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內心的膽怯和自卑讓我邁著小心又僵硬的步伐,蛇皮口袋在地面被摩擦地沙沙作響,而我甚至都不敢抬頭。


 


直到不斷有人從人群中發出嗤笑。


 


「那女的怎麼衣服被拖了一地都不知道。」


 


「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太社S了吧。」


 


我縮著脖子回頭看了一眼,幾件疊得整齊的衣服從破洞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幾米開外。


 


有我的外套、褲子,還有幾件洗得泛白的內衣內褲。


 


那一刻,我所有的自尊心都從那個破洞裡被人窺探得一幹二淨。


 


我窘迫地不知所措。


 


江祈琛就是那時出現的。


 


「看什麼看,都散了!」


 


他手裡提著一隻空的行李箱,然後將我散落的衣物以最快的速度塞了進去,遞給我。


 


「同學,

要幫忙嗎?」


 


他衝我微笑。


 


額前的碎發被微風隱隱吹動,光影落在少年立體的五官上,那一刻我猝不及防地心動了。


 


那時的江祈琛對我而言是什麼呢,俗套一點的說法就是,他好似穿透我黑暗世界的一束光。


 


遞到我手裡的不僅僅是一個行李箱,而是我被磨碎的尊嚴和體面。


 


於是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了他整整七年,這支行李箱也陪了我整整七年。


 


所以當眼前這一幕和七年前那一幕相重合時,我才如此心悸。


 


明明是同一隻行李箱。


 


「不用了,我自己叫車。」我接過拉杆。


 


江祈琛沒再多看我一眼,轉身將紅糖水用勺子喂到顧蕊的嘴邊。


 


他一定很愛她,所以他幾乎是刻意地,迫不及待地想讓我知道,他不願再次失去她,

他是多麼重視她。


 


我推開門,最後看了江祈琛一眼,看著他無微不至照顧顧蕊的樣子,我的心突然就回歸平靜了。


 


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S的平靜。


 


外面的冷風夾著冰雪飕飕往我身體裡鑽。


 


他不願意讓顧蕊在這麼大的風雪天出門,卻願意讓我一個人站在漫天風雪下打車。


 


開什麼玩笑。


 


這個破天氣下哪還有車。


 


我隻好給徐安安打電話讓她緊急救援。


 


「這狗東西敢這麼對你,造他大爺的,等我半小時!」


 


我抱著手臂,躲在單元門口裡來回跺著腳。


 


手機裡彈出消息,是江祈琛將顧蕊拉到了我們的共同好友群裡。


 


我很少在這個群裡說話,所以存在感幾乎為零。


 


江祈琛的大學舍友陸河第一時間在群裡圈了顧蕊:【你和江哥什麼情況?

破鏡重圓?】


 


顧蕊發了一張照片,是江祈琛正低頭給她吹紅糖水。


 


群裡炸開了鍋。


 


陸河:【果然還得是白月光啊,當年你和咱江哥分手,他在操場跑了整整五十圈,差點累S,你這次回來可得好好補償一下。】


 


這件事我是知道的,江祈琛那會兒差點沒救回來。


 


當年江祈琛和顧蕊分手,情緒崩潰,我不放心,所以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後。


 


那晚,江祈琛繞著操場跑了五十圈,中途沒有停過,跑完最後一圈時突然暈倒在操場上。


 


我發現的時候,他早就失去了意識,是我叫的救護車,把他送去的醫院。


 


醫生說要是再晚一點,就救不活了。


 


我心有餘悸,從那天開始就守在江祈琛的身邊。


 


顧蕊的消息又彈了進來:


 


【兜兜轉轉,

最後還是回到他身邊,我會的。】


 


群裡的人拍了拍我。


 


我沒有回復,從那個群裡退了出來,然後給江祈琛發了短信。


 


【我們分手吧。】


 


眼前有車燈晃過,有人衝我按了一下喇叭。


 


我以為是徐安安,於是一頭扎進了車裡。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身體的寒意很快被驅散。


 


「餘安安,你隻用了十五分鍾,開這麼快,闖紅綠燈啊——」我的話在看清主駕駛位置的人後,斷掉了。


 


不是餘安安。


 


是——


 


記憶裡快速搜尋著他的名字。


 


傅司景。


 


05


 


我和傅司景在這之前,隻見過一面。


 


是在大二那年的市辯論賽上。


 


當年我是正方四辯,他是反方四辯。


 


我們辯論的課題是:愛是否是自由意志的沉淪。


 


那場辯論賽,傅司景贏了我,所以給我留下了比較深的印象。


 


我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他還是和當年一樣好看,鼻挺唇薄,雙眼像是沾染了桃花,不同於江祈琛眉眼的凌厲,所以看狗都帶著幾分深情的味道。


 


