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念叨了我二十年。
哪怕後來我還了她一套房。
她都說:「你記著,就算你把全世界都賠給我——」
「你還是欠我一塊肉。」
很久以後,我才突然發現——
當年那塊肉……根本就不是肉。
1
變成孤兒那天,我原本想找個地方S了算了。
可剛走到村口就聽見別人說:
「可憐哪,全家S剩她一個小娃兒,估計都活不過七天了。」
才八歲的我聽見這句話,心裡莫名燃起了一股勁。
你說我活不過七天,那我偏要活過七天再S!
於是,我掉頭又回家了。
盡管那個家已經沒媽媽,沒吃沒喝,風雨飄搖。
但是小小的我,攥緊小拳頭,咬著嘴唇。
拼盡全力大聲喊了一聲:
「我一定要活到第八天!」
2
我蹲在不透風不漏雨的角落。
看著爛瓦片透進來的光,黑了亮,亮了黑。
我趴在地上畫了個媽媽,躺在她懷裡,掰著手指頭數。
等掰到第八個手指頭。
我就可以去那個叫天堂的地方找媽媽了。
掰到第七個手指頭時,我餓得有些迷糊了。
陽光從破敗瓦片穿進來,零零點點灑在地上。
我卻看成了一顆又一顆五彩斑斓的糖果。
我不停地撿地上的東西往嘴裡塞。
吃了一嘴泥的時候,門被人一腳踹開。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我睜不開眼卻又覺得暖烘烘的。
我以為我到了天堂門口。
可下一秒,一隻黑乎乎的大手將我扯進了地獄。
村東頭的老光棍陰著臉說:
「來,妮兒,我給你糖吃!」
3
我嚇得縮成一團。
我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麼。
可我覺得他太可怕了。
像隻大老虎。
想要把我吃了。
而我拼盡全力隻能發出嗚嗚聲。
下一秒,就被他像小雞一樣被村東頭的老光棍拎了起來。
滿是酒氣、呲著大黃牙的嘴湊過來時,我後悔得直掉淚。
無助恐懼的感覺籠罩了我全身。
早知道就不爭這口氣,早點S了算了!
在我即將被撕碎揉爛時,
隨著腳上鐵鏈叮叮當當的響聲。
隔壁的嬸嬸拿著一把鋤頭出現了。
她一把搶過我,一腳踢開了老光棍。
「老不要臉的老東西,她眼看著就要斷氣兒了,你還招惹她幹嘛!」
嬸嬸是被叔叔花大價錢娶來的。
不光人長得漂亮,還寫得一手非常好看的字。
她比村裡那些黑黑瘦瘦的女人好看許多,認識的字也多太多了。
但是平常她不愛與人交流,連說話的聲音都不大。
可此刻她像極了我媽媽跟別人吵架的模樣。
一隻手將我打橫抱在腰間,一隻手揮舞著鋤頭把老光棍趕了出去。
鋤頭咣當一聲引來了村裡不少人。
嬸嬸開始嚷嚷:「老畜生,我打S你!居然連小孩都不放過!她才多大啊!」
「你讓她好好S了不成嗎?
眼看著她馬上就要斷氣了,你非得逼著我出來摻和一腳!」
這是我第一次聽嬸嬸說話這麼大聲。
4
其實我知道。
嬸嬸在牆對面偷偷看了我七天。
她就那麼看著我,時不時露出一絲我看不懂的笑。
甚至時不時小聲嘀咕說:「S了吧,S了也算是好事。」
她看著我氣息慢慢變弱,看著我即將斷氣。
我知道她準備了一卷破席子。
隨時準備把我卷了扔上山,好佔了我們家的房子。
村裡人都說嬸嬸不是個好人。
她們說,好人是不會經常偷跑的。
好人的雙腿也不會拴著一根鐵鏈的。
我覺得不對。
我媽的腿上也拴著鐵鏈,但我媽媽可好了!
但是我又覺得,
嬸嬸不像好人。
她如果是好人,早就會出來救我了吧?
