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慢慢的，留堂的時間變得越來越久。
剛開始錢都是老師自己出的。
可是後來我給同學們補課的效果越來越好，竟然真的有不少家長主動找上門，讓我幫忙給她的孩子補課。
有的還一次給了很大的費用，說要包月。
漸漸地，我手裡有了富餘，竟然也能把欠老師的錢還上了。
我媽一面收著錢眉開眼笑，一面動不動就接到其他家長的電話，誇她教育有方，請教她如何教育孩子。
每次家長會，她都會被家長老師們簇擁著，根本走不出來。
老師們是為了誇我，而家長們呢，則是為了請教她。
一時間她的虛榮心和好勝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我就是趁著這個時候在我媽耳邊軟磨硬泡，哄她答應我住校。
考上區縣重點高中那年。
我媽給我辦了慶功宴。
我爸這個大忙人竟然也來了。
他拿了一萬的禮金，對我笑容滿面得，仿佛曾經那個冷漠的爸爸，不是他。
「我早知道你行，畢竟你的骨子裡流得我的血液。」
「好好加油，等你考上一所重點大學，爸爸再幫你隆重慶祝。」
他拍著我的肩膀，就想往裡走。
然而我冷著臉擋在門口。
沒有想讓他進去的意思。
「兒子，你這是……」
「你不用去了，我的事早就和你沒關系了。」
我把禮金摔回他身上。
倚著門框，
似笑非笑地對他彎唇。
我媽見狀，笑得越發開懷。
「不愧是我的好兒子。」
「不過，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她壓低聲音，小聲同我嘀咕。
「媽，你以為他為什麼來？」
他會來不僅僅是因為我這次中考成績還算理想。
更大的一個原因是他二婚的這個女人不能生育。
所以我就忽然成了他願意稀罕的寶貝兒子了。
「沒必要給他好臉，因為他賤，還會來的。」
我媽愣了一下。
她似乎是吃驚於我的冷漠。
「不管怎麼說，他到底是你的爸爸，你對他就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害怕我的表情會暴露出一切。
比如譏诮和嘲諷。
不到 18 歲以前，我還需要媽媽作為我的監護人存在，哪怕隻是一個虛無的擺設。
所以我不想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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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當初再婚了，就再也不管你了。」
「你特意打電話給他，他都因為害怕影響自己的家庭而故意拉黑掉。你恨他是很正常的。」
「媽媽可不一樣，媽媽為了你再也沒有結婚。一顆心撲在你身上。」
我媽自言自語地說著自己和爸爸的不同。
並不需要我出聲就哄好了自己。
我抿掉唇角冷漠的笑意。
我惡劣地側臉望向她，仿佛隻是玩笑：「媽，你很怕將來我對你不好嗎？」
「當然不會。你是最感恩的孩子，當初幫了你一場的初中老師，你都深刻記在心裡，特意把她請在首席的位置感謝。
我是你的媽媽，我付出的隻有比她更多，你怎麼會對我不好呢？」
她對我擠出笑臉。
隻是眼底的心虛和討好，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嘗試了幾年的賬號都不起量後，我給了她一個建議，勸她租了一個房子，開了麻將館。
憑著收租和提成，每個月總算有些收入了。
所以我的錢終於可以安安穩穩留下來當生活費。
而有時候她收入好、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隨手抓一把錢給我，所以她便覺得她對我已經很好了。
可惜我睚眦必報。
在學業競爭越發激烈的高中，我的成績隻進不退。
最廢寢忘食的時候，我甚至能遠超級部第二近二十分。
我爸開始頻繁地來看我。
他對我抱的期待越來越高。
每次都要給我規劃一番怎麼成功考入清北。
可惜我搭理他的時候很少。
他無可奈何卻又不舍得放棄，一次次地問我需要什麼，希望能軟化我的內心，重新接受他。
而我自然很上道。
「我最需要爸爸的時候，你拋棄了我。說我已經被我媽帶壞了，不肯管我。」
「現在眼看有勝利果實可以採摘的時候，就知道湊上來了？」
「清北家長的名聲的確好聽，可惜我為什麼要成全你？」
我爸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
「不管怎麼說，要不是我的基因，你也不能學習成績這麼好。」
「你在你媽手裡確實是快廢了，難道爸爸連實話都不能說？」
「要不是我說那樣的狠話激勵你，你怎麼可能會忽然醒悟過來呢？
」
「爸爸一片苦心，你當真不知道嗎？」
他甚至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滴眼淚。
我內心燃燒著瘋狂的憤怒。
幾乎要把所有理智燃燒殆盡。
我想拼命大喊：「不是的，不是的，把我拉回來的不是所謂的刺激的狠話，而是老師的愛。」
「在一個孩子最迷茫、因缺愛而不停否定自己，甚至差點行差踏錯的時候，拯救他的不是控制和利用，也不是冷漠和遺棄，而是伸過來的那雙溫暖的手和那句『我們一起想辦法』。」
感受過真正熾熱的火焰，便能分辨出寒冷的月光，有多麼高高在上和不切實際了。
所以我冷笑地回懟他。
「是嗎？可惜我現在需要的可不是你這幾句虛偽的關心，於現在的我來說，錢在哪，愛就在哪。」
「你願意為我鋪路嗎？
爸爸。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錢，去支撐夢想。」
