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暴躁易怒的皇帝,此刻竟格外寬容。


 


他眼神明亮,期待地目送花轎送入後殿。


 


隨後徑直起身。


 


“陛下,怎麼不讓臣等拜見娘娘?”


 


“就算陛下著急,也得按照禮法先行冊封。”


 


有人發問,欽天監主事便微笑著上前。


 


“微臣卜算過,娘娘今日見人是為不祥。”


 


我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低下了頭。


 


我飄在陛下身後,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殿內。


 


陛下喉嚨發緊,低聲念叨著。


 


皇後安靜地坐在龍塌上,並未回答。


 


陛下還滿眼懷念,沒有絲毫揭開蓋頭的意思。


 


我探究的目光被遮蓋,隻好看向皇後搭在膝上的一雙手。


 


驀地,如遭雷擊。


 


那人雙手白皙,指尖如蔥根。


 


手背上有一朵梅花印記。


 


和我生前一模一樣。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我忍不住想要眼紅。


 


人S後記憶模糊,我能記下的人不多。


 


他算一個。


 


三年前,是他力排眾議選我為太子妃。


 


也是他在我被欺負譏笑的時候站出來告訴所有人,他會保護我。


 


我娘逝世後,繼室沈夫人無所出,性情古怪。


 


我爹寵妾滅妻,妹妹囂張跋扈。


 


唯他愛我。


 


在進宮之前,我本以為他說保護我愛我是真的。


 


可就是在東宮,我身中奇毒,病痛纏身卻無人醫治。


 


我被趕出宮那日,他正忙著重新選妃,連餘光都無瑕分給我。


 


S後,我本該去投胎。


 


可因為屍身不腐,S不瞑目,


 


我爹驚恐之下將我埋在院子裡,用玄鐵熔鑄成鐵鎖,


 


將我鎮壓在地下,要讓我不得超生。


 


為了讓妹妹選上太子妃,他們還用巫術奪我氣運給妹妹。


 


過了幾天,妹妹果然被選為鳳命女子入宮。


 


全家人欣喜若狂,卻沒想到,


 


宮裡有多“可怕”。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轉身逃跑。


 


那羅剎一般的陛下卻緩緩蹲下,聲音沙啞地對我道:


 


“皎皎......”


 


“對不起,我來晚了......是我沒好好保護你。”


 


我停住腳步。


 


陛下打開密室,

將我的屍身放入早已準備好的冰棺內。


 


隨後快步回到宴會上。


 


眼底,帶著壓不住的S意。


 


宴會上觥籌交錯,喜氣盈盈。


 


唯有我爹魂不守舍。


 


見了陛下,他撲通跪下,悽切喊道:


 


“陛下!”


 


“臣既已找到皇後,求陛下放臣一家歸鄉。”


 


“沈大人是不是傻了?”


 


同僚笑他,“沈家飛出了金鳳凰,你不攀關系,反而急著辭官回家?”


 


“難不成有鬼在追你?”


 


我爹兩股戰戰,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我譏諷地看著,暢快地舒了口氣。


 


S後,

我遺憾無法化為惡鬼追S他。


 


這次,陛下倒是讓他體會了一回。


 


“沈大人,你說朕賞你什麼好呢?”


 


陛下似笑非笑,看向欽天監主事,


 


“你算算,沈大人想要什麼?”


 


他越是和藹,我爹越是恐懼。


 


“臣罪該萬S!陛下饒命!”


 


“人S不能復生,求陛下放沈家百口人性命!這三年在冷宮,我們已經反思知錯了!”


 


滿堂沸騰。


 


“大喜的日子,怎麼說起S人了?”


 


同僚僵硬地笑了兩聲,“這兒都是活人,哪裡來的S人?總不會是......皇後吧?”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眼珠瞪得奇大。


 


陛下冷笑:“你要我饒命?”


 


“那皎皎的命誰來還!”


 


那一刻,他眼底充斥著我不敢看的哀痛。


 


“當年,朕被人刻意引走,回宮時太子妃已然被害中毒。”


 


“為了找到解藥,朕四處奔走。”


 


“可沈大人!卻向先帝請旨,說太子妃德不配位,命格陰煞才擋不住朕的孤寡命。


 


還強行將她廢位,接回沈家。”


 


“之後,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你們說她是跟府中馬奴私奔了,說她對我並非真心。可我不信。”


 


“我暗中派人四處搜尋,

並下旨讓沈家找出鳳命女子,隻為逼你們將她交出!”


