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場算計,他得到名,林招娣得到利。


 


隻有,我像個傻子被擺弄。


 


現在隻能休學還債。


 


我疲憊地閉上眼。


 


“你們要避嫌,那就徹底斷了關系吧。”


 


“從今天以後,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所有人都看出了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爸爸反應過來,拿起桌上的杯子朝我扔來。


 


我頭一歪躲掉,杯子撞到牆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沒良心的畜牲,我養你這麼多年,翅膀硬了就要跟我斷絕關系了?”


 


他瘋狂咳嗽著,被我氣得喘不過起來。


 


我冷靜地看著林招娣和媽媽一個端水,一個拍背,

這才像一家人。


 


“當你為了名聲,利用關系讓我進不去燕大,為了林招娣,寧可將錢花在她身上撐場面時,你們就不是我的父母了。”


 


媽媽泣不成聲。


 


我抬手將要說話林招娣推開。


 


“其實你們從小就對資助的孩子更好不是嗎?他們生病,比我生病還緊張;他們有困難,你們第一時間就解決。”


 


“我就不一樣了,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無論你們怎麼對我,都是斬不掉的關系,”


 


失望是一點一點積攢的。隻不過在升學宴上爆發了而已。


 


“我們是你們的爸媽啊,我們將你從那麼小一點,養成現在亭亭玉立的樣子,我們費了多少心血啊!”


 


二叔不滿地看著我:


 


“話不能亂說,

這多傷人啊,他們到底生你養你一場。”


 


林招娣也說:


 


“挽寧借,快跟爸媽道歉,你說得話太傷人了,老師承受不住的。”


 


我看了看一直哭的媽媽,惡狠狠瞪著我的爸爸,


 


“其實,你們跟我也沒有多親,不是嗎?”


 


“你們要忙著你們的事業,忙著照顧資助的孩子,我從小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直到要上大學,才搬到這裡,如果我考進近燕大說不定相處時間會多一點。”


 


“理所當然地,你們更偏心,花費你們更多心血的學生。”


 


媽媽的表情白了,哭都哭不下去。


 


因為我說中了。


 


我又看向舅舅和舅媽,他們是過來助陣的。


 


“我記得堂姐現在所在的公司也是爸爸介紹過去的吧。”


 


“他可以幫那麼多人,為什麼就不能幫我一點呢?”


 


“還有你林招娣,你和其他人都是得利者,既然得了便宜就不要到我面前晃,我心裡不舒服。”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知道,爸媽不是不愛,隻是給我的太少了,太多人的優先級在我前面。


 


他們多精明啊,知道一點點愛就能叫我感激涕零,所以不願意多費什麼心思。


 


這塊遮羞布終於被我扯了下來。


 


我站起了身。


 


“桃李滿天下的陳教授和許教授,想來養老也不用靠我,你們的退休工資、醫保都足夠你們活得很滋潤了,有沒有我都一樣。


 


“你們給的太少,就不要要求更多了,更不要拿血緣關系道德綁架我,鬧大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媽媽似乎是想說什麼,最終隻能頹廢放下手。


 


我拿著包離開。


 


心裡覺得一陣舒爽。


 


忍了那麼久,發泄出來隻覺得天氣都明媚了幾分。


 


我連整理思緒的時間都沒有,接到學姐的奪命電話,就趕去公司改項目。


 


面對一堆的數字頭皮發麻,每天兩杯咖啡打底續命。


 


我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敢停下休息,隻有到賬的錢能讓我松快幾分。


 


到了年底,手上的項目都做完了,債也還了三分之一。


 


除夕、春節,這對於中國人極為特殊的節日。


 


我自然是要老家過年的,

出來這麼久,我也想爺爺奶奶了。


 


小老頭小老太太知道我爸做的事情時,特意跑過來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爺爺還拿雞毛掸子抽了爸爸一頓。


 


“避嫌是吧,以後老子生病了,你也別來看我,免得汙了你教授的清名!”


