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胞弟最近被一個大膽明媚的姑娘糾纏上了。


 


對方出身侯府,娘沒辦法,便給宮裡的我寄了信。


 


我從馬車上下來時,那紅衣姑娘仍一臉倔強,哭喊著。


 


「可是兄長您當初不是也強求過一段因果嗎,您還說一切是要靠自己爭取,為什麼要攔我?」


 


靠在門前的喻子琛笑了,眉眼盡是涼薄。


 


他淡淡地掃過我。


 


「所以我現在後悔了啊。」


 


「也不想...你入我的歧途。」


 


1


 


娘百裡加急寄信過來時,我其實也聽到了一些流言。


 


無非就是一位叫喻笙的姑娘,在一次宴會上,看見我的胞弟面對眾人的刁難,如何冷靜化解。


 


然後起了興趣,對他糾纏不休罷了。


 


當時殿內議事時,陛下還曾打趣過我。


 


「要不要朕下個聖旨,給愛卿喜慶一下。」


 


我自然是笑著謝絕的,但同時也沒覺得有什麼。


 


才子佳人,有一段邂逅,也不失為風流佳話。


 


但現在看著娘來的信,我也不免認真了起來。


 


首先兩家是不可能成的。


 


不說胞弟對這位姑娘反應冷淡,再者,兩家地位相差懸殊。


 


我們江府世代行商,不通政事,這一代裡才出了我一個女官。


 


而聽說對方出身侯府,天子寵臣,行事囂張無所顧忌。


 


娘擔心再這樣下去,時間一久,兩人名聲各有連累,到時胞弟不好議親,旁的人家也怕得罪侯府。


 


全家憂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我沉思一會。


 


放下了整理的卷宗。


 


匆匆和候在一旁的小太監道。


 


「幫我和陛下說一聲,今日就先回去了。」


 


「是。」


 


我走在宮道上時,沈羨安正巧看見了我。


 


他彎眼,跟在我身邊。


 


「江大人今日不熬在宮裡看卷宗?」


 


他提了一盒糕點。


 


遞給我,「挺甜,是漱林齋的新款。」


 


兩人之前合作下姑蘇處理過案子,他性格溫潤有禮,關系還是很好的。


 


我接過了,苦笑。


 


「謝謝殿下,但今日家裡有點急事。」


 


他聲音清淺,「怎麼了,隻要你說,我就可以幫你。」


 


沈羨安眉眼溫和,語氣帶著天然的沉穩。


 


畢竟是太後娘娘的親兒子,這翊王之位當的可謂是隨心所欲。


 


我也沒瞞他。


 


「不算什麼大事,

是關於我胞弟江澄的,便打算親自上門聊聊。」


 


想起什麼,「嘶...話說我都忘了問是哪個侯府,也不知道人家好不好說話。」


 


他一挑眉,神情有些古怪。


 


「應該會好說話的,畢竟你們也認識。」


 


「當時…我也曾撞見過江澄被那女子糾纏,我還特地問了需不需要我去找找太後。」


 


「但是江澄那時婉言謝絕了,我便以為好處理的。」


 


我蹙眉。


 


什麼意思?


 


沈羨安漫不經心,眼眸微冷道。


 


「真是兄妹一個樣呀,都是個蠻橫無理,花心多情的主。」


 


正要走到宮門口。


 


他話音剛落,我步子突然一頓。


 


臉色有些微白。


 


2


 


「沒事吧?


 


沈羨安很明顯地看出了我的異常。


 


他微扶了我一把。


 


我勉強控制住自己的神情。


 


「是永寧侯府?」


 


「是的,這位喻笙小姐原來是寄住在外祖家的,最近才回汴京。」


 


他語氣一頓,「真的不需要我幫你?你無需出面的。」


 


我客氣地笑笑,坐上了華貴的馬車。


 


「柚雪明白殿下好意,但這是臣的家事。」


 


「而且這是我唯一的親弟弟。」


 


他欲言又止,嘆口氣,望向我的目光依舊溫和如月色。


 


我放下車簾。


 


也知道他對我的心意如何。


 


明明很是感動,但現在更讓我煩躁不安的一種情緒浮現上來。


 


永寧侯府嗎......


