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
那是柳深。
那是之前夢境裡的我。
我踉跄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什麼東西。
轉過頭,一個人站在我身後。
青衫玉帶,眉目清雋。
這一次,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隻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悲色,仿佛這世間所有的苦難都壓在他肩上。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終於來了。」
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是沈玉舟。」
他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你查到了。」
「案卷上寫的。」我咽了口唾沫,
「嘉靖三十六年的刑部侍郎,姓沈,名玉舟。」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燭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那雙眼睛裡的悲色越發濃重。
「那具屍體,」我轉頭看向木榻上躺著的人,「是柳深?」
「是。」
「她就是我?」
沈玉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身上有她的魂,卻不是她。」
「什麼意思?」
「輪回轉世,魂歸故裡。」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是四百年後的林深,卻承著四百年前柳深的執念。她S不瞑目,所以你會做這些夢。」
我渾身一涼。
「那我後頸的刀痕——」
「是她留給你的印記。」沈玉舟垂下眼睫,「斬首那一刀,太深了。深到四百年都消不掉。
」
我下意識伸手摸向後頸。
那道疤還在,摸上去滾燙。
我又轉頭看向木榻。
「她不是被斬首了嗎?」我盯著那具屍體,「可她的頭……還在。」
柳深躺在那裡,頭顱與身軀相連,隻是脖頸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縫合痕跡,像是被人用針線細細縫過。
沈玉舟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許久。
「行刑之後,我去收的屍。」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她的頭被丟在法場,身子被扔去亂葬崗。我找了三天三夜,才把她拼回完整。」
我的心猛地揪緊。
「你親手……」
「一針一針縫的。」他閉了閉眼睛,「我是刑部侍郎,
驗過無數屍首,可從沒想過有一天,要親手縫合她的屍身。」
屋裡靜得可怕。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我看著木榻上那張蒼白的臉,她生得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倔強勁兒。那道縫合的痕跡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後頸,針腳細密整齊,看得出縫的人用了多大的心力。
「她為什麼S不瞑目?」我問,「因為被冤枉?」
沈玉舟搖了搖頭。
「不隻是因為被冤枉。」
他轉過身,走到木榻邊,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燭光下,柳深的臉蒼白如紙,眉眼卻是安詳的。她生得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倔強勁兒,像是睡著了一般。
「她臨S前,最後說的一句話是——案子還沒查完。」
我心裡咯噔一下。
「那具無頭女屍,到底是誰?」
沈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她叫顧蘅。」
我愣住了。
「姓顧?她是顧家的人?」
「顧氏長房的獨女。」沈玉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顧氏做的是漕運生意,明面上運糧運鹽,暗地裡私販軍火。顧蘅無意間撞破了這個秘密,想要報官。」
「所以他們S了她?」
「不隻是S了她。」沈玉舟的眸色暗了暗,「還魂釘,是顧氏家傳的邪術。他們怕她S後魂魄不散,去地府告狀,所以用四十九枚還魂釘鎖住她的三魂七魄,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倒吸一口涼氣。
S人滅口還不夠,連S後都不放過。
「那她的頭呢?」我問,「為什麼要砍掉她的頭?」
沈玉舟抬起眼,看向我。
「因為她的臉上,有一塊胎記。」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蝴蝶胎記?」
「不是。」他搖搖頭,「她臉上的胎記,是顧氏的族徽。顧家嫡系血脈,生來便有。若是留著頭顱,便等於留下了證據。」
原來如此。
無頭,是為了毀掉身份的證明。
還魂釘,是為了鎖住她的魂魄。
顧氏為了掩蓋罪行,做得這樣絕。
「柳深查到了這些?」
「查到了一部分。」沈玉舟轉過身,面向我,「她從女屍腕骨上的刻字查到了顧氏的漕船,又從漕船的記錄查到了顧蘅失蹤的時間。隻差最後一步,就能把案子定下來。」
「然後顧氏就動手了。
」
「誣告她盜取官銀,私藏兇器。」沈玉舟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些證據,全是偽造的。可顧氏在朝中根基深厚,銀子撒下去,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敢替她說話。」
「你呢?」我看著他,「你不是刑部侍郎嗎?你就眼睜睜看著她被冤枉?」
沈玉舟沒有躲閃我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著我,眼底的悲色像是要溢出來。
「我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行刑那天,我親自趕去法場。我跪在監斬官面前,拿官身作保,求他刀下留人。」
「可聖旨已下,刀斧已落。」
「我晚了一步。」
屋子裡靜得可怕。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化不開的悲色,
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和她……」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
