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睜開眼,還是那條河,那片蘆葦蕩,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
撐船老漢還在,無頭女屍還浮在船邊,身上的還魂釘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我沒有低頭看女屍。
我直接抬起頭,望向岸邊。
柳樹還在,月光還在。
那個青衫男人也在。
他負手立於柳樹下,身形清瘦,肩背挺拔。月光從柳枝縫隙間灑落,在他周身落下斑駁的影子。
可他的臉,還是看不清。
明明隻隔著一條河,明明月光那麼亮,可他的五官就像蒙了一層霧,模模糊糊的,怎麼都看不真切。
我偏不信邪。
「靠岸。」我忽然開口。
撐船老漢愣了一下:「柳深,你說啥?」
「我說靠岸。」
老漢嘬了一口旱煙,
狐疑地看著我:「這屍體還沒送回局裡呢,你靠岸幹啥?」
我沒理他,徑直從船頭跳了下去。
河水冰涼刺骨,一下子沒到腰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岸邊趟,水草纏著腳踝,河泥吸著鞋底。
身後傳來老漢的喊聲:「柳深!你瘋了!那水裡髒,快回來!」
我沒回頭。
這是我的夢,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水位漸漸下降,從腰間退到大腿,又從大腿退到膝蓋。
那青衫男人就站在三丈開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近了。
更近了。
我終於踏上河岸,抬起頭——
還是看不清。
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不過五步之遙,可那張臉依舊模糊得像一團霧氣。隻能隱約辨出輪廓,
劍眉,高鼻,薄唇微抿。
唯獨那雙眼睛是清晰的。
他望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壓抑許久的悲傷。
像是……等了太久。
「你是誰?」我問。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從我的眉眼慢慢滑到脖頸,最後落在我後頸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隔著那層霧氣傳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去查……案卷……」
「什麼?」我往前邁了一步,「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話沒說完,
他的身影忽然開始碎裂。
「等等!」我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指尖觸到布料的一瞬,他徹底消失了。
我撲了個空,踉跄著往前栽去——
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慘白,窗簾縫裡透進刺眼的陽光。手機鬧鍾正在震動,屏幕顯示早上七點二十。
我躺在床上喘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反復回響著那幾個模糊的字眼。
去查……案卷……
什麼案卷?
我坐起身來,後頸的刀痕還在發燙。
我沒去上班。
給館長發了條消息請假,說身體不舒服,然後直接去了市圖書館。
地方志和舊檔案都在四樓的古籍閱覽室。
我在那排落滿灰塵的書架前蹲了一整天,翻了十幾本縣志和檔案匯編。
嘉靖年間的資料少得可憐,大多是些賦稅記錄和官員履歷,偶爾提到漕運,也隻是寥寥幾筆。
直到傍晚,我才在一本《天津衛舊聞錄》裡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份刑部案卷的抄本,夾在書頁中間,紙張發黃發脆,字跡模糊。
我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
「嘉靖三十六年秋,天津衛海河桃花汛,點魂局撈屍人柳深於蘆葦蕩中打撈無頭女屍一具。屍身遍布鐵釘,計四十九枚,乃民間鎖魂邪術……」
柳深。
我繼續往下看。
「……柳深報官請求徹查,時有刑部侍郎巡視天津衛,聞此案蹊蹺,遂親自督辦。柳深隨侍郎查案數月,
終將線索指向漕運顧氏……」
刑部侍郎。
我盯著這四個字,忽然想起夢裡那個青衫男人。他腰間系著玉帶,周身氣度矜貴,確實像是個當官的。
「……然顧氏勢大,朝中多有勾連。案情將明之際,忽有人誣告柳深盜取官銀、私藏兇器。柳深入獄,屈打成招……」
我的手開始發抖。
「……嘉靖三十七年春,柳深於天津衛法場斬首示眾。行刑之日,侍郎親赴刑場,欲為其翻案,然聖旨已下,刀斧已落,為時已晚……」
我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後頸的刀痕燙得像被火燒。
「……柳深屍身無人收斂,
後被棄於海河,不知所蹤。侍郎大人悲憤辭官,從此不知所終。顧氏命案,就此不了了之。」
案卷到這裡就沒了。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再找不到更多內容。那個刑部侍郎叫什麼?那個無頭女屍是誰?顧氏為什麼要S她?
什麼都沒有。
四百年前的舊案,就這樣斷了。
我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發呆。
柳深。
和我隻差一個字。
他追查顧氏命案,被誣陷斬首,頭顱沉河,屍骨無存。
而我後頸有道天生的刀痕。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我正想著,手機忽然響了。
是館長。
「林深,你在哪兒呢?」他聲音有些急,「那個顧總剛才又來了,點名要見你。我說你請假了,
他就著急忙慌走了。」
我沉默了幾秒。
「我馬上回去。」
掛掉電話,我把那本《天津衛舊聞錄》塞進包裡。
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暗了。
我攔了輛出租車,一路上心神不寧。
顧總為什麼又來了?還點名要見我?