 


“挽寧跟你不親?豁,早幹嘛去了?挽寧小時候我就讓你帶她,你說你忙,到了大學才生活在一起,親近得起來嗎?”


 


“你看看你怎麼對挽寧的,又怎麼對別人的,我都不想說你。”


 


小老頭這些年身體不好,打一會就氣喘籲籲了。


 


我扶著他坐下順氣。


 


喝了口水,歇了一會,小老頭又有力氣了。


 


“你自己腦子不清楚傷了孩子的心,孩子不想跟你們過了,

你們就滾得遠遠的,別來煩她。不是自己養大的,你們不心疼,我心疼!”


 


小老頭毫不掩飾的偏愛極大安慰了我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


 


我送他們回老家的時候,他們還想將自己一輩子的積蓄交給我。


 


我不肯要,他們還氣呼呼的。


 


他們那麼大年紀了,我怎麼能花他們的錢。


 


好不容易才勸說他們放下給我塞錢的手。


 


想到以前在老家摸魚爬樹的快樂,想要回家的心衝動達到了頂峰。


 


給兩位老人打去電話,告訴他們我明天就回老家。


 


“寧寧要回來了,快,明天就宰隻大鵝,她最喜歡家裡的燉大鵝了!”


 


“明天你就去張屠夫那裡買最新鮮的排骨,我要給寧寧燉湯!”


 


老頭老太太高興瘋了,

大晚上準備磨刀。


 


我是中午到的老家,燉大鵝已經擺到了桌上。


 


“快快洗手吃飯,寧寧你都瘦了。”


 


奶奶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筷子不停給我夾菜。


 


老一輩的愛是沉重的,我回來短短三天,小肚子都吃出來了。


 


村裡漸漸也有了年味,偶爾還能聽見小孩子放鞭炮。


 


不可避免的,爸媽也回來過年了。


 


我沉默著看著拖著行李的他們,隻覺得無話可說。


 


爺爺奶奶沒讓他們進來,但我知道爺爺奶奶也很想爸爸了。


 


大過年的,沒有必要因為我讓爺爺奶奶他們不高興。


 


我讓開了門。


 


一大家子圍在火爐邊聊天,大多是媽媽在說話。


 


她問我過得怎麼樣,怎麼都瘦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簡單回答了兩句,抽了張紙給她擦。


 


“挽寧,你是不是很累?”


 


爺爺冷哼一聲。


 


“一個人還債能不累嗎?誰讓她有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爸媽呢!”


 


以往被這樣說,爸爸一定會義正言辭反駁,他總有自己的理由。


 


可這一次,他沉默了。


 


我這才發現,他老了好多。


 


之前隻是兩鬢微白,現在居然已經白了半個頭了。


 


“挽寧,爸錯了,爸不應該那樣對你。”


 


爸爸的聲音變得哽咽,眼裡第一次流露出後悔的情緒。


 


說完這一句,要強了一輩子的男人就將臉埋進手裡,像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狼狽。


 


我沒有任何反應。


 


最激烈的情緒後,我已經自己調整好心態,遲來的道歉,激不起任何漣漪。


 


媽媽憤憤不平地補充。


 


“林招娣就是個忘恩負義,品行極差的人。”


 


“上了大學,她的花銷越來越大,她要求我們不僅要支付她的學費、生活費,還要替她養爸媽,不然她就不讀了。”


 


“她知道老許在最關鍵的時候,卻逼著老許給她買房。”


 


話說到這裡,媽媽氣得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知道她的心大了,拒絕了她的要求。”


 


“她就向教育局舉報,說我作風不正,給她走關**大學。”


 


“這次評正教授,

我沒希望了。”


 


爸爸頹然地彎下腰。


 


誠然爸爸是有利用林招娣,可他對林招娣也是用了心,錢、精力,甚至連未來都給她規劃好了。


 


可卻被付出最多的捅了一刀。


 


這樣的背叛,徹底將爸爸的心氣攪散了。


 


就連爸爸最注重的名聲都壞了。


 


為了避嫌,寧可將親生女兒拒之門外,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爸媽頻頻看向我,似乎是像從我這裡得到安慰。


 


我無法再抱怨什麼。


 


因為他已經為自己的徇私遭到了報應。


 


可我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手機不停震動,我看了一眼,掛斷了。


 


“怎麼不接電話?”


