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我又沒忍住,拿刀在胳膊上比劃。
許沉舟衝進來奪刀,手抖得比我還厲害,可說出的話卻冷得扎人:
“是,孩子沒了你難受,我就不難受嗎?”
“我白天要對著客戶笑,晚上還得盯著怕你做傻事!我他媽是人,不是鐵打的!”
他松開手,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知道嗎?我媽今天打電話,說老家有個親戚的閨女不錯,讓我考慮考慮以後。”
他抹了把臉,聲音啞透了。
“林晚,真的,我撐不住了。咱們離婚吧。”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景,突然覺得也好,他總算能解脫了,不用再被我這個“瘋婆子”拖進地獄。
茶幾底下那瓶安眠藥,還是孩子S後,失眠時他給我買的。
吃下去之前,我最後一次撥通他的電話。
好歹夫妻一場,總該說聲再見。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接了。
“林晚?你答應做我女朋友了嗎?”
我一愣,那是十八歲的許沉舟。
01
手機還貼在耳邊,我聽著那頭的呼吸聲,腦子裡一片空白。
“林晚?你在聽嗎?”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林晚,真的,我撐不出了。”
許沉舟說的話反復在我腦海裡拉扯。
如果十八歲的許沉舟不喜歡我,他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
如果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他是不是就能過得很好?
會有別的女孩嫁給他,會給他生孩子,他會有完整的家。
不像現在這樣,被我拖進地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怎麼都壓不住。
我拿起電話對著電話那頭的許沉舟說道。
“你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不會答應的。”
“林晚!”那頭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激動,“無論你怎麼拒絕我,我都撐得住!”
“我一定會追到你的!總有一天!”
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這樣堅定的語氣,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可我還是狠狠心說出了那句,
“你和我在一起隻會不幸。”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然後又亮了。
企鵝的頭像在跳。
那個好久好久都沒亮過的頭像,此刻瘋狂地閃爍著。
我點開。
“林晚,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追到你!”
“我會對你好的,我隻會對你一個人好!”
“我們會過得很幸福!我們會有我們的孩子!”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話,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十八歲的許沉舟還在用力地愛著我。
可二十八歲的許沉舟已經累了。
手心裡的安眠藥瓶掉在地上,藥片撒了一地。
我不能S。
至少現在還不能。
我要在S之前,讓十八歲的許沉舟離我遠一點。
讓他不要喜歡我。
我點開微信。
置頂的是二十八歲許沉舟的頭像。
往上翻,最後一條消息是一周前發的。
“媽今天給我打電話,說老家有個親戚的閨女不錯,讓我考慮考慮以後。”
我截圖了這句話,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最終點了發送。
“你看,我們在一起了,可是我們不幸福。”
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
“不是這樣的,”他終於說話了,“我不會愛上別人的。”
我知道他沒有愛上別人。
至少現在還沒有。
可他太累了。
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可現實就是這樣。”我發過去。
qq那頭再也沒有回復。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躺在床上。
難得地,我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我看見十八歲的許沉舟。
他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在我後面追著喊。
“林晚!等等我!”