二十分鍾後,車停在殯儀館門口。
大門外停著那輛黑色保時捷,車燈還亮著。
我剛下車,車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顧總從駕駛座走下來,西裝革履,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笑。
「林師傅,」他朝我走過來,「可算等到你了。」
顧總走到我面前,站定。
「林師傅,上次給你的東西,收到了吧?」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笑了笑,
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路燈下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這人說話直,」他吐出一口煙,「有些事,不該查的別查。有些錢,該拿的就拿。大家都體面,多好。」
「顧總,」我開口,「那具白骨,真是你家親戚?」
他眯起眼睛看我,沒接話。
「法醫說,S者S亡時間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我繼續說,「也就是三十多年前。那時候您多大?二十出頭?您家走失的親戚,您應該記得長什麼樣吧?」
顧總的笑容淡了幾分。
「林師傅,」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你這人,挺有意思。」
「我隻是好奇。」
「好奇害S貓,這話聽過吧?」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
「我再說一遍,
有些事,別查。」
「那如果我非要查呢?」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顧總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裡回響。
「林師傅,你膽子不小。」他收起笑,聲音冷下來,「但我勸你想清楚。你一個小小的化妝師,一個月掙多少錢?五千?八千?我給你五萬,是看得起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識抬舉,那我也沒辦法。」
說完,他轉身上了車。
黑色保時捷發動,車燈晃了我一眼,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我沒有後悔。
四百年前的柳深被誣陷斬首,就是因為查到了顧氏頭上。
如今這個姓顧的,
又跳出來威脅我。
這裡頭,一定有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殯儀館。
館長還在辦公室等著,見我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林深,你到底跟顧總說什麼了?」他壓低聲音,「他剛才臉色很難看,走的時候摔了門。」
「沒說什麼,」我搖搖頭,「他要的東西,我做不到。」
「你——」館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算了,你自己小心吧。那人來頭不小,天成地產在這一片勢力很大,你別跟他硬碰硬。」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
那晚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冷藏室。
刷卡進門,冷氣撲面而來。我走到那個熟悉的位置,拉開不鏽鋼抽屜。
白骨靜靜躺在裡面,
我給她還的那張臉覆在頭骨上,眉眼安詳。
鎖骨上那塊皮膚還在,蝴蝶胎記在冷光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我盯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誰?」我輕聲問,「顧家為什麼要S你?」
白骨當然不會回答。
可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那隻蝴蝶胎記……好像變了。
我湊近仔細看,瞳孔猛地一縮。
蝴蝶的翅膀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紋路。
那紋路彎彎曲曲的,像是——
一個字。
我屏住呼吸,借著冷光燈辨認了半天,終於認出那是個什麼字。
「沈」。
我渾身一震。
那個刑部侍郎,莫非姓沈?
我幾乎是跑著回到家的。
進門之後,我翻出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天津衛舊聞錄》,一頁一頁地重新翻找。
案卷抄本裡沒有提到侍郎的名字,隻用「侍郎大人」四個字代替。
可如果他姓沈……
我打開電腦,在搜索欄裡輸入「嘉靖刑部侍郎沈」。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大多是些官員履歷表和科舉名錄。
我一條一條點開,看得眼睛發酸。
終於,在一份《明史·職官志》的電子版裡,我找到了一個名字。
沈玉舟。
嘉靖三十五年進士,三十六年任刑部侍郎,三十七年辭官,此後下落不明。
嘉靖三十六年。
正是柳深打撈起那具無頭女屍的那一年。
嘉靖三十七年。
正是柳深被斬首的那一年。
我盯著屏幕上那三個字,心跳如擂鼓。
沈玉舟。
這就是夢裡那個青衫男人的名字嗎?
他讓我去查案卷,是想讓我查到他嗎?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關掉電腦,躺上床,閉上眼睛。
不知道今晚的夢裡,他會不會再出現。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飕飕的。
後頸的刀痕又開始隱隱發燙。
我抱緊被子,慢慢墜入黑暗。
我睜開眼的時候,沒有站在船上。
而是站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長巷裡,兩側是高高的白牆,牆頭探出幾枝梅花,在月光下開得正盛。
這不是海河邊。
這是哪裡?
我茫然地往前走,腳步聲在巷子裡回響,空空蕩蕩的。
走到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
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兩個字——
「點魂」。
我愣住了。
點魂局。
這是點魂局。
我伸手推開門,院子裡空無一人。正對著大門是一間正房,門口掛著白幡,裡頭透出昏黃的燭光。
我走過去,掀開門簾。
屋裡擺著一張木榻,榻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年輕女子,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她的頭發散落在枕邊,烏黑如墨,襯得那張臉越發慘白。
她的脖頸上,有一道猙獰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