 


還是要見面了。


 


下了馬車,我望著面前高大巍峨的匾牌。


 


還是有些晃了神。


 


世事匆匆,還記得上一次見面,我還是作為高嫁的夫人進的這扇門。


 


當時身邊男子寵溺欣喜,無數路人羨豔。


 


「江姐姐!您...怎麼來了?」


 


突然,一道嬌俏帶著點緊張的聲音響起。


 


「江澄他也來了嗎?」


 


我回過神,仔細打量著面前的紅衣姑娘。


 


明豔高傲,倔強執著。


 


這想必就是喻笙了。


 


真的很像當初那個人......


 


身為女子,在當今的世道,敢這麼主動地去追求自己所愛,真的是很勇敢了。


 


見我不語,她聲音高了一點,「您是不是也是來拆散我們的?你們憑什麼......」


 


身邊的侍女冷聲怒斥。


 


「見到尚儀大人,為何不行禮?」


 


她臉色一白。


 


我在職正二品,一個普通的侯府小姐是高不過我的。


 


這時,路邊已經依稀圍了很多人上來。


 


今天為了徹底談好這件事,我也是提前做了準備的。


 


光是宮裡帶的宮女,就有十二個,起碼有了氣勢。


 


我揮揮手,「沒事,進去說吧。」


 


喻笙低下頭,給我帶路。


 


「府裡隻有長兄在。」


 


我嗯了一聲,將宮女留在了外面,兩人進了大堂。


 


自推開門,喻子琛坐在上座,他既不行禮,也不看我。


 


他轉著手上盛著熱茶的茶杯,神色淡漠。


 


這麼久不見,他褪去了原來的桀骜風流,連平日裡最喜歡的紅衣也棄了。


 


身邊的侍女朝我恭敬道,

「江大人,請。」


 


我開門見山道。


 


「就不喝茶了。」


 


「打擾世子,我此番前來,是想談談令妹的事。」


 


他終於開口了。


 


「那江大人是怎麼想的呢?」


 


對上喻笙緊張的目光,我頓了頓,還是平靜道。


 


「恕卑職無禮,江府不同意這樁婚事。」


 


喻子琛又恢復了那似笑非笑的諷刺。


 


而喻笙驚呼出聲,都有些語無倫次,「您不能這樣!為什麼你們可以直接決斷我們的人生......」


 


他不辨神色,訓斥了一句。


 


「安靜。」


 


她眼睛突然一紅。


 


「對不起江姐姐,我不是故意這樣說話的,我真的很喜歡他......」


 


喻子琛冷聲打斷。


 


「那你問過他喜不喜歡你了嗎?


 


他把手帕遞給她,有些復雜,「不要這麼卑微,你是侯府的嫡小姐!」


 


姑娘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我知道他現在還不喜歡我,但我覺得我可以在努力一點,我願意等他......」


 


「若是他有了心儀之人,不用您說,我也不在會糾纏,但是現在明明還有機會......」


 


「我不想讓自己後悔,我隻是仰慕一個人,我想多和他待一會......」


 


在她的抽噎下,喻子琛的眼神突然有些飄忽。


 


他的手都有些顫,濃密的睫羽垂下。


 


長長的一頓沉默。


 


我深吸一口氣。


 


看向了面前這個很悲傷的姑娘。


 


柔聲道,「那,如果他也喜歡上你了,然後呢?」


 


她眼圈都是紅的,呆呆地看我,

「然後,然後我們就成婚啊。」


 


我又說,「可是他行商,商人居無定所,你又是侯府唯一的嫡小姐。」


 


「你的親人舍得你嫁去千裡之外的姑蘇嗎?」


 


她想出了一個好點子,「那就讓他搬到侯府裡!」


 


我輕輕嘆息一聲。


 


「那就是入贅了,喻笙。」


 


我話音剛落,不管是喻笙還是上座默默無言的喻子琛。


 


兩人都臉色蒼白。


 


3


 


我起身,「而且你真的了解他嗎?確定不是一時上頭?又會喜歡他多久,很長嗎?一輩子嗎?」


 


喻笙咬牙,「當然!」


 


我又恍惚了一瞬,當初那個少年也是這麼赤誠地在我面前發誓。


 


我閉了閉眼。


 


「還不論你那位高權重的爹娘是怎麼想的,他們會怎麼看江澄呢?