他笑得很開心,眼睛裡全是光。
我也在笑。
我轉過身,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床突然陷下去一塊。
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抱住了身邊的人。
然後我被狠狠推開了。
後腦勺撞在床頭櫃上,
一陣劇痛。
我摸了摸,手上全是血。
許沉舟愣在那裡,臉色慘白。
我突然明白了。
二十八歲的許沉舟怕我。
他怕我這個瘋子。
02
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到許沉舟。
他坐在我後排,總伸手揪我頭發。
我扭頭瞪他,他就從書包裡掏出一把大白兔,眼睛亮晶晶地塞過來。
“給你。”
聲音挺好聽,帶點少年特有的清亮。
這人接近我的方式特別笨,笨到一眼就能看穿。
後來有個男生堵我在校門口表白,許沉舟衝上去就跟人打起來了。
第二天他頂著一臉傷來找我,左眼烏青,嘴角破了皮。
“林晚,
我贏了。”
他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天天給你買好吃的,天天接送你上下學。”
他說得特別認真,“畢業就結婚,我絕對不辜負你。”
那時候的許沉舟,說話都是帶著光的。
我們真的畢業就結了婚。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挺好的。
婚後我怎麼都懷不上,檢查後,醫生說我不容易懷孕。
許沉舟摟著我說沒事,“不生就不生,咱們倆過也挺好。”
可婆婆不這麼想。
她三天兩頭往家裡跑,見面就念叨孩子的事。
許沉舟會為了維護我,一次次跟她吵。
我不想讓他為難,
辭了工作在家調養身體。
中醫說扎針有用,我就去扎。
肚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許沉舟看見了,眼神有點復雜。
“要不算了吧。”他說。
我搖頭。
這樣的日子過了九年。
九年裡,我試了無數種方法,吃了無數副藥。
許沉舟看我的眼神從心疼變成了麻木。
結婚第九年,我終於懷孕了。
拿著孕檢報告去找他,還沒進門就聽見他在打電話。
“行,我答應,找那個女的做試管。”
我腦子嗡一聲。
手裡的報告單掉在地上。
他轉過身,看見我,臉色瞬間變了。
“林晚——”
我眼前發黑,
什麼都聽不見了。
再醒來已經在醫院。
許沉舟坐在床邊,眼睛紅得嚇人。
“對不起。”
他抓著我的手,一遍遍說,“對不起。”
“孩子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
他不說話,低著頭。
“孩子呢!”
“沒了。”他說。
我摸了摸肚子。
那裡本來有個孩子的,等了九年的孩子。
現在什麼都沒了。
病房外傳來婆婆的罵聲。
“好不容易有了孫子,又作沒了,你這個掃把星!”
“趕緊跟我兒子離婚,
我給他找好了能生的!”
我扯過被子蓋住臉,不想聽。
可那些話像蟲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裡鑽。
許沉舟久違地衝出去了,跟婆婆吵了起來。
“要不是你逼我做試管,她能氣成這樣嗎?”
“我不會和那個女人做試管了,你也別在這氣林晚了。”
婆婆聽許沉舟拒絕試管,罵的更兇。
“你這狐狸精給我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既然生不了,就大度點讓出來!”
……
我看向門外的許沉舟,他的眼中滿是疲憊。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
愛我的許沉舟,早就變了。
這九年的努力,全是個笑話。
失去孩子以後,我得了重度抑鬱。
晚上睡不著,許沉舟會坐在床邊看著我。
他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疲憊,還有點別的什麼。
但就是沒有愛了。
甚至有時候,我能看見他眼底閃過的那點懼怕。
他怕我這個瘋子。
03
醒來的時候,磕到的傷已經被小心翼翼的包扎。
我以為許沉舟已經離開,卻在廚房看到了正在做早飯的他。
他已經很久沒有下過廚。
他轉過身,看見我,手裡的鏟子頓了頓。
“你先坐一會,馬上就好。”
我點點頭,手機突的亮起。
十八歲的許沉舟發來一大段話:“林晚,我想了一晚上,你不能因為以後的我,就阻止現在的我。”
“我會對你好,好一輩子。”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許沉舟已經端著兩個盤子走過來,把早飯放在我面前。
看著他欲言又止,我主動開了口。
“說吧,有什麼事。”
許沉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
“林晚,媽給我物色了一個對象。”
“我保證我和她不會發生任何關系,我就真的隻是提供精子。”
“我真的很難拒絕我媽,她隻是想要一個孩子。
”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然後跪下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懇求,有愧疚,還有點別的什麼。
“孩子出生以後,會叫你媽媽,好不好。”
他的手搭在我的膝蓋上,手心滾燙。
“隻要我們有了這個孩子,以後我媽就不會再說你了。你也不用再有關於孩子的負擔。”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剛還說要對我好一輩子。
現在他跪在我面前,說著這些話。
我的嘴唇動了動。
“許沉舟,我們離婚吧。”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骨頭,僵在那裡。
“你說什麼?