 


媽媽輕聲問道。


 


“催債的。”


 


“我不是給了你八萬,再加上你做項目......”


 


“已經還了三分之一,年底應該能還完。”


 


我喝了口水,沒有說我還債有多辛苦,那是我的事情,跟他們沒有關系。


 


可聽完我的話,爸媽眼底的愧色更濃,爸爸更是時不時嘆息一聲,靠近了還能聽見他小聲喃喃。


 


“早知道就留點錢在身上了......”


 


很快,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空氣就陷入了難捱的寂靜。


 


在無言中,我們準時上床睡覺。


 


半夜起床上廁所時,卻看見庭院內有一點猩紅,以及因為不熟練而壓低的咳嗽聲。


 


我靜靜看了一會,

在對方發現我,要走過來前,我轉身回房睡覺。


 


一連幾天,我和爸媽都是相處得很客氣。


 


他們想親近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我一般避著他們走。


 


平靜的氛圍被突然出現林招娣母女打破。


 


“許教授啊,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沒有打過來啊?”


 


農村的大門有人在家的時候基本都是不鎖的。


 


王母大咧咧地走進來。


 


爸爸見到她黑著臉讓她離開。


 


“林招娣的生活費我會給,其他的,你們想都不要想。”


 


王母壯碩的身材站著不動,卻將瘦小的林招娣推到爸爸身上。


 


“許教授,你這就說笑了,要不是你非要招娣上這個大學,她早就打工養我們了,她現在上了大學,

這筆錢就該你出。”


 


蹬鼻子上臉,無恥至極。


 


爸媽教書育人了一輩子,從沒跟人紅過臉,也沒有跟這樣的人打過交道。


 


“當年資助的時候說好了就負責她的生活費和學費,多的錢我是一分都不會出的!”


 


爸爸厲聲喝道。


 


這樣的姿態嚇不住早就嘗到甜頭的王母。


 


她使勁將林招娣往爸爸懷裡塞。


 


“我知道你們這樣的人就喜歡玩養成,我女兒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我讓她給你做小,你給她弟弟買套房不過分吧?”


 


“說不定能給你生個大胖小子,傳宗接代,而不是就一個賠錢貨在身邊。”


 


爸爸就跟碰到燙手的山芋一樣,將林招娣推到在地。


 


“我對她就隻有師生之情,沒有那種想法!”


 


王母撇撇嘴。


 


“你要不是想睡她,至於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對她比對自己的女兒還好,這不是對她有圖謀是什麼?”


 


爸爸愣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了看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林招娣拉了拉自己的衣服。


 


“老師,我願意給你生孩子的,隻要你給我弟弟買套房,他結婚需要房子,以後你想生幾個就幾個。”


 


“林招娣你在說什麼?你還知不知道廉恥?你明明有更好的未來,為什麼要作踐自己?”


 


許建成感覺自己成了個笑話,自己寄予厚望的學生,就這麼把自己賣了。


 


“可是...”


 


林招娣抬起頭,嘴裡卻說出天真的話:


 


“考得好,不如嫁得好,老師雖然結婚了,可我可以做三,老師這麼好,一定不會虧待我的吧?”


 


爸爸踉跄幾步,被媽媽扶住了,不然他肯定連最後一絲形象都保不住。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為了這樣的人傷了孩子的心。”


 


他臉色慘白地捂住胸口。


 


“滾!你們給我滾!我以後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的!”


 


林招娣聽見這話,臉上是藏不住的生氣。


 


“是你要我考大學的,我考上了你又不管我?你要我好好讀書,你就要幫我解決家裡的困難,不然我怎麼全心全意投入讀書?


 


如此不要臉的話,直接氣得爸爸不想跟她說話了。


 


“你們離開我家!”


