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於是，沈碧被冊封為蓮妃。
妃位的冊封禮是很隆重的，連小王爺也攜禮入宮道賀。
禮成後，我在御花園碰見了他。
一見我，他眼中便漾起熟稔的笑意。
我十五歲初入王府的時候，他還隻有十歲，正是貪玩的年紀，常去找他皇兄，卻又總是撲空，便是我陪他在後院鬥草捉雀，消磨了許多時光。
他仔細打量著我穿在身上的宮裝，語氣真誠：「這粉藍色很襯你，隻是發冠素了些，不及蓮娘娘那頂精致。」
我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嘆道：「從前家裡貼補多，自是隨心所欲。如今嘛，總要掂量著用度了。」
他思索一番，張口說道：「沈家人立功，蓮娘娘便得了恩寵。那反過來，你若能哄得皇兄高興，溫大人回京之事，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這話說得直白，
卻不失為一番好意。
我知道，我明白。
這些時日，我總是百般順從，就怕惹惱了他。
可這還不夠，還得更狐媚些才好，像從前故意討他歡心時那般。
但那時候不管不顧的，邀寵也邀得坦蕩肆意，如今有了顧忌，反倒進退失據，怎麼做都顯得刻意。
小王爺見我出神，以為說中了傷心事，忙岔開話頭：「對了！你生辰快到了，那我贈你頂新冠子可好？」
我被他這急急補救的模樣逗得笑出聲，多日來頭一回真心實意地彎了眼眸：「好啊，那我也為你挑匹上好的小馬駒回禮？」
誰知他一聽，眉眼頓時垮了下來：「別提了！那日發狂的馬，是我最心愛的馬駒，就這樣沒了。」
惆悵了一會兒，他又自個兒振作起來：「說好了，新馬駒我要通體雪白的，額間最好還有菱花印……」
我含笑聽著。
這片刻的輕松，幾乎讓我忘了身處何處。
小王爺正比劃著，聲音卻戛然而止。
他目光越過我肩頭，低聲提醒：「曦娘娘，皇兄……」
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孟鈺就站在不遠處的杏花樹下，陽光透過枝葉在他玄色常服上投下斑駁光影，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安靜地看著我們這邊。
小王爺反應極快，立刻揚起笑臉行禮：「皇兄萬安，臣弟以為您要陪蓮娘娘，就自個出來逛了。」
孟鈺的視線先在我臉上停頓，才轉向小王爺：「朕來得不巧，擾了你們的雅興。」
6
不像在說玩笑話。
我壓下所有遲疑，上前一步輕輕拉住孟鈺的衣袖。
指尖隔著柔軟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臂膀瞬間的緊繃。
「不怪我常在陛下面前拘著，眼瞅著陛下不高興了，卻不知道為什麼，能不拘著嗎。」
他垂眸看了一眼被我拽住的衣袖，沒有立即說話。
我繼續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我答應王爺，要送他馬駒，陪我去挑一匹吧。」
孟鈺點了點頭。
「好。」
我心頭一松。
馬場裡，我指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問：「這匹可好？配不配得上王爺？」
孟鈺掃了一眼便搖頭：「中看不中用，跑不過三巡。」
我苦惱地蹙眉，又指向另一匹。
孟鈺難得耐心，細細講起馬匹的優劣。
說到興起時，他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馬。
然後，勒馬停在我面前，俯身伸手：「上來，朕帶你跑一圈。」
我怔了怔，
將手遞給他。
他一把將我撈上馬背。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低頭在我耳邊問：「今日可暢快了吧？」
我側過臉，恰好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是，覺得和往常不一樣。」