”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離婚。”
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許沉舟突然站起來,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緊緊抱住。
他的手臂勒得我喘不過氣,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燙得嚇人。
“我不要那個孩子了,不要了。”
“不要離婚好不好?”
我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沒有抱他。
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肩膀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許沉舟抱了我很久,久到我的腿開始發麻。
他才松開手,轉身出了門。
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癱坐在椅子上,
胸口那塊位置空蕩蕩的,像被人挖走了什麼。
說出那句話之後,壓在心口的東西松動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失眠,那些扎在肚子上的針,那些吞下去的中藥,那些在醫院走廊裡的等待,全都松動了。
晚上七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許母站在門口,旁邊還跟著一個女孩。
女孩看起來很年輕,穿著碎花裙子,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
“姐姐,我絕對不會跟你搶丈夫的,我保證,隻是生下你丈夫的孩子。”
女孩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求你答應吧,我需要這筆錢。如果沒有這筆錢,我爸媽會因為給我弟弟湊彩禮,把我賣給村裡的老光棍的。”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許母在旁邊陰陽怪氣:“看看人家多懂事,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門突然被推開。
許沉舟衝進來,擋在我和許母中間。
“媽,我說了,我不會和她試管嬰兒的。”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我都有點陌生。
“你究竟想怎麼樣,為什麼非要逼我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閃過什麼。
很快,快得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我沒看錯。
我突然明白了。
這場戲,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許母上門鬧,女孩哭訴,許沉舟英雄救美般地衝進來維護我。
然後呢?然後我感動得一塌糊塗,乖乖同意他的方案?
孩子沒了之後,沉浸在悲傷裡的隻有我一個。
我站在那裡,看著許沉舟的背影。
這個男人,我不要了。
04
我沉默地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說:“許沉舟,答應你媽吧。”
他眼底藏不住的興奮,嘴上卻還裝模作樣:“林晚,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點頭,聲音平得像一潭S水,“答應吧,不過不用試管嬰兒了。”
頓了頓,我說:“我們離婚。”
許沉舟臉色瞬間變了,拳頭握緊,青筋都暴出來了:“我不離。”
他走近兩步,
企圖用氣勢壓我:“十年前我就說了,這輩子隻能是你。”
隻能是我。
我聽著這句話,心裡連個漣漪都沒有。
是愛還是不甘心,他自己怕是都分不清了。
“那我去法院起訴。”我轉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為什麼!”他聲音拔高,“為什麼非要這樣!”
“明明你退一步就好了!”
“為什麼就不能為了我讓一讓!”
讓。
又是讓。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想起小時候的事。
媽媽懷著我的時候,爸爸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親戚們圍著媽媽勸,
說男人都這樣,忍忍就過去了。
媽媽沒忍。
我出生以來,就是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她說過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感情不能讓,讓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後連自己都丟了。”
後來爸爸把我接回去住過一段時間,我見過後媽。
表面上光鮮體面的女人,半夜躲在衛生間哭,哭爸爸又在外面亂來,哭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那時候就懂了。
媽媽是對的。
或許從我辭職在家開始,從我為了要孩子一次次吃中藥扎針開始,我就錯了。
“離婚吧。”我重復,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許母眼睛都亮了:“對,離!現在就去民政局!”
許沉舟盯著我,眼睛裡全是血絲:“你就這麼想甩開我?”
“嗯。”我直視他,“你想要孩子,我給不了。”
“以後各過各的,互不相欠。”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拉著他媽轉身走了。
手機震了震。
QQ上,十八歲的許沉舟還在問:“為什麼我們注定不幸福?說清楚啊!”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字:“因為孩子。我懷不上。”
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