 


我笑笑。


 


「我那位胞弟像我,雖然臉上總是淡漠,都還挺有自尊和骨氣的。」


 


喻子琛的目光一直定在我身上,自我說這些話時,他就是這樣一直看著我。


 


悲傷、憤怒、不解。


 


最後,他看著我冷笑出聲。


 


話卻是對著喻笙說的。


 


「早跟你說了,他們是一家人,永遠這麼冠冕堂皇的借口,冷漠無心。」


 


時間不早了,我也不想多留。


 


他們在門口送我。


 


為防止她亂跑,喻笙被關了禁閉。


 


那紅衣姑娘仍一臉倔強,哭喊著。


 


「可是兄長您當初不是也這麼執著不計後果地追過一個人嗎,您還說一起是要靠自己爭取,為什麼現在要攔我?」


 


靠在門前的喻子琛笑了,眉眼盡是涼薄。


 


他淡淡地掃過我。


 


「所以我現在後悔了啊。」


 


「也不想...你入我的歧途。」


 


我身體一頓。


 


看來他也怨我。


 


隔了一小段距離,我淡淡與他平視。


 


「希望世子遵守承諾。」


 


喻子琛揚起他那好看的桃花眼,笑的惡劣。


 


「果然啊,當了正二品,說話也是有底氣了。」


 


「對於你們這種冷漠無情的人,權勢金錢才是你一生所求吧。」


 


我並不否認。


 


「確實比以前挾制於侯府好多了。」


 


他像是被刺激到了,轉為冷笑。


 


「挾制?是了,你一直認為待在我身邊是屈辱,我當初對你多好?掏心掏肺說什麼了嗎?」


 


「我父母雖是反對,但我當時為了你,

又挨了多少家法鐵棍?」


 


「你們爭執,是我陪著臉去道歉,母親送你的镯子是我求了好多天的,三年如一日,我從未納過任何妾室。」


 


我臉色微動。


 


他繼續道,「你剛跟喻笙說的那些話,騙的了她,騙不了我。」


 


「江柚雪,是你先背叛的。」


 


宮女擋在我身前,一臉嚴肅,「世子慎言!」


 


我垂下眼,還是沒說什麼。


 


他拿起一壺酒,灌了幾口,笑著揮袖而去。


 


「其實江大人不必這麼擔心的,不管是你或我,都不想當年的悲劇再現。」


 


「我會給她選一個更適合的人,過不了多久她自然就忘了。」


 


平穩的馬車上,我照常爭分奪秒地處理事務。


 


筆尖落在紙上,卻難得地顫了一下。


 


與我要好的侍女忿忿道。


 


「這永寧世子真是好生不要臉,當初百般強迫姑娘與他成親,您當時式微,不得不同意。」


 


「姑娘的心本就不在他身上,三年後和離,如今他倒是不平上了。」


 


我頭未抬,「你也知道當初的事?」


 


她撲哧笑開,「當然!尊貴高傲的世子殿下在您面前吃了不少閉門羹,那可是汴京久聞流傳的。」


 


「就跟現在那位一意孤行的侯府小姐一樣......」


 


我思索片刻,打斷她。


 


「去渡江樓。」


 


在二樓看見江澄時,我一點都不意外。


 


日近黃昏,他好似在等人,又像是沒有,認真看著一本書。


 


我們也很久沒見了,聽聞他雷厲風行,謙遜穩重,這些年把生意做的越來越大。


 


我真心為他驕傲,我們是一樣的人。


 


他抬了頭,有些訝異。


 


「阿姐、」


 


我明知故問,「你在這幹嘛?」


 


他無奈,「我與喻小姐有約於此,她說若我敢不來,便日日來我府上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