他手臂微微收緊，沒再追問哪裡哪裡不一樣。
馬匹馳過草地時，孟鈺突然決定，他要去冬狩。
我原本是盼著去的。
興許馬場裡短暫的輕松，能在那林中曠野延續一二。
可行程剛至半途，一封密信便被悄悄遞到了我手中。
信上說，父親自到任膠州，就一病不起，病勢纏綿，非但未見好轉，近日竟有愈沉之象。
到了獵場，眼見天高地闊，眾人意氣風發，我卻有些心不在焉。
孟鈺進林前，讓我同去。
我尋了個由頭婉拒：「晚些再去吧，
來時吹了風，有些頭暈。」
他沒有強求，帶著沈碧策馬往林中去了。
不多時，小王爺才姍姍來遲。
他騎著孟鈺上回為他挑選的白馬，但沒跑兩圈就意興闌珊地跳了下來，抱怨道：「這馬還是不對，跑起來不得勁。」
正說著，他目光一轉，瞧見了不遠處的沈碧兄長，揚聲便問：「沈侍郎，你的手臂可大好了？」
我這才發覺，沈侍郎也隨駕前來了。
沈家近日，風頭正盛。
7
沈侍郎一邊恭敬回話，一邊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此時，孟鈺正好帶著獵物歸來，是幾隻野雉。
到了跟前，他勒住馬，目光落在我依舊蒼白的臉上，眉頭微蹙：「身子還是不適？」
小王爺不知內情，隨口笑問：「是啊曦娘娘，你怎麼沒去？
我記得你騎術可好了！」
我被他們一問，懸在心頭的那根弦緊了又緊。
然而不願意在這會兒顯得太過異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便輕聲道：「牽馬來。」
我正要上馬，身側沈碧的坐騎不知何故突然受驚，前蹄高高揚起！她驚呼一聲，手中握著的弓竟脫手飛出，那堅硬的弓臂不偏不倚，重重掃在我的肩頭。
一陣鈍痛襲來，我踉跄一步。
幾乎是同時，孟鈺一把扶住了險些墜馬的沈碧，然後看向我：「曦妃，你呢？你可有事？」
伺候我的宮人早已嚇得面無血色，衝過來連聲問：「娘娘！您怎麼樣……」
「我沒什麼大礙。」
是有些疼，但心裡卻是松了口氣。總算有理由回去好好靜處了，就我這提不起精神的樣子，若真強撐著騎射，
別待會兒一晃神，把箭射到人身上了。
我未再看任何人，包括孟鈺，手從肩膀上松開，轉身朝帳營走去。
我靠在帳中的軟枕上，肩頭敷了藥，仍有隱痛一陣陣傳來。
帳簾被掀開，孟鈺走了進來。
「不圍獵了？」
「沒興致，讓太僕寺查那匹馬去了，看看他們幹的好事。」
他走到榻邊，指尖落在傷處的邊緣，「還疼麼？」不等我回答，他又道，「讓蓮妃過來給你賠個不是，無心之失也算有失。」
我聽了，不禁說：「這可是陛下自己提起的，可不是我要拿捏人，別過了節骨眼，就變成我刁難她了，到頭來，就變成我的不是了。」
話出口，才覺失言。
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話給說出來了。
帳內靜了片刻。
他直起身看我：「你這陣子……朕知道你不痛快。
」
他看出來了。
他都看在眼裡，直到此刻終於挑明了。
可問出口的，卻是：「你是不是還在介懷那件衣裳的事？」
我實打實地愣了一會，才在腦海裡把宮宴上的那件事給搜刮了出來。
「不過一件衣裳，皇上怎麼還記得？」我輕輕嘆了口氣，「我煩心事多了去，哪還有餘力惦記一件舊衣。」
孟鈺也頓住了。
開口時，聲音有些沉：「隻是……一件衣裳的事嗎？」
我誠實地應了一聲：「是。」
那一刻，我分明在他眼中看見了一絲懊惱。
「那日是朕思慮不周，不該讓你當眾失了臉面的，你說的是，不過是一件衣裳，穿重了就重了。」
可我早就沒揪著這事了。
他說這些，
仍沒讓我舒懷。
他終於察覺不對：「你方才說煩心事……是什麼事？」
8
話已至此，我就不遮掩了。
我抬眼看向他：「我收到一封信件，上面說父親在膠州病重，除卻水土不服，不外乎有人作梗。」
他神色微凝，下意識脫口而出：「你也收到了？」
我知道他向來不喜後宮幹涉前朝。
但事已至此，退無可退。
「是，」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我收到了。」
