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庭前,我找到了能證明他清白的關鍵證據。
我激動地把證據交給我的帶教律師,律所的金牌合伙人。
他誇了我,然後當著我的面,把證據放進了碎紙機。
「你幹什麼!」我驚呆了。
他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對方公司給的價錢,比這個農民工的命值錢。年輕人,這就是社會。」
「對了,」他補充道,「那個真正的肇事者,是對方老板的兒子。我已經聯系他了,這證據還能再賣一筆封口費。」
1
碎紙機停止了轟鳴。
陸淮安,我那位被業界譽為「法界之光」的恩師,優雅地掸了掸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仿佛剛剛完成的不是一場罪惡的交易,而是一次完美的庭辯。
「知意,去把王總的合同再核對一遍,別出岔子。」
他的聲音溫和如春風,眼裡卻帶著審視和敲打。
我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份被粉碎的監控錄像,是我跑了三個城市,磨破了嘴皮,才從一個即將拆遷的店鋪老板手裡拿到的。
它清晰地記錄了肇事車輛的車牌,以及從駕駛位走下來的那個囂張的年輕人。
而不是我的當事人,那個五十多歲,隻會憨厚傻笑的農民工,老張。
「陸老師……」我開口。
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去工作。」
三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有千斤重。
我默默轉身,回到我的格子間。
整個下午,我都在機械地整理文件,
腦子裡卻反復回響著碎紙機的聲音。
我悄悄抬手,觸碰了一下衣領。
錄音筆的指示燈已經熄滅。
裡面的內容是我唯一的武器,也是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手機震動,是老張的兒子打來的。
「許律師,有消息了嗎?我爸在裡面……天天睡不著覺,說他對不起那個被撞傷的人。」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期盼。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快了,你讓你爸別多想,我們會盡力的。」
我說出這句話時,喉嚨裡滿是苦澀。
下班時,我最後一個離開。
經過陸淮安的辦公室,門沒關嚴。
他正靠在昂貴的皮椅上,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輕笑。
「王總放心,
一點小麻煩,已經處理幹淨了。」
「令公子那邊,讓他最近安分點,風頭過了就好。」
「合作愉快。」
我停住腳步,渾身冰冷。
他掛了電話,目光正好穿過門縫,與我對上。
他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對我招了招手。
我推門進去。
「知意,今天的事,讓你受驚了。」
他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懷,仿佛下午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剛畢業的年輕人,總以為世界非黑即白,這很正常。」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你要記住,我們賣的不是正義,是服務。誰出的價高,我們就為誰服務。」
他的手很溫暖,說出的話卻比冰雪還冷。
「那份證據,忘了它。
老張的案子,我會讓他拿到一筆不錯的補償,皆大歡喜。」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該怎麼選。」
他轉身回到座位,不再看我,仿佛已經篤定了我未來的選擇。
我走出律所大樓。
我拿出那支錄音筆,緊緊攥在手裡。
陸淮安,你教我的第一課,我記住了。
2
第二天去上班。
我把一杯手衝咖啡放到陸淮安的桌上,溫度剛好。
「陸老師,您要的文件都整理好了。」
我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微笑。
陸淮安滿意地點點頭,呷了一口咖啡。
「不錯,孺子可教。」
他以為,我已經選擇了臣服。
他以為,那個滿腔熱血的實習生,已經被他親手扼S在現實的搖籃裡。
一整天,他都在用各種瑣碎的工作考驗我的「忠心」。
復印,裝訂,送文件。
我毫無怨言,做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下午,他突然叫我。
「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
我心裡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好的,陸老師。」
飯局設在城中最頂級的私人會所。