 


起初,沐雲崢以為我隻是被藏起來了。


 


直到欽天監主事替他出宮,意外看到了丫鬟寶月。


 


這才得知我早已銷聲匿跡多日,兇多吉少。


 


他來到冷宮,本想質問沈家人。


 


卻意外聽到我爹和妹妹低聲謀劃:


 


“陛下要找鳳命之人,不會是得知沈皎的消息吧?她真的S了?”


 


“瑤兒莫怕。爹親手將她埋了,還請大師加了三道封印,保管她一魂一魄都逃不出沈府!”


 


“等陛下發完瘋接受現實,爹再上奏立後。”


 


“以你的容貌才情,皇後之位唾手可得。”


 


“爹,

陛下專挑沈家,真不是被她託夢,找我們報仇?”


 


“不可能!那種毒藥會讓人逐漸失去記憶,連寶月都以為她是被太子克S的。”


 


沐雲崢當時一拳砸向宮牆,傷口深可見骨。


 


次日,欽天監主事入宮,算出了皇帝命中有一鳳命女子,就在沈家。


 


一場場嫁娶,本就是陛下布置的戲。


 


我爹臉色慘白,卻並不意外。


 


“我早就猜到你針對沈家的目的,富貴險中求罷了。”


 


“陛下,你以為到了今天,我還沒有一點準備嗎?


 


瑤兒已經離開上京,我不怕你。”


 


陛下毫不在意地冷笑。


 


“你以為沈瑤走得出去?”


 


話音剛落,

御前太監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瞬間出現,手裡儼然提著個滴血的黑布包裹。


 


“啟稟陛下,屬下幸不辱命!”


 


陛下偏過頭,對著我爹笑得輕描淡寫,


 


“不看看你的好女兒麼?”


 


我爹身子一寸寸矮下去。


 


明明隻是幾個呼吸,他卻好像老了數十歲。


 


暗衛解開包裹,


 


沈瑤的生母霎時癱軟,如失子母獸般嚎叫起來。


 


我爹艱難蠕動,將包裹抱進懷裡。


 


“不是讓你走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抓到?”


 


陛下捂著口鼻,緩緩俯下身。


 


“為了今天,

朕在上京各處設防。就算是隻老鼠,都逃不出這天羅地網!”


 


“S人償命,你們早該想到今天。”


 


“哈哈哈哈......是啊,S人償命,有本事你就S光沈家!”


 


“讓你的好皇後做個無頭鬼!一輩子也想不起來你!”


 


我爹梗著脖子,眼眸猩紅。


 


陛下臉色大變。


 


我也忍不住摸摸脖子,跟著太監飄進寢殿。


 


果然,蓋頭下的屍身不見頭顱。


 


隻有一團稻草被放在原處。


 


陛下一腳踹翻我爹,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藏哪了?”


 


我爹從地上爬起,咧嘴大笑。


 


“我真想不明白,

瑤兒哪裡不好,你為什麼偏要選那個賤種?”


 


“要是你選了瑤兒,怎麼會有今天?!”


 


“都是她活該,都是你活該!”


 


他情緒激動,說出的話聽得眾臣皺眉。


 


“都是親生骨肉,怎麼能如此偏心?”


 


“聽說先太子妃溫柔善良,與沈大人這樣一對比,可不像親生的。”


 


聽到這話,我爹像是被戳中痛腳,羞惱怒喝。


 


“閉嘴!你們懂什麼!”


 


眾人噤聲。


 


陛下下颌緊繃,眼底似有驚濤駭浪。


 


“你以為你不說,朕就沒辦法了嗎?”


 


他手心劍光一閃,

一劍將沈瑤的頭顱劈成兩半。


 


“朕的人找不到,你女兒也別留了。”


 


汙血噴濺在我爹臉上,他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


 


“我說!我說!”


 


“沈皎她的頭......被我丟下懸崖了!”


 


本朝傳說,人S後記憶留於肉身。


 


身首分離,鬼魂失去記憶變成遊魂,既無法投胎轉世,又沒法化作厲鬼。


 


手段陰毒,讓所有人都倒吸口冷氣。


 


“枉我敬沈大人一句大儒,卻沒想到他是如此狠毒之人!”