 


爺爺舉著掃帚就要趕走她們。


 


王母眼皮子一轉,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了起來。


 


“沒天理啊,教授就能搞大別人肚子不負責任嗎?我可憐的閨女啊,遇上了衣冠禽獸啊!”


 


叫聲吸引了村裡的人來看熱鬧,大家都對著我家指指點點。


 


“沒想到老許家出了個敗類啊,作為老師居然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


 


“我估計啊,他這樣的事幹得不少,隻不過現在才有人敢反抗。”


 


這樣下去,很快村裡就會將這編造的故事傳得到處都是。


 


造謠一張嘴,

闢謠跑斷腿。


 


爺爺奶奶恐怕後面的日子都要承受流言蜚語。


 


被村裡羨慕家裡出了個大學教授的爺爺,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爺爺!”


 


爸爸想背著爺爺去車上,被王母扒住了腿。


 


“別想跑,賠錢!我的女兒被你睡了,不能白睡,把錢給我!”


 


爸爸崩潰大喊:


 


“你放開,我爸都暈了,你還要什麼錢?!”


 


王母說什麼就是不松。


 


我抓起地上的鐮刀對著她就揮了下去。


 


她嚇得手腳並用逃開。


 


我將錄像點開。


 


“你們一進來我就以防萬一錄像了,現在滾開,我爺爺要是有事,你們坐牢都是輕的。


 


“你猜我知不知道你家住哪裡?你兒子長什麼樣?”


 


我舉著鐮刀對著她,恨不得一刀給她個痛快。


 


她們被我S氣騰騰的話鎮住,這才得以及時送爺爺到醫院治療。


 


醫生說爺爺有中風的風險,萬萬不可再受刺激了。


 


被爸爸區別對待的時候我沒恨,一個人還著欠款我沒恨,可爺爺因為他的事差點中風,我是真的恨他了。


 


我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戾氣壓下。


 


爺爺倒下了,我得穩住。


 


在得知爺爺脫離危險的時候,爸爸就一個人離開不知道去了哪裡,走之前向我要走了視頻。


 


等他回來,爺爺已經能下地走了。


 


這個年,是在醫院過的。


 


我沒問他去哪裡。


 


後來我才知道,

他將林招娣母女告,以敲詐勒索罪和故意傷人罪。


 


他的人脈再次發揮了作用。


 


林招娣被退學,王母等待判刑。


 


等爺爺出院後,我將他們接到了城裡來住。


 


爸媽時不時借著看望長輩的名義來家裡替我做飯,打掃衛生。


 


他們待我小心翼翼的,知道我不收錢,每月工資一到賬就給爺爺奶奶拼命塞錢。


 


爺爺奶奶收得很痛快,到手就替我把賬還了。


 


按小老頭的話講:


 


“你們還真能完全不聯系了不成?將來他S了,巡捕還是會給你打電話,還是需要你給他辦後事。不拿白不拿,免得便宜了外面的白眼狼。”


 


“這血緣啊,就是這樣,理不清,理不清啊。”


 


“就當是個不熟的親戚,時不時問候一聲算了。”


 


爺爺的話我聽見去了。


 


逢年過節問候一兩聲。


 


沒了壓力,我馬上就備戰燕大研究生。


 


這一次,我很順利就考上了夢想很久的大學。


 


隻是我跟爸爸的關系依舊不溫不火,在學校遇見了也不過點頭之交。


 


爸爸不滿足。


 


他將我拉到角落談話。


 


“挽寧,之前是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為了外人傷了你的心,爸爸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你能不能原諒爸爸?”


 


他期待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


 


有些事情一旦做過了就會留下痕跡,有些關系一旦破裂,就無法恢復如初。


 


保持現在的距離就很好。


 


爸爸勉強笑了笑。


 


“好,我尊重你的意見。”


 


他眼角的淚花一閃而過。


 


我知道他傷心了,可我早就無法與他共情。


 


這段血緣終究要以這樣不倫不類的方式保持著。


 


直到我想通,亦或者永遠想不通。


 


一切就交給時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