「安安臨時有事,於是拜託我來接你。」他目視前方,沉穩開口。


 


「喔……你是安安的?」


 


「表哥。」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她沒和你說過?」


 


我點頭又搖頭,我知道餘安安有一個在美國做投行的表哥,但沒想到她的表哥是傅司景。


 


「我之前一直在美國,最近公司的業務轉到國內,所以我也是剛回國。」他說話很慢,

每一個字都能十分清晰地落進我的耳朵裡。


 


「哦,那挺好。」或許因為傅司景對我而言始終是陌生的,所以我顯得有些局促和尷尬。


 


車內是短暫的沉默。


 


直到傅司景再一次開口:


 


「當年的那個辯題上,我記得我問過你一個問題。」


 


「自由意志能不能SS你愛一個人的感覺,當時你沒有回答我,現在呢,關於這個問題有答案了嗎?」


 


車流的浮光映射在傅司景的眉眼上。


 


或許是聯想到自己的情感遭遇,我不由得自喉間發出一聲輕笑。


 


「自由意志不能,但意志能,尤其當意志裡夾雜了失望、痛苦和傷害,那這種行為強化最終會重編你對那個人的情感認知——就像戒煙,最初靠意志,久而久之『渴望』」真的消失後,意志能最終SS你愛他的任何感覺。


 


「所以決定不愛他了嗎?」傅司景接過我的話,反問我。


 


「嗯,我決定成全他人,放過自己。」


 


傅司景的眉尾輕輕上揚,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車身穿過隧道時,他突然開口:「當年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放輕松點,我不吃人。」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辯論賽贏過我的事。


 


「沒事,反正已經過去很久了,我也沒放在心上。」


 


傅司景的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瞬的錯愕。


 


或許是察覺到我緊繃的姿態,他適當地調動著車內的氣氛,給我講了許多他在國外的有趣見聞。


 


06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一棟江景大平層的地下室。


 


我心裡剛想腹誹,餘安安什麼時候發了一筆橫財時,傅司景已經將我的行李從後車廂取下來。


 


「我這邊剛好有一套空的房子,你可以先住下。」


 


外面的風雪猛地灌入,我捏著耳朵,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好,房租你算好可以發我手機上。」


 


傅司景將自己的圍巾取下來,套在我的耳朵上,又將我頭發上的雪花輕輕剝去,動作很輕。


 


耳尖有點發熱。


 


我想是因為他的圍巾真的很暖和。


 


電梯上行,停在十七層。


 


這套大平層可以將整個黃水江俯視眼底。


 


傅司景給我簡單介紹了一下各個屋子的功能分區,在路過壁櫥時,我看見了一張當年參加辯論賽的合照。


 


我站在中心位置,左邊是江祈琛,右邊是傅司景。


 


初看時不覺得這張照片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再看時,卻又覺得命運的巧合早在那年埋下了緣分的種子。


 


我正看得出神時,

傅司景提著個藥箱在身後叫我:「你的手得先清創,再貼創可貼。」


 


我這才注意到掌心的血漬不知什麼時候擦到了被弄髒的袖口上。


 


傅司景很細心地幫我處理傷口,棉籤拂過破碎的皮肉時,心也在悄悄愈合。


 


他起身,拿起搭在沙發上的外套:「對了,我就住在你隔壁那套,有什麼事可以隨時叫我。」


 


猝不及防地,我愣了一瞬。


 


直到傅司景掩上隔壁那套的房門時,我才回過神。


 


傅司景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我的眼睛又落回那張合照上。


 


原本我站的位置是第一排末的,是傅司景說全場隻有我一個女生,所以才將我的位置挪到了中間。


 


想到這,我又迅速地搖搖頭,告訴自己,不要多想,難道愛情的苦吃得還不夠嗎。


 


洗完澡已經十點半,

顧蕊給我發來了短信。


 


【這麼些年,你還是爭不過我,蘇眠,你挺沒用的。】


 


我想了一會兒,最後回了她:【這麼些年,你還是這麼不要臉,你挺賤的。】


 


我把她的電話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或許是因為精神上的崩潰,我做了很多夢。


 


夢見我十歲那年,顧蕊誣陷我偷她的零用錢,我被爸媽罰跪在門外一整晚,最後暈倒在雪地裡。


 


夢見我十五歲那年,顧蕊剪壞我最喜歡的裙子,我把她推翻在地,我媽給了我一耳光,差點把我打成聾子。


 


夢見我十六歲那年,顧蕊喜歡的男生給我告白,她告訴我媽,我媽將我的頭發剃成光頭罵我小賤蹄子,不學好,學怎麼勾引男人。


 


我一遍遍地為自己辯解,我一遍遍地求她放過我。


 


她卻罵我,生來下賤。


 


迷迷糊糊中,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