 


“方才我還想勸誡陛下仁善。可若是這事放我自己身上,把他剝皮吃肉也難解其恨啊!”


 


站在一邊的寶月聽著這些話,

兩行眼淚滾落。


 


“要是我當年再聰明一點,就不會被他們騙了......”


 


“小姐也不會S得那麼慘......如今,我連一個公道都討不回,連小姐的全屍都保不住......”


 


她的話像一根根刺,深深扎進陛下的心裡,鮮血淋漓。


 


陛下SS盯著我爹,胸口起伏。


 


欽天監主事白醒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隨後帶著一群人轉身離去。


 


喜宴變慘劇,眾臣漸漸散去。


 


今日之後的上京,必定會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沈家人被關進天牢。


 


我爹被關在最深處,每日備受煎熬。


 


陛下滿腔恨意無處傾瀉,便發瘋似的折磨他。


 


隨著我爹的供詞交到御書房,

我的記憶也漸漸補全。


 


我娘出身名門,卻看上了隻是個進士的我爹。


 


婚後,我爹雖然納青梅為妾,卻並不寵幸。


 


侍妾妒火燒心,引山匪入府。


 


她本想讓我娘被玷汙,卻不料害得自己被拐上山。


 


過了三天,她被救下山。


 


我爹表面呵斥冷落她,暗中卻恨透了我娘。


 


後來,我娘懷了我,我爹故意從山匪窩路過。


 


讓他們拐走我娘。


 


過了三個月,我娘被救出,也診出喜脈。


 


我一出生就被我爹認定是野種,厭棄在一邊。


 


說到這裡,我爹仍憤慨不已。


 


“我對她娘仁至義盡,若不是她害了婉兒,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至於沈皎,

她就是個野種!”


 


“我養她長大已是仁義,又怎麼可能讓她當上皇後?!”


 


“畜生!”


 


有人從陛下身後衝出來。


 


看到她的臉,我爹啞口無言。


 


“夫人被拐上山就已經懷孕。是為了給你個驚喜才隱瞞不說!”


 


“若是早知道有今天,我就該勸夫人與你和離!”


 


原來奶娘沒有S。


 


那血腥的一幕,不過是陛下演給我爹看的。


 


我恍然大悟,心中踏實了幾分。


 


看著因為這幾句話陷入癲狂的我爹,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在我S後的記憶中,我爹一直是個好人。


 


他為全家謀劃,

為我擔憂。


 


在我重病時,是他請旨將我接回家。


 


臨S之前,也是他親手喂我喝了湯藥,抱著我默默流淚。


 


“皎皎,爹不是恨你。爹隻是不想讓你當太子妃,別怪爹狠心。”


 


“殿下選了你,爹生你的氣,也生自己的氣,那時才會對你那麼苛刻。


 


可如今,我隻想讓你好好的。回家了就好,這樣爹就放心了。”


 


我S後,他也曾暗中為我祭奠,流過幾次眼淚。


 


可如今,我才明白那滴眼淚有多虛假。


 


湯藥裡攙著劇毒,接我回家是為了讓妹妹替我入宮。


 


因此這麼多年,我從未恨過他。


 


原來。


 


有人會演戲給鬼看。


 


我眼眶通紅。


 


但我已經是鬼了,

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隻有無盡的心寒和自責。


 


許久,天牢陷入S寂。


 


欽天監主事向陛下稟報:


 


“找到那處懸崖了。”


 


“隻是......”


 


陛下猛地抬眼催促。


 


主事抿了抿唇,低聲道:“陛下,那懸崖下有太多屍骨。實在辨認不出哪個是娘娘......”


 


我平靜地聽著,並不覺得難過。


 


如果沒法輪回轉世,就這麼飄著也不錯。


 


陛下捏緊拳頭,指節泛白:


 


“朕親自去。”


 


我想要跟去,卻被拘束在皇宮與沈府之間。


 


直到再次聽到陛下的消息——


 


陛下墜崖不醒,

生命垂危。


 


我慢慢飄進他的夢中。


 


夢裡還是三年前的東宮,我剛剛中毒。


 


他寧可抗旨也要親自出宮為我尋藥。


 


現在的欽天監主事白醒,就是他當初找到的神醫。


 


神醫閉關不出,


 


殿下就在他門前長跪不起。


 


“我說過除非我S了,否則就保護她一輩子。”


 


“如果她出事了,那我也跟著S。”


 


“本宮是儲君,一言九鼎。”


 


神醫淡淡問他何苦。


 


“世上有千般萬般女子,以你的相貌地位,哪一個不是唾手可得。”


 


“為什麼非得是一個將S之人?”


