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什麼都沒問,乖乖地跟著我走。
我淡淡說,「以後她都不會來糾纏你了,你大可放心。」
他步子一頓,看不出什麼神情。
「嗯,麻煩阿姐為我操勞了。」
我把手放到他肩上。
面前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卻是神色冷漠平靜,不辨喜怒。
他跟我一樣,也習慣了把情緒藏得很深。
我突然有些失神。
自當年家道中落,我們都被迫快速地成長,同時,也舍棄了一部分的自己。
趁現在,當斷則斷。
江澄何等聰慧,他看出了我的眼神。
他握住我的手,聲音低低的,「我沒有。」
「那就好。」
喻子琛對這個妹妹的確很上心。
他最了解她的執著,於是,精心制造了一個更像江澄的人。
下朝後,我和翊王在茶樓坐了會。
剛好聽到樓下的喧哗聲。
一位清貧少年擺攤賣著書畫,被幾個紈绔子弟纏上,撕毀了大半,還倒過來誣陷其所作失真。
但那少年未見慌張,據理力爭。
一時間,誰也說不過他。
最先不知道是誰先踹了他一腳,他擦過唇邊的血,眉眼冷靜地護住身後的妹妹、
我本要下去攔,翊王看出了點門道。
他笑著指給我看,「等等。」
喻笙果然站了出來,她許是恰好路過,剛結束了兩月的禁閉。
本就是個愛打抱不平颯爽的性子,她一揮馬鞭,那些人就跑了。
本來事情就應該這樣結束了,可我遙遙看去。
少年低頭道謝,側臉十足地像他,喻笙突然有些恍惚。
沈羨安笑了,「果然還得是親兄長更了解啊,喻子琛這一招可狠了,給妹妹找替身?」
他往對面閣樓裡看去。
「畢竟...他當年得不到,放不下,忘不了,也是用的這招。」
我也下意識隨他望去。
對面二樓,一位眉目冷淡的白衣女子,正站在喻子琛身邊。
4
兩人就那麼恰好的對視了。
喻子琛的目光緩緩地從我臉上移向身邊的沈羨安。
他搖著扇子,臉上帶著譏諷和漫不經心。
而我略略掃過那白衣女子。
應是極為珍貴了,他瞞的很好,若不是今日一見,我也沒想到。
我隻看了一眼,又接著觀察樓下的事態。
「你是哪裡人?自己擺的攤,不知道這裡很多人會來喝酒鬧事嗎?」
那布衣少年低垂著眉眼,「小姐不知,在下沒辦法,我娘重病,還有個妹妹。」
「他們打就打吧,躺一會就好了。」
旁邊有人笑,「你這小公子還挺倔,去大戶人家府裡當個小廝或者小倌不也行?」
他抿著唇不語,瘸著腿收拾破碎的書卷。
神情又恢復了那種淡漠隱忍。
喻笙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有些神遊。
旁邊的小女孩怯弱地拉住她的衣角,「謝謝姐姐。」
眼看著他們即將走遠,喻笙從衣內拿出了一袋碎銀。
「不算什麼,但是希望能幫到你。」
「我叫喻笙,有事你可以來找我。」
她的目光有些亮。
少年沉默了很久,
才接過。
「我叫林澄。」
「這些,我日後都會雙倍還給小姐。」
連名字都那麼相似。
他們一起離開了。
我下了樓,默默地看著他們的身影。
突然,有道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是該讓她明白,世上並不是隻有那一個人。」
「萬事都可以取代,她所想的那個人也並不是那麼完美。」
我回頭,果然是喻子琛。
他目光深深,別有所指。
我看向身邊的沈羨安,他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喻子琛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他倒是一點不吃醋。」
我平靜道,「我們暫時還沒到那一步,但我們合作默契,相互理解。」
沈羨安確實和我很像。
我們有自己的追求,
冷靜明理,不會因為旁人改變。
所以相處起來,並不讓我為難。
我沒理會他的暗諷。
我皺眉,「但你不該這麼做的。」
「喻笙年紀還小,她會有新的人生,你這樣隻會助長她的偏執,不斷讓她陷入得不到的回憶。」
「而且這樣虛假的愛,對那位『替身』來說,又是多不公平......」
他冷冷打斷我。
「她是我的妹妹,我知道該怎麼做。」
「不需要你一個外人來操心。」
又是一陣沉默。
他身邊那位白衣女子開口了。
她帶著微薄的怒意看著我,「江大人不知,喻笙小姐關在府裡,每日有多鬱喪,前幾日發了高燒差點S掉。」
「要不是如今給她找了一個相似的人,你知道她怎麼熬下去嗎.
.....」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就如同兩年前的世子一樣!」
「眾人都說當年是他強求的你,是他活該,但我知道,當初你明明也給了他希望,你不配他對你這麼好!」
他揮了手,制止住那女子。
我的心裡突然傳來鈍痛。
喻子琛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好了,她是不會理解的,說再多也沒用。」
「她是沒有感情的怪物,隻會永遠以自己和利益為中心。」
天上不知何時落了點細雨。
他靠近我,惡毒地低聲道。
「那就祝江大人,獨坐高臺上,永遠無人問暖添衣。」
5
怪物?