可是她卻躲在暗處足足看了我七天,等著我斷氣兒。
在我暈過去之前,我聽到別人笑話嬸嬸說:
「一個女娃兒,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你有那個糧食還不如把自己家的豬喂肥點賣個好價錢!」
「就差那一哆嗦就S了,你瞎摻和啥,小心回去你家男人打S你!」
「你家裡已經有一個賠錢貨了,還往家領一個,你日子不過了?你小心她賴上你,到時候你想甩都甩不掉!」
「自己都自身難保呢,還學人當什麼雷鋒!有那個闲工夫趕緊生個帶把兒的!」
……
暈過去以前,我覺得嬸嬸肯定會扔了我。
可等我醒來,卻躺在嬸嬸家廚房的柴垛上。
灶裡的火燒得紅通通的,照得身上也暖烘烘的。
嬸嬸背對著我,嘴上念叨著,手裡噼裡啪啦劈著柴。
「就差一口氣了,早S早投胎不好麼?非要回來蹲屋子裡熬著,非要讓我看見那個老混蛋欺負你!」
「在這裡,女孩兒是沒有出路的……」
「你以後就會像你媽一樣,被賣被打被人當畜生……」
「……」
念叨到最後,嬸嬸深深嘆了一口氣,猛地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看著她像個瘋子般念念叨叨地打自己。
我覺得她肯定是像那些人說的那樣,怕我賴上她了吧?
於是,我說:「我不會賴著你的!你是個壞女人!」
5
我冷不丁的一句話嚇得嬸嬸突地轉過身來。
她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拎了起來。
拿出了那副以前跟我媽吵架時兇神惡煞的模樣罵我說:
「小兔崽子,我剛給你喂了碗肉湯把你救活,你就開始忘恩負義了?」
「不是我,你早就被老畜生弄S了!」
「我這是在拿自己的命救你的命,你懂不懂?」
我倔強地抬著臉,「誰要喝你的肉湯了?我要去找我媽媽的!」
「第八天我就要去天堂找媽媽的,我才不要你救!」
我嘴巴很倔,口水卻很實誠。
在看見灶臺上那一小塊肉時,口水忍不住叭叭往下流。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肉了。
要是S之前能吃上這麼一塊肉。
我不敢想黃泉路上我會是個多歡樂的小孩兒!
三歲的堂妹也在一旁咽著口水,
咿咿呀呀地叫著。
嬸嬸看穿了我吃肉的心思。
她故意挑起那塊肉,拍著我的小腦瓜說:
「就你這點出息還第八天就S呢,你S一個給我看看!我看饞蟲S了你都沒S!」
「S要是能解決問題,這個世界上還會有那麼多問題都無解嗎?」
「你以為你媽想S嗎?」
「……」
肉的香味飄進我的鼻腔裡,我壓根就顧不上嬸嬸在說什麼,我也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
餓到極致的我,隻想吃肉。
趁她不留意,我一把撲過去搶過那塊肉塞進了嘴巴裡。
肉的油滋在我嘴巴裡炸開,幾口咽下肚,滿足到了心裡。
手忙腳亂的我還不忘給妹妹也撕了一塊塞她嘴裡。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
我這一吃,
就吃出了一輩子的債。
我永遠也還不清的債。
許多年後,我才後知後覺。
要不是嬸嬸故意讓我吃的,我一個小孩兒壓根就搶不過她。
6
我意猶未盡地舔著手上的油時,叔叔黑著臉回來了。
以前媽媽說過,叔叔這個樣子就是在村裡推牌九輸了,要躲他遠遠的。
可我還沒來得及躲,他就看見了滿嘴滿手油汪汪的我。
小小的屋子裡瞬間被恐懼籠罩。
叔叔突然抄起棍子開始打我跟堂妹。
嬸嬸像隻老母雞撲過來,要護著堂妹。
被叔叔一腳踹倒,摁到地上揮著拳頭打。
「我打S你個敗家婆娘!誰讓你把那個小賤種帶回來的?」
「你居然敢把我的肉給她吃了?」
「這兩個賠錢貨配吃老子的肉嗎?