孟鈺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朕不會不管他的。」
有了這句話。
當天夜裡，我睡得踏實了些。
自知曉孟鈺已經派人照料父親之後，我那顆浮蕩不定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連日來隻顧休養，
連關雎宮外的風風雨雨也沒有細究。
直至宮人來報，沈碧在太極殿外已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我這才驚覺，外頭是真出了事。
因為獵場上受了傷，我早早回宮，不知道在徹查之下，他們竟發現沈侍郎當日佩戴的香囊裡含有一味藥，性烈，易使馬匹躁狂。
若隻是這樣，倒也不算大過，日後避開便是。
偏在此時，小王爺忽然想起他失去的那匹馬駒，說了句：「正因它性情最是溫馴，臣弟才常帶在身邊的。」
孟鈺當即召來沈侍郎，沉聲三問：
「你可知香囊藥性？」
「若知曉，為何救下王爺後隻字不提，坦然受賞？難道你不知道王爺遇險本就是你的緣故？」
「既知香囊有問題，為何還敢帶去獵場驚馬？」
沈侍郎伏地，
隻答了第一問：「臣實在不知。」
可當孟鈺傳喚他同僚，對方卻戰戰兢兢稟道：「沈大人自那日後，確有一陣未佩此囊，是秋狩前幾日才重新戴上的。」
此言一出，孟鈺震怒。
事關小王爺。那是與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格外受他重視的。
剛摸清了來龍去脈，吳公公就來了關雎宮，說孟鈺心緒不寧，想請我去勸慰。
我臨近太極殿時，一眼便看見跪在廊下的沈碧。
她的姿影此刻蔫垂著，像遭了霜打的白荷。
看著她，我仿佛看見昔日為家人惶惶不安的自己，終究沒忍住，走近時，低聲道：
「他正在氣頭上，此時撞上來，無異於撞上刀口，等他緩了些吧，」我頓了頓，「你跪在這裡，隻怕他誤會你與母族牽涉過深，他不喜歡妃嫔這樣。」
沈碧抬頭看向我，
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近乎孤傲的冷笑：「可我和你們這些人不一樣，哪都不一樣。」
我回身直視著她，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不一樣，宮裡獨一份的清冷出塵，你沈家人更不一般，為了獲寵，不惜踩著王爺的安危。」
她頓時睜大雙眼，嘴唇翕動，卻接不上話。
我前腳剛踏進太極殿，後腳便猛地收了回來。
我自己也被惹煩了，勸不動人。
轉身就對吳公公說：「讓他自己靜著吧。」
吳公公愕然。
這自然沒能瞞住孟鈺。
聽說我到了殿外卻直接離去時，倒怔了會，卻沒有生氣，隻說了句：「由她吧。」
沈碧在太極殿外跪至暈厥的消息傳來時，處置沈侍郎的旨意也一同頒下。
罰得不輕，侍郎的位置是鐵定留不住的了，
別的官職更不必說。
但沒有株連其他人。
至少孟鈺說，宮闱中人，不予牽連。
9
過了月餘，我收到了父親的親筆信。
信中說，陛下特許恩旨，允他回京休養。
但父親筆鋒一轉，說經過幾位良醫調理，他身子已無大礙。
「照兒，」他喚我的小名，「為父不願如此灰頭土臉地回去，且待我在此處做出幾件實實在在的政績，自會鋪一條堂堂正正的歸京之路。」
他的筆跡遒勁，力透紙背。
連帶著精氣神也透了出來似的。
捏著信紙，我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自此，積壓的鬱結也一同雲開霧散。
我讓宮人翻出收了好些時的胭脂紅灑金裙，又將耀眼奪目的赤金步搖重新簪入發間。
太液池的荷花開得正好，我撐船去湖心，看野凫成雙成對地臥在田田蓮葉。
回關雎宮的路上再順手撈些新鮮花瓣，用細鹽搗成花泥，摻上些許明矾，仔細敷在指甲上，待一夜過後，十指便是潤澤的緋紅。
吳公公有一回送東西過來，都眯眼笑道：「娘娘瞧著好興致。」
我笑了笑，眼尾也勾挑起來。
我的變化，孟鈺不是沒有察覺。他隻當是我終於放下心結，肯安心做回從前的那個曦妃，眉眼間也多了幾分真切的悅色。
