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順勢扶住了我的胳膊,溫熱的掌心貼著我的皮膚,讓我一陣戰慄。


“我送你們。”他不由分說地拉開後座車門,把我塞了進去。


 


車裡彌漫著他身上慣用的雪松味香水,四年了,還是沒變。


 


我縮在角落,把玲玲緊緊抱在懷裡,猜測他來的目的。


 


是來懲罰我的嗎?懲罰我四年前不告而別,還帶走了他的孩子?


 


還是像安宇一樣,來看我過得有多慘,好多一些嘲笑我的資本?


 


“當年,我以為你S了。”江辰終於開口,打破了車裡的沉默。


 


警方在江邊找到了我的車,和一封遺書。


 


所有人都以為我S了。


 


我冷笑一聲,打斷他:“江先生,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和安然小姐的生活,更不會用孩子,

去破壞你們的感情,或者跟安家要一分錢。”


 


我舉起手,像是在發誓:“我已經改姓了,跟安家,跟你,都沒有任何關系了。你們就當我真的S了吧。”


 


“不是的!”江辰忽然激動起來,眼圈泛紅地看著我,“玲玲,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回家?


 


我看著他,覺得荒唐又可笑。


 


回哪個家?


 


那個將我掃地出門的安家?還是他為安然準備的,本該屬於我的婚房?


 


我不想再跟他說話,從包裡拿出水壺,擰開給玲玲喂水。


 


他的目光,落在我遞水壺的右手上。


 


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的眼神,卻瞬間變得痛苦和悔恨。


 


我的心狠狠一顫。


 


這道疤,拜安然所賜。


 


四年前,我拿到了國外頂級設計學院的offer,那是我的夢想。


 


安然嫉妒我,在畫室裡,趁我使用裁布機的時候,假裝摔倒,從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手指,瞬間被飛速運轉的刀片劃過,鮮血淋漓。


 


我再也畫不了那些需要極致精準的精細設計圖了。


 


可安然卻哭著對所有人說,是我自己不小心,還想把責任推到她柔弱的身上。


 


安宇罵我不知好歹,欺負一個剛回家的妹妹。


 


安家的父母更是直接撕了我的offer,罰我禁足。


 


而江辰,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


 


他說:“玲玲,

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能這麼對安然?”


 


他們都指責我,說我心胸狹隘,容不下安然。


 


後來,我無意中在醫院的走廊,偷聽到醫生和江辰的對話。


 


醫生說,我的手隻要立刻安排最好的外科醫生做修復手術,還是有很大可能恢復如初的。


 


是江辰。


 


是他在電話裡,用我再熟悉不過的冷靜語氣說:“算了,先不做。安然剛回來,受了委屈,玲玲也該受點教訓,讓她長長記性,別總那麼咄咄逼人。”


 


是他,為了安撫他心愛的安然,親手關上了我通往夢想的那扇門。


 


“我聽說,你現在在一個培訓機構教小孩子畫畫?”江辰的聲音,將我從冰冷的回憶裡拽了出來。


 


我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知道了。他連我在這裡的工作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要幹什麼?


 


他是不是覺得我還能畫畫,所以不甘心?他要毀了我現在賴以為生的工作嗎?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席卷而來。


 


我拼命地搖頭,把受傷的右手舉到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江先生,你看,我的手已經廢了,我畫不了了,我真的畫不了了!我隻能教教小孩子塗鴉……求求你,給我留條活路,我需要這份工作養活玲玲……”


 


“玲玲!”江辰被我激烈的反應嚇到了,驚慌地抓住我顫抖的身體,想把我摟進懷裡,“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要傷害你!玲玲,你聽我說,我這次來,是來保護你的!


 


保護我?


 


我看著他這張寫滿深情和悔恨的臉,隻覺得無比諷刺。


 


四年前,把我推入地獄的是他。


 


四年後,說要保護我的,也是他。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想傷害就傷害,想補償就補償?