從那以後，我見他的時間長短與他砸錢的多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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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到一千，一萬到五萬。
他都給過。
我媽對此曾深深地不安過。
「你不會就此心軟了吧，想想當初他連你的電話都不肯接。」
「現在也不過是看你前途廣闊，才……」
「放心，媽，清北畢業生父母的採訪，我隻會讓你上臺。」
我簡潔打斷了我媽的話。
「這個卡，你替我保管吧。」
我把我所有的存款全部交給我媽。
她終於喜笑顏開。
「好兒子，媽媽沒白養你。」
我保持著每周一次的頻率去看我的初中老師。
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每一件事。
我和宋老師之間毫無秘密，親如母子。
奇怪的是。
我的成績明明越來越好。
宋老師每次見我的憂慮卻越來越重。
我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但每次我都會將一切說的很好，希望她能為我放心。
可是。
「林安，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你媽媽，你根本就不打算留在國內，你想考國外的哈佛大學？」
「我為什麼要告訴她？」
鏡子裡折射出我的臉。
冷淡、漠然、陰鸷。
我好像有些明白宋老師為什麼總是長籲短嘆了。
我大概是長成了讓她討厭的模樣。
我努力壓了壓臉上的情緒，竭力溫和從容地笑出來。
「宋老師，
就算我出國，也會定期飛回來看你的。」
「老師對我的大恩，我一輩子都記得。」
「林安，你的父母誠然不夠負責，但是他們都不是壞人，隻是人性使然，你爸爸隻是自私，你媽媽隻是愚蠢。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有別的孩子,高考以後，你一走了之，對他們將是多大的打擊，你想過沒有？」
如果是別人有這樣的爛好心。
勸我這樣的話。
我早就發飆了。
沒經過我之苦的聖母,隻會讓我厭惡。
但是宋老師不會。
因為如果當初她不是這樣單純良善的性格，就不會對我伸出援手。
我甚至知道，最開始那些家長聯合起來幫助我，也是因為宋老師沒少在他們面前提我的事,為我鋪墊，以引起大家對我的同情。
我知道她希望我在陽光雨露下長出正常的少年模樣。
比如樂觀陽光、積極上進。
可惜。
一顆貧瘠的種子,錯過了最好的花期，再也開不出良善的花來。
我很抱歉，但S不悔改。
我低著頭，眼淚沁出來。
「老師,我聽你的話,把錢都交給了媽媽,可是你知道嗎？」
「第二天，她就把我的錢全部轉入了自己的賬戶。」
「也許她也愛我吧,但是她更愛的是她自己。」
宋老師愣了。
她結巴著：「怎麼會？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
「她明明答應我，她隻是替你看管,不會再……」
從我手裡的錢越來越多，我媽覺得我越發逃離她的掌控時。
她就有意無意地和宋老師走動，通過宋老師對我施壓。
我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宋老師身上的皂香那麼溫柔,讓人安⼼。
好像媽媽的味道。
「對不起，是⽼師錯了。」
「⻜吧孩子,高考以後就飛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四⽉份,我拿到了哈佛的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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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爸媽還以為我在緊密地備戰高考,他們在我的三令五申下,根本不敢來學校探望我。
隻是不停地給我發信息。
爸爸發的是他準備的參加採訪的演講稿。
⽽媽媽則是發來一堆旗袍，讓我挑選。
她想在高考那天穿，讓我旗開得勝。
等他們得知我根本沒參加高考的消息，我已經在哈佛開學了兩個多⽉。
手機每天開機都是 99+的消息和未接電話。
媽媽哭訴，爸爸憤怒地辱罵，說我讓他們丟盡了臉。
他們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得知我要考清北的消息,都等著開慶功宴給我慶祝,可我卻不聲不響不打招呼地⻜去國外。
「我前前後後花在你身上也有十多萬了，你這個⼩兔崽子就這麼對我？」
「你到底去哪了啊，寶貝兒⼦，你給媽媽回個消息,媽媽絕對不⽣你的⽓好不好？」
「你是不是還因為媽媽上次查你的錢而生氣？媽媽這次真的沒有拿⾛你錢的意思,真的隻是想幫你查一下,看你攢多少了。你在銀行⾥看到的真的隻是一個偶然，你回來,媽媽⾯對⾯再認真和你解釋一遍好嗎？」
對，我騙了宋⽼師。
從頭到尾我根本就沒有打算真的把錢交給媽媽。
我隻是釣魚執法。
迫於壓力給了媽媽卡以後，
特意在銀⾏蹲點等她去。
不管她是去查還是去轉,我都會以被傷害到的理由重新把卡收回來。
甚⾄因為謹慎，從⼀開始,我給的就是⼀張空卡。
如果宋老師知道真相，一定會討厭我吧。
但沒關系。
我永遠都不會讓她知道。
就像爸爸媽媽永遠也不會知道。
被他們精神遺棄的我，早已S在了我的十三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