推開包廂門,裡面煙霧繚繞,酒氣燻天。
主位上坐著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摟著一個女服務員上下其手。
他就是宏盛集團的王總,肇事者的父親。
「哎呦,陸大狀來了!快坐快坐!」
王總看到陸淮安,立刻熱情地站起來。
陸淮安笑著落座,把我介紹給他。
「王總,
這是我的學生,許知意,很優秀的一個年輕人。」
王總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帶著不加掩飾的油膩。
「年輕好啊,年輕有為!」
酒過三巡,包廂的門被推開。
一個打扮得花裡胡哨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滿臉桀骜。
正是監控錄像裡那個肇事者,王總的寶貝兒子,王超。
「爸,你又叫我來幹嘛,無聊S了。」他一臉不耐煩。
「臭小子,快過來給陸律師敬酒!你的事,全靠陸律師擺平了!」王總呵斥道。
王超這才懶洋洋地端起酒杯,朝陸淮安晃了晃。
「陸律師,謝了啊。」
他的目光轉向我。
「喲,還帶了個小學妹?長得不錯啊。」
陸淮安笑著說:「這是我的得意門生,以後還要王少多多關照。
」
王超咧嘴一笑,直接坐到我身邊。
「關照沒問題啊。妹妹,喝一杯?」
濃烈的酒氣和劣質香水味撲面而來,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不好意思王少,我酒精過敏。」
王超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
「不給面子?」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王總瞪了兒子一眼,又笑著打圓場。
「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來來來,陸律師,我們談正事。」
陸淮安給我遞了個眼色,我隻好忍著惡心,僵硬地坐著。
他們開始肆無忌憚地討論如何用錢「擺平」一切。
如何讓老張籤下認罪協議,如何把賠償款做得「合情合理」。
「那個老東西,撞了人還想跑,要不是我爸,
他得在裡面蹲一輩子!」王超在一旁洋洋得意地插嘴。
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知意,」陸淮安突然點了我的名,「你也是案子的參與者,來,敬王總和王少一杯,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把一杯滿滿的白酒推到我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這是投名狀。
喝了這杯酒,我就和他們一樣,成了這骯髒交易的同謀。
我看著那杯清澈的液體,仿佛看到了老張那張布滿皺紋和愁苦的臉。
我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在他們滿意的注視下,我微笑著,將整杯酒緩緩倒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各位。」
「這杯酒,太髒了,我喝不下去。」
3
整個包廂S一般寂靜。
王超「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給臉不要臉!」
王總的臉也黑得像鍋底。
陸淮安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鏡片後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寒意。
「許知意,你喝多了。」他聲音壓抑著怒火。
「我清醒得很。」我直視著他,「陸老師,您教我的社會學,我學不會。」
說完,我拿起包,轉身就走。
「站住!」
陸淮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別想在律師這行混下去。」
我沒有回頭。
走出包廂,隔著厚重的門板,我依然能聽到王超的咒罵和王總的咆哮。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
雙腿有些發軟。
但我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回到出租屋,我徹夜未眠。
我知道,陸淮安的報復很快就會來。
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把手裡的東西送出去。
我打開電腦,將錄音文件加密,準備發給我一個做調查記者的朋友。
她叫林溪,是業內出了名的硬骨頭,最恨這種不公之事。
郵件剛剛編輯好,還沒來得及點擊發送。
我的手機響了。
是陸淮安。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立刻。」
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他發現了?