 


我的人生,在他們眼裡,到底算什麼?


 


巨大的委屈和憤怒衝上頭頂,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南市那個小院。


 


林默穿著他那件沾了木屑的工裝褲,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低頭用刻刀雕著一隻小小的木兔子。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紋路,比陽光還要暖。


 


我記得第一次見他,

我抱著剛出生幾天,還在發燒的玲玲,身無分文,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被黑心房東趕了出來。


 


是他,把我從冰冷的跨江大橋上拉回來,不僅沒收我房租,還把主屋讓給我和玲玲住,自己搬去了旁邊漏風的柴房。


 


他不像江辰,出身豪門,光芒萬丈,永遠是人群的焦點。


 


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役消防員,靠著一手木匠活養活自己,還資助著好幾個山區的貧困學生。


 


他話不多,卻心思細膩。


 


他會默默記下我愛吃的菜,不愛吃的香菜從來不會出現在飯桌上。


 


他會算著我的生理期,提前給我煮好一碗紅糖姜茶,笨拙地遞到我手裡,然後紅著耳朵走開。


 


他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抑鬱和不安,變著法地逗我開心。


 


他會雕一些奇形怪狀的小動物,惹得玲玲咯咯直笑。

他會開著他那輛破舊的二手車,帶我們去海邊看日出,告訴我:“你看,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來,沒什麼日子是過不去的。”


 


是他,一點一點,把我從過去的泥潭裡,從自我否定的深淵裡,拉了出來。


 


是他讓我相信,我不是安家的替代品,不是江辰的附屬物,我就是我,我靠自己,也能活得光芒萬丈。


 


可就在我以為生活終於走上正軌,就在我終於鼓起勇氣,想對他說“我們在一起吧”的時候,南市發生了特大地震。


 


他先是把我跟玲玲從搖搖欲墜的廢墟裡護著救了出去。


 


然後,不顧我的哭喊和阻攔,毅然轉身,逆著逃生的人流,衝回了那棟隨時可能再次坍塌的樓房裡,去救另一個被困的孩子。


 


“玲玲,等我,哥一定會回來的。


 


他衝我笑著,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像以往每一次那樣。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他再也沒能回來。


 


救援隊找到他的時候,他身下還護著那個被救出的孩子。


 


我甚至,連一張和他的合照都沒有。


 


他卻用那臺老舊的相機,為我和玲玲,拍了很多很多照片。


 


每一張照片裡,我和玲玲都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無憂無慮。


 


他是我生命裡,唯一的光。


 


現在,光滅了。


 


我被門外激烈的爭吵聲吵醒。


 


頭很痛,身上也很無力。


 


“她是我未婚妻!玲玲是我的女兒!你們有什麼資格留在這裡?”是江辰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未婚妻?

江辰你還要不要臉?四年前在婚禮上把她當垃圾一樣扔掉的人是誰?現在倒有臉來認女兒了?”這是安宇的冷嘲。


 


“都給我滾!她是我妹妹,親的!你們兩個傷害過她的人,誰都沒資格見她!”


 


這個又尖又亮,像隻鬥雞一樣的聲音,我有些陌生,但又覺得熟悉。


 


是我的親弟弟,蘇程。


 


四年前,我的親生父母找上安家,不是為了認我,而是為了要一筆巨額的補償金。


 


他們說,安家偷了他們的女兒,害他們骨肉分離二十年,理應補償。


 


他們還帶來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就是蘇程。


 


他當時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屑和敵意。


 


他說:“你就是那個冒牌貨?佔了我姐二十年的位置,吃香的喝辣的,現在該還回來了吧?