 


殿下看了他一眼,

固執地說:


 


“不是將S之人,我會救她。”


 


神醫被打動,松口同他回京。


 


但太晚了。


 


那時我已經離開了。


 


盡管在夢裡,我的心口仍如被鈍刀來回撕扯,痛徹心扉。


 


後來,先帝再次下旨選妃。


 


殿下以天煞孤星的借口抗旨,受家法99鞭。


 


整個後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甚至一度半隻腳踏進黃泉。


 


哪怕放棄太子之位,他都不信我已經S了,都不願意放棄我。


 


最終,是先帝妥協。


 


“太子妃之位空懸可以,但朕還有一句話,你不許大肆搜尋,更不許為此耽誤朝政。”


 


“朕給你三年,三年過後,無論有沒有找到人,你都必須立後。


 


於是,殿下登基成了陛下。


 


第一道聖旨就是尋找沈家的鳳命女子。


 


許久,夢境消散。


 


我看到躺在床上緊閉雙眼的陛下。


 


我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我們一起泛舟採蓮,踏雪尋梅,想起了我們差一點就修成正果。


 


也想起了他少年時的模樣。


 


他消瘦了好多,原本清俊的容貌變得有些陰森。


 


就好像我的S,也帶走了他的一半靈魂。


 


人不人,鬼不鬼。


 


突然,他睜開了眼,SS盯著我的方向。


 


我嚇了一跳,急忙飄到一邊。


 


活人是看不見鬼的,更何況是我這種魂魄不全的鬼。


 


可他目光隨我移動,似乎微微勾起唇角。


 


“我就知道,還能再見到你。”


 


那點得意,恰似當年初遇。


 


我正為太子妃遴選頭疼不已,他騎在我院牆上,對我挑眉:


 


“我說你選的上就選的上。”


 


那時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隻當他是胡謅。


 


直到最後和妹妹一同站在金殿上,熟悉的聲線讓我情不自禁抬頭。


 


殿下對我展眉輕笑:


 


“太子妃,這不是選上了麼?”


 


那年的歡喜,輾轉到如今已成心中苦澀。


 


我狠狠地瞪著他,有氣又難過:


 


“為了找我,把我全家姐妹都娶了一遍,不嫌麻煩?”


 


“其實找到真相也沒那麼重要。你看,現在大家都難過。”


 


我知道,這隻是個夢。


 


夢醒了,我們再也見不到彼此。


 


我紅著眼,試圖平靜地道別:


 


“對不起,我要走啦。”


 


“但是這次,我真的不會回來了。”


 


“沐雲崢,謝謝你。”


 


他猛地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留下來!朕命令你留下來!”


 


“你S後三年,我就娶了沈家全家。你要是再走,朕還會做更多荒唐事!朕會變成一個求仙問神的昏君!”


 


“皎皎,好皎皎,你疼疼我,別走......”


 


前塵已了,屍身歸位。


 


我靈魂慢慢飄向遠方,陛下也從幻夢中醒來。


 


“陛下,娘娘的屍身已經補全。”


 


白醒站在他身側,止不住地嘆氣。


 


“沈大人在獄中上吊自S,沈家其餘人流放三千裡,永不歸京,更不得科舉做官。娘娘的奶娘和丫鬟也離開了上京。”


 


“陛下,該放下一切,將娘娘下葬了......”


 


陛下沉吟片刻,最終點頭。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沉溺於痛苦。


 


可他平靜接受,勵精圖治,成了一代明君。


 


幾年後,白醒也離開了上京。


 


他新收的徒弟聽聞這件舊事,好奇地問他:


 


“師父你真的會卜算麼?”


 


“沈家大小姐天生鳳命,所以最後成了皇後。陛下天煞孤星,所以最終痛失所愛。樣樣都對上了。”


 


白醒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