便在此時，沉寂許久的沈碧主動求見他。
她穿著一身近乎缟素的雪白衣裙，不施粉黛，一如初進宮時的清麗無雙。
孟鈺面前，她哀婉求道：「陛下，臣妾家人罪孽深重，無顏再居宮中。懇請陛下允準臣妾出宮，入佛堂清修，日日誦經，
為兄長贖罪。」
孟鈺皺了皺眉：「當真？」
沈碧：「是，此乃臣妾肺腑之言，唯此方能心安。」
「再問你一次，想清楚了？」孟鈺又問，聲調平直，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是。」這一次，她的應答已不似最初那般流暢無礙，摻著一絲遲疑。
片刻，上方傳來一句：「準了。」
沈碧抬頭的時候，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你既心意已決，朕便成全你。」他略一停頓，終是點破了那層窗戶紙，「蓮妃，過猶不及。」
宮闱風波暫平，前朝事務仍是一樁接著一樁。不過旬月，孟鈺就要去北巡，小王爺也隨行。
我本來是留在宮裡的，但聽聞行程會途經膠州，便也一同啟程。
車駕行至膠州時，
並未入城。
我隔著車簾遠眺，城牆上一個熟悉的身影讓我凝望了許久。
許是這片刻的駐足被孟鈺看在眼裡，他臨時決定，在膠州地界停留一日。
正是當天夜裡，出了變故。
我原本是獨自賞月的。
不知何時，孟鈺走了過來，默然立於我右側。緊接著，小王爺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站到我左邊，開始說起今日的有趣見聞。
正當他講到興頭上時，夜風裡驟然傳來尖銳的破空之聲。
是弩箭。
「孟珠，當心！」
我想也未想，左手下意識地抓住小王爺的胳膊，將他狠狠一推。他猝不及防，向後踉跄了幾步，那支弩箭擦著他的袍袖飛過，咚的一聲釘入身後梁柱。
小王爺驚魂未定，看著我脫口而出：「曦娘娘，你反應真快！
」
我尚未喘勻氣息，一抬眼,卻直直撞進孟鈺的視線裡。
他仍站在原地。
仿佛周遭的混亂與驚呼都與他無關。
那雙眼睛，莫名地生出一絲哀怨來。
可他也不能說什麼。
我救的是他疼愛的胞弟,於情於理，他都該欣慰。
隻是看他的神情，不像在想什麼好事。
忽有人驚道：「陛下！您的手臂……」
眾人望去,隻見孟鈺的衣袖已被血色洇湿了一片,想來是方才混亂中受的傷。
小王爺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看了看孟鈺的傷處，又看了看我，咋了咋舌。
下一刻就撲通跪地：「臣弟無用！光顧著自己,竟未護住皇兄，以致釀成大禍，罪不容恕。」
孟鈺看著他，
那神情當真是既好氣又好笑,最終隻化作一聲無奈的低嘆：「起來。朕還沒S。」
10
待太醫趕來為孟鈺包扎妥當，這一夜驚險，似乎也就此揭過。
唯有孟鈺，將我那份下意識的取舍藏進了心底。
彈指幾年過去。
其間發⽣了許多事。沈碧還是從佛堂出來了,回宮之後，孟鈺準許她歸家。⽽我,慢慢⾛到了這俗世⾥人人都覺好的位置上。
一天夜裡，孟鈺借著酒意，終於問出了口。
為何我待他不似從前了。
燭火下,我答得坦蕩：「年紀小的時候,心⾥統共就那麼點地⽅，看⻅什麼，便隻裝得下什麼。如今歲數⻓了，心⾥要裝的人也多了,家人官途跌宕,我要揪⼼，⾃少年時便相伴左右的孟珠，我亦重他。你瞧瞧，我要周全這許多,實在不容易。」
他聞言靜了⽚刻，
唇⻆牽起⼀絲自嘲：「朕從前也會權衡許多，你如今也有了權衡,理所應當。」
恰逢內務府送來新制的頭⾯,素淨的與繁麗的並呈於案。
還不等我細看，皇⼉便從內室跑出來,踮腳抓起最耀眼的那頂累絲金冠，獻寶似的捧到我⾯前：
「娘親！這個最襯你！」
我俯⾝,輕輕點了點皇⼉的鼻尖,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漣漪。
「是了，」我笑道,「倒忘了這⼉還有⼀位，最是霸道，佔去了為娘⼼⾥好大一塊地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