 


我沒想到,他也會出現在這裡。


 


三個人,為了“誰更有資格留下來照顧我”,在病房門口吵得不可開交。


 


一個護士終於忍無可忍,推門進來,皺著眉呵斥道:“吵什麼吵?醫院裡保持安靜不知道嗎?病人需要休息!隻能留一個直系親屬!”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然後又同時開口。


 


“我是她哥!”安宇指著自己。


 


“我是她弟弟!”蘇程不甘示弱。


 


“我是她孩子她爸!”江辰臉色鐵青。


 


護士被他們吵得頭疼,低頭看了一眼床頭的信息卡:“病人姓林,叫林寧。你們誰是她家屬?”


 


三個人都愣住了。


 


空氣S一般的寂靜。


 


最終,護士不耐煩地指了指江辰:“你是孩子爸爸是吧?那你留下吧。其他人,都出去!”


 


安宇和蘇程的臉色,瞬間比鍋底還黑。


 


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我再次睜開眼,看到江辰坐在床邊,正用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我的手。


 


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四年前,在安然回來之後,安家所有人都對我冷眼相待,隻有他,還會偶爾來看看我,給我帶我喜歡吃的蛋糕。


 


我曾以為,他對我是有感情的。


 


我曾將他視為我黑暗生命裡唯一的光,是我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


 


直到,我們訂婚前夜。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抱著我,

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玲玲,玲玲……”


 


他說,他很愛我,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信了。


 


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拋開所有,幸福地在一起。


 


可事後,他去浴室洗澡,他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躍著兩個字:然然。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安然嬌滴滴的聲音:“辰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呀?人家一個人好怕怕哦。”


 


我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他從浴室出來,我衝進去質問他。


 


他擦著頭發,臉上閃過一絲被拆穿後的不耐煩,隨即又恢復了冷靜。


 


他說:“玲玲,你別鬧。我和安然隻是朋友,

你不要多想。”


 


“朋友?”我氣得發抖,“有半夜給朋友打電話說怕怕的嗎?江辰,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看著我,說出了那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心如刀絞的話。


 


他說:“玲玲,安然才是我要娶的人。跟你,隻是長輩的約定。”


 


那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將我所有的幻想和愛戀,都捅得粉碎。


 


我哭著跑了出去。


 


後來,就是那場轟動全城的,屬於我和他,卻最終變成他和安然的婚禮。


 


他如願以償,擺脫了我這個“責任”,選擇了他的“真愛”。


 


他相信了安然所有的謊言,任由我被安家人趕出家門,

任由我成為整個京市最大的笑話。


 


現在,他又用這種深情悔恨的眼神看著我,算什麼?


 


“玲玲。”江辰握住我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聲音裡滿是壓抑的痛苦和愛意,“對不起,我誤會你了。是安然,是她太有心機,騙了我們所有人。我們結婚吧,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和玲玲,給玲玲一個完整的家。”


 


我冷冷地看著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江辰,你是不是試過了,發現安然那個真千金也不過如此,滿足不了你的期望,才回頭來找我這個替代品的?”


 


“我沒有!”他急切地否認,英俊的臉上滿是受傷,“玲玲,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不然呢?四年前你不是愛她愛得S去活來,為了她不惜在婚禮上毀了我嗎?”我看著他自信又深情的臉,覺得無比可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生下玲玲,是因為還愛著你,對你玲玲不忘?”我嘲諷地勾起嘴角,“我告訴你,我留下她,隻是因為我被你們所有人拋棄,我需要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親人陪著我。這四年,我沒有一天想起過你。”


 


“我不信!”他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眼底是瘋狂的偏執,“你愛我,你明明愛了我十年!”


 


“那些回憶,”我直視著他猩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隻會讓我覺得惡心。


 


“滾。”


 


江辰震驚地看著我,仿佛第一天認識我一般,臉上血色盡失。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安宇和蘇程一臉怒氣地衝了進來,後面還跟著攔不住他們的護士。


 


“江辰!你對玲玲做了什麼!”


 


“姐,別怕,我帶你走!”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三個男人。


 


安宇,蘇程,江辰。


 


他們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哥哥,弟弟,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