馬也漸漸偏了心。


 


3.


 


瑞雪扶我回去時,一臉不可置信,


 


「世子是瘋了嗎?難道不知送大雁的意義?」


 


我徑直坐下。


 


針線在繡布上翻滾。


 


很快大雁的眼睛便栩栩如生。


 


瑞雪有些迷茫,「姑娘,您這是不生世子的氣了?


 


「可他......」


 


我望向窗外。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我忽然有些期待,若是他知曉,遠嫁嶺洲的人是我。


 


會是何種神情?


 


「瑞雪,咱們可以慢慢收拾東西了。


 


「爹娘已經決定讓我嫁去嶺洲。」


 


瑞雪半跪在我身旁,


 


「姑娘去哪兒,奴婢便去哪兒。」


 


看著她一臉虔誠,我摸了摸她的發髻,


 


「好。」


 


我與裴愈青梅竹馬,兩家人早早訂好了親事。


 


隻等我及笄便過府下定。


 


半年前。


 


裴愈從邊關回來的路上。


 


遇到了與我有八分相似的柳嫣然。


 


他將柳嫣然帶回府。


 


從那時起,我在柳府越來越像個透明人。


 


這親事,也一推再推。


 


4.


 


那次爭吵後,我一直沒有理裴愈。


 


直到一月前。


 


我架不住他白日丟花。


 


夜晚翻牆的輕佻模樣。


 


讓他進院。


 


好好與我解釋。


 


他一臉討好似的遞給我一枝木簪。


 


「你的及笄禮,有些簡陋,卻是我親手雕刻的。」


 


木簪上的雕花有些歪歪扭扭。


 


裴愈的手背在後頭。


 


像是在刻意隱藏著受傷的手。


 


我頓時軟了性子。


 


裴愈順勢約我一道去城郊寺廟。


 


我心中疑惑,問他:


 


「你平素並不信鬼神一說,為何突然想著去寺廟?」


 


裴愈眸色滯了一瞬便恢復正常。


 


「那兒的素齋飯好吃,想著咱們許久沒去過了。


 


我想也沒想便應了下來。


 


出發前。


 


一抹嬌俏的身影鑽進我的馬車。


 


「長姐,能否帶我一同去?」


 


我忽然明白。


 


裴愈昨日一瞬的猶疑到底是為何。


 


我掀開車簾,一臉不悅。


 


裴愈彎腰接話:「是你父親的意思,未來嶽父的話,你讓我如何拒絕。


 


「日後嫁去我家,姐妹倆少見面,興許不會像今日這般劍拔弩張。」


 


看著柳嫣然與我相似的面龐。


 


我到底沒在說些什麼。


 


這個妹妹與我十數年未見,又是這樣的性格。


 


雖然相處不睦,到底也不曾做過惡。


 


思忖片刻後,我朝他頷首。


 


5.


 


馬車緩緩行駛在平整的官道上。


 


我閉著眼。


 


短暫的寂靜後,柳嫣然開了口:


 


「長姐,爹娘已經應允我嫁與世子。」


 


我睜眼,聲音平靜無波,


 


「做妾還是平妻?


 


「我竟不知國公府要效仿古時娥皇女英。」


 


柳嫣然輕笑了一聲,「是讓你替我遠嫁。


 


「嶺洲知府是爹爹門生,原本這就該是你的婚事,不是嗎?」


 


我有些困惑。


 


柳嫣然猛地攥住我的手,「你知道之前的十五年,我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嗎?吃了上頓沒下頓,實在不行就去外面與叫花子爭些吃食,若不是愈哥哥救我於水火,到了年紀我還會被賣去花樓。長姐呢?長姐那時在做什麼,在這暖閣中長大,受盡爹娘愛護。


 


「那麼與國公府的婚事,為何不能是我!


 


「明明我跟他.

....」


 


我逼近一步,盯著她瞬間收縮的瞳孔,


 


「我與裴愈青梅竹馬一同長大,你憑什麼以為自己能取代我的位置。」


 


柳嫣然被我戳中心事,眼中怒火轉瞬即逝,不一會兒又恢復了平時楚楚可憐的模樣。


 


「不如,咱們試試?」


 


見她胸膛劇烈起伏。


 


我默了一瞬,輕聲開口:


 


「當年是你吵著要我買糖人給你吃,我才去的,不是嗎?


 


「為什麼你被拐走,爹娘與你都認為是我的錯?」


 


柳嫣然歪過頭,不再說話。


 


6.


 


到了寺廟。


 


柳嫣然剛下馬車便摔了一跤。


 


連帶扯著我一同摔倒。


 


裴愈翻身下馬,一臉急色,


 


「嫣然,你沒事吧。

我看看.....」


 


說罷,他竟不顧男女大防,掀開柳嫣然的裙擺。


 


纖細的腳踝,被裴愈的大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緩緩揉搓著。


 


我攥住他的手腕,「裴愈,她是你姨妹,你們男女有別,這樣.....」


 


裴愈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揮開了我的手。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這些。」


 


我的手僵在半空。


 


於禮不合。


 


最後那幾字,被盡數吞進喉間。


 


身側的柳嫣然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長姐,小妹的腳實在疼痛難耐,可否請世子背我上車。」


 


裴愈不等我開口。


 


將柳嫣然攔腰抱起,放上馬背。


 


隨即翻身上馬。


 


他勒著韁繩,「我先將你妹妹送回城內看大夫,

立刻回來陪你。」


 


柳嫣然歪在馬背上,靜靜凝視著我。


 


馬蹄揚起灰塵。


 


很快,官道上便不見他們的身影。


 


我沒了去寺裡的心思。


 


轉身回到馬車上。


 


剛駛出不久,不遠處傳來滾滾馬蹄聲。


 


出城門前,我便聽到街上百姓說起。


 


最近京中有馬匪出沒。


 


護院們紛紛拔刀迎敵,奈何寡不敵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