懷著忐忑,我打車回到律所。
深夜的寫字樓空無一人,隻有陸淮安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推開門,
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桌面上,放著一臺打印機。
他按了一下打印鍵。
一張紙緩緩吐出。
上面是我剛剛編輯好,還沒來得及發送的郵件內容。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我的電腦……」
「你的電腦,公司的財產,所有網絡活動都在監控之下。」他輕描淡寫地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太嫩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給過你機會了,許知意。」
我以為他會當場開除我,甚至報警說我竊取商業機密。
但他沒有。
他隻是把那張打印出來的郵件扔進了我腳邊的垃圾桶。
然後,
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這是給老張的認罪協議和和解方案。」
「你來起草。」
我愣住了。
「你讓我……起草?」
「對。」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我要你,親手把那個農民工送進去。我要你,親手埋葬你那可笑的正義感。」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要麼,成為我這樣的人。要麼,我讓你在這個行業裡,徹底消失。」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讓我滿意的協議。」
他知道,這比直接開除我,更能摧毀我的意志。
他要的不是我的離開,而是我的屈服和同化。
我看著桌上空白的文件,感覺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肩膀上。
4
我一夜沒睡。
天亮時,我帶著一份起草好的協議,敲開了陸淮安的門。
他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似乎篤定了我別無選擇。
我將文件放在他桌上。
「陸老師,我寫好了。」
他緩緩睜開眼,拿起協議,逐字逐句地看。
協議的內容,完全按照他的意思來寫。
老張承認所有罪責。
宏盛集團出於「人道主義」,給予老張家人一筆「撫恤金」。
條款苛刻,措辭冰冷,每一條都在將老張釘S在恥辱柱上。
陸淮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很好。」他拿起筆,在文件末尾籤下自己的名字,「這才是我陸淮安的學生。」
他把文件遞給我:「拿去法務部蓋章,
然後讓你那個當事人籤字吧。」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勝利者的姿態。
仿佛在欣賞一件被他親手打磨完成的、冷酷而精致的藝術品。
我接過文件,低著頭,掩去眼中的情緒。
「是,陸老師。」
他沒有看到,我在協議的補充條款裡,用最不起眼的角落,加了一句話。
「本協議籤署前提為,再無其他證據證明肇事者另有其人。」
這是一個法律上的「可撤銷條款」,一個微小的鉤子。
隻要新的證據出現,這份協議就可以被推翻。
陸淮安太過自信,或者說,他根本不屑於仔細檢查一個他認為已經屈服的實習生寫的東西。
他以為他贏了。
我拿著蓋好章的文件,卻沒有直接去找老張。
我來到律所樓下的咖啡館,
約見了老張的兒子,張強。
一個樸實得有些木訥的年輕人。
我把協議給他看。
他看完,雙手都在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許律師……這,這不是讓我們認命嗎?我爸他……」
「張強,你相信我嗎?」我打斷他。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熬了一夜,根據手頭的資料整理出的一份申訴材料,雖然還缺少最關鍵的證據。
「這份協議,你先不要籤。拿著這份申訴材料,去找一個人。」
我遞給他一張名片。
「他叫周毅,是我大學的學長,現在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他會幫你。」
張強看著我,
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不安。
「許律師,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你不是陸律師的人嗎?」
「我隻幫該幫的人。」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要籤那份認罪協議。拖下去,就有希望。」
我不敢告訴他我有錄音。
陸淮安的手段,我不得不防。
送走張強,我回到律所,心髒還在怦怦直跳。
我找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拿出另一部備用手機。
將錄音筆裡的音頻文件,連同我起草的那份暗藏玄機的協議掃描件,一起上傳到了一個加密的雲盤。
我設置了多重密碼和定時銷毀程序。
做完這一切,我才松了一口氣。
陸淮安,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5
三天後,
事情果然爆發了。
張強的父親,老張,在看守所裡,拒絕籤署任何認罪協議。
不僅如此,法律援助中心的新律師周毅,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申訴,要求重審此案。
陸淮安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
他衝進我的格子間,將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我桌上。
「許知意!你幹的好事!」
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那份平日的儒雅蕩然無存。
律所裡所有同事都看了過來,交頭接耳。
我站起身,一臉無辜。
「陸老師,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協議我已經交給當事人家屬了,他們不籤,我也沒有辦法。」
「你沒有辦法?」陸淮安氣得發笑,「那個周毅是你的學長吧?你敢說不是你在背後搞鬼?」
「陸老師,飯可以亂吃,
話不能亂說。」我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學長是學長,工作是工作。我隻是按您的吩咐辦事,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態度滴水不漏,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陸淮安SS地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是我,但他沒有證據。
「好,好得很。」他連說兩個「好」字,眼神陰冷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