沈玉舟卻像是知道我想問什麼,輕輕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澀。
「柳深是我這輩子,唯一想護住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海河邊。她剛從水裡撈起一具浮屍,渾身湿透,頭發貼在臉上,狼狽得很。可她抬起頭看我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木榻上那張蒼白的臉上,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她說,大人,這屍體上有蹊蹺,您幫我查查吧。」
「我是刑部侍郎,見慣了生S,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她不怕S人,不怕髒臭,不怕危險。她隻怕案子查不清,隻怕冤魂無處伸冤。
」
「我一個堂堂侍郎,就這樣被一個撈屍的小丫頭拖著查案。從初秋查到隆冬,從天津衛查到京城。」
他閉上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
「我以為我能護住她,可我錯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案卷上說,你後來辭官歸隱,下落不明。」我頓了頓,「你去哪兒了?」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我,目光幽深。
「有些事,時機未到,不能說。」他往後退了一步,「今夜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
「等等——」
「你該醒了。」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我額頭上。
指尖冰涼,像是冬日裡的寒霜。
「記住今夜的事。
」他的聲音漸漸遠去,「顧氏的後人還在,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小心姓顧的。」
「我還有話要問你——」
「下次再見。」
他的身影開始模糊,像是被水洇開的墨跡。
我伸手去抓,卻隻抓到一片虛空。
眼前的一切轟然碎裂。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慘白,窗簾縫裡透進來微弱的光。
手機屏幕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渾身冷汗。
額頭上還殘留著一絲涼意,像是他的指尖剛剛離開。
顧蘅。
還魂釘。
四百年前的舊案。
顧氏的後人。
我慢慢坐起身,腦子裡亂成一團。
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可夢裡的那些話,那些畫面,真實得不像是夢。
我想起沈玉舟最後說的話——
「顧氏的後人還在,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那個姓顧的富商,天成地產的老板。
他給我五萬塊封口費,他威脅我不要查。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我下床洗漱,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眼底青黑一片,幾天沒睡好的痕跡藏都藏不住。
我轉過身,背對著鏡子,拿起手機打開攝像頭,拍了一張後頸的照片。
那道刀痕還在。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林深是吧?
」
我皺起眉:「你是誰?」
「我姓沈。」那人頓了頓,「我有些事想跟你談談,關於那具白骨的事。」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你說什麼?」
「今天中午,老城區的茶樓,聚福閣。」他的聲音很平靜,「我等你。」
說完,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
姓沈。
關於那具白骨。
這個人是誰?
聚福閣在老城區的巷子深處。
我按照手機導航,七拐八拐才找到地方。
是個老式茶樓,門臉不大,牌匾上的字都掉了漆。推門進去,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撲面而來,混著茶香,倒也不難聞。
茶樓裡沒什麼人,稀稀拉拉坐了三五桌。
我站在門口張望,不知道要找的人長什麼樣。
「林深?」
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我循聲看去,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生得很好看,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周身透著一股清冷的書卷氣。
面前放著一壺茶,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輪廓。
我愣了一下。
總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可我確定,我從沒見過這個人。
「是我。」他站起身,朝我點了點頭,「請坐。」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近了看,他的五官更清晰了。眉眼間透著幾分矜貴,可目光落在我臉上的時候,卻有一瞬間的恍惚。
隻是一瞬。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您是……」
「沈舟。」他給我倒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我是大學歷史系的,專門研究明代漕運史。」
沈舟。
姓沈,名舟。
沈玉舟。
我心裡莫名一跳。
可轉念一想,天底下姓沈的多了去了,名字裡帶個舟字也不奇怪。不能因為做了幾個怪夢,就疑神疑鬼。
「沈先生,」我開門見山,「您在電話裡說,有關於那具白骨的事要跟我談?」
沈舟點點頭,目光平靜。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那具白骨出土的新聞。」他說,「那塊工地的位置,引起了我的注意。」
「為什麼?」
「因為那塊地,原本是顧家老宅的所在。」
顧家。
又是顧家。
「你知道顧家?」
「知道一些。」沈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研究漕運史,綁不開顧家。他們從明代起就在天津衛做漕運生意,一直延續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