頭突然有些疼。
在幾年前,我第一次來到汴京時,她們也這樣說我。
我不合群、不愛說話、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
後來是喻子琛強行推開了我封閉的窗。
他幽默風趣,有時候很不要臉,喜歡在大庭廣眾叫我的名字。
他硬拉著我去看花,去捉螞蚱,去吃街上的小攤。
我有時會笑,偶爾說話,我在想,應該沒人會拒絕這樣入室搶劫般的愛意。
後來啊,兩人成婚了。
再後來,又和離了。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麼憤怒而哀求。
「你為什麼從來不對我笑?為什麼永遠是我在主動?」
我這個性格,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小時候,家裡一位遠親犯了事,全家獲罪。
我和弟弟被賣掉了。
正值飢荒,我要每天跟別人搶一塊饅頭。
在最餓的那天,一碗粥摻水再摻水。
我每天都低著頭,不敢笑、生怕被官老爺看上。
我和弟弟都很喜歡說話,被婆子嫌棄沒有賣家喜歡,灌了毒啞嗓子的藥。
後面我們逃出來,我才一個字慢慢學說話,也教他說話。
遇上現在的養父母,是上天唯一的恩賜。
思緒陷入困境,等我回過神來。
喻子琛早就走了。
身上湿淋淋的,昏暗的雨幕下,一個人筆直地站在我身後。
他撐了把竹傘,目光溫和。
等到我回頭時,才發現他的存在。
「你...還沒走?」
沈羨安笑笑,「沒,下雨了,我突然想起你沒帶傘。」
他把手帕遞給我,眼神有些復雜。
「你為何不告訴他那件事?
」
「兩年前,明明是侯夫人來找你,那丫鬟肚裡懷了......」
我搖搖頭。
「那麼久的事,本來就無所謂了,我隻是擔心弟弟。」
「你別想太多,看剛剛喻笙的態度,對那個少年還是很感興趣的。」
「也是。」
他把外袍披在我身上,語氣揶揄。
「好啦,你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趕緊回府換件衣服。」
「我的馬車剛好在這。」
我點頭,「謝謝殿下。」
不得不說,喻子琛這招效果是很好。
本來萎靡不振的喻笙,開始逐漸好轉,她經常去見那個叫林澄的少年。
我有時在外辦事,也能偶遇他們。
喻笙經常提著一個可愛的兔子燈。
林澄靠在一邊賣書畫時,
她就上前去招呼路人。
紅衣姑娘嬌俏可愛,說話也好聽。
來來往往很多人停下,林澄拿著滿袋的銀子有些無措。
喻笙就笑,「喂,不請我吃糖葫蘆嗎?」
「自...自然是願意的。」
姑娘蹦蹦跳跳地跟在少年身邊。
我側頭,看向角落裡正坐著喝茶的江澄。
他託人清空了攤上的書畫,起身淡淡離開。
一日,我停在了一個衣料鋪子前。
裡面的老板正如往常那樣端著書看,神色卻飄忽。
我嘆口氣,「阿澄?你書拿反了。」
他抬了頭,又低了下去。
「抱歉。」
「怎麼了?」
「剛剛那個叫林澄的人來了,他跟我...聊了一些事。」
「你不用管他,
無非就是來刺激你的。」
「嗯,但是我有點難受。」
我眉眼一冷。
「你還是動心了吧,她都能這麼輕易地愛上和你相似的人,值得嗎?」
「反正,我不同意。」
江澄輕輕打斷我,「但姐姐當時不是也動心了嗎?」
「面對那麼好的她,我實在沒有辦法抵抗。」
我突然一震。
語氣也變得有些憤怒。
「但你也知道了,我們最後的結局。」
「是他背叛了我!他對別人亂了心!他忍不了我冷淡的性格,那些原來的激情都會隨著時光退散!」
「他們從出生就是貴族,你們會有誤會,你們以後的生活會一地雞毛。」
「這位喻笙小姐的愛又有多長久?她既然那麼喜歡你,又怎會輕易接受一個替身?
」
他低下了頭。
我眼裡突然滑出了一滴淚。
「我知道,隔離這份熱烈的愛很痛苦,但我當年得到了,看著它爛去反而更難受。」
「阿澄,你是我的親弟弟,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後塵。」
「答應我,好嗎?」
他有些無措,千言萬語化作沉默。
「嗯。」
沒過兩天,我就以姑蘇事務為由,把他調走了。
我和沈羨安一同站在樓上看著他離開汴京。
他也嘆口氣,試探著問我。
「真要做得如此絕嗎?一棒子打S所有人?萬一他們是真愛......」
「不可能。」
我斬釘截鐵,「我是過來人,我了解。」
6
喻笙的逐漸改變,讓喻子琛很是高興。
他也慶幸自己的妹妹沒像他當年那麼痛苦。
三月後。
所以當喻笙提出要嫁給林澄時,侯爺夫人又遠居在外了,他沒多想就敲定了這門婚事。
我在樓上和沈羨安下棋時,我隨口說了一句。
「還好當初把阿澄派走了。」
沈羨安捏著棋子,神色突然有些古怪。
「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新娘不對勁,她臉上的神情不對。」
我抬頭,好笑道,「有什麼不對的,殿下還擅長看心病?」
沈羨安也笑。
他朝我眨眨眼,「正因為我也喜歡一個姑娘。」
「所以我才能看得更清啊。」
「喻笙姑娘並不喜歡林澄,他們的目光太假了。」
聽他這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