」
「那是老子買回來下酒吃的!!!」
他拽著嬸嬸的頭發揮舞著拳頭,一拳一拳砸在嬸嬸身上,打累了就站起身衝著嬸嬸的肚子一腳一腳地踹。
那個年代,男人都以打女人為榮。
被打習慣的嬸嬸根本就無從招架。
她捂著自己鼻青臉腫的腦袋,渾身是血躺在地上。
用那兩隻淌著血的眼睛看著我跟堂妹說:「跑,快跑……」
我縮在旁邊瑟瑟發抖,嚇得臉色發青,動彈不得。
堂妹抱著裝肉的盤子擋住了自己的小臉,不哭不鬧也不動。
也不知道是不是盤子裡的肉香,遮蓋住了這血腥味。
我忽然就覺得堂妹跟嬸嬸很可憐。
我爸雖然也打我媽。
但是他都不準我看,
也不準媽媽發出一點兒聲音。
以往村裡有人打媳婦,我媽也從來不準我去看。
每次我問媽媽那些女人為什麼挨打時。
她也隻會跟我說一句。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長大以後跑得遠遠的!」
思緒拉回,嬸嬸腿間流下大片的鮮血。
叔叔終於住手了。
7
村裡幫人接生的王婆來時,嬸嬸已經閉上了眼。
她整張臉像雲朵那麼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王婆看了看,從嬸嬸腿間拽出一塊爛肉。
提溜著鮮紅的雙手,搖了搖頭衝叔叔說:
「沒了,你說你動手也不看個時機,這剛有的娃兒被你生生打掉了!」
「快送鎮上衛生所吧,再晚一點怕是以後都懷不了孩子了!你老王家的香火就要斷了!
」
叔叔深深吸了一口旱煙,冷冷地笑了一聲。
「S了就S了!大不了我把這兩個賠錢換成錢再花錢找一個回來給我生崽!」
他沒有帶嬸嬸去衛生所。
而是把我們三個鎖了起來。
8
不知道過了多久,堂妹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褲子湿了一大片。
她的哭聲讓我緩過神來。
我眼睛酸得厲害,可眼淚卻流不出來。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嬸嬸拽到柴垛上。
叔叔說了,嬸嬸要是S掉了,就要把我跟堂妹換成錢。
換成錢的意思我知道,就是像媽媽那樣的。
媽媽就是被人換成錢嫁給了我爸的。
這樣的人會挨打,會被拴上鐵鏈。
這麼一想,我更不能讓嬸嬸S掉了。
盡管我知道,嬸嬸醒過來或許會罵我打我。
但是轉念一想——
我都八歲了,沒了媽媽都那麼可憐。
堂妹還那麼小,她要是沒了媽媽豈不是比我更可憐?
再說了,堂妹腦子不好,右腿還比左腿短了一大截。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我對生的渴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
我想活著。
我想嬸嬸跟堂妹都活!
我跟堂妹守了一夜又一夜。
嬸嬸迷迷糊糊中念叨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斷斷續續中,我隻聽懂了幾個詞。
嬸嬸說:「考上了!」
「要報道了。」
「快跑……」
聽著嬸嬸的念叨,我幾乎天天做噩夢。
夢裡我一直跑啊跑啊,從天亮跑到天黑,卻不小心掉進了深淵。
醒來時,我心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這件事與我有關,是因為我吃了嬸嬸的肉,嬸嬸肚子裡那塊肉才會掉了。
一個小人說:這件事與我無關,打嬸嬸的又不是我。
就這麼醒了睡,睡了醒。
那個帶著嬸嬸跑的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嬸嬸終於醒了。
她醒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王雪兒,你欠我一塊肉。」
第二句話是,「第幾天都不要想著S了,你媽媽會希望你好好活著,長大以後走出去的!」
「再說了,你還欠我一塊肉呢,這可是要還的!」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著這句話,從前我媽媽也跟我說過。
這一瞬間,我繃緊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原來,她像我媽媽一樣——
都希望我好好活著,有一天能走出這座大山。
我怔怔地看著嬸嬸,突然就問她:
「嬸嬸,你想跑嗎?」
嬸嬸腫成一條縫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很快暗了下去。
「想啊,分分秒秒都想,可是我跑不了了。」
我媽說過的。
欠人東西就要還。
我欠嬸嬸的,也想還。
「我帶你跑,」我說。
聞言,嬸嬸愣了幾秒,笑了。
笑裡帶著哭腔,「就你?帶我跑?」
我很篤定地點了點頭,「嗯,就我!」
9
話音剛落,門被人粗暴地打開。
在看見嬸嬸動彈了幾下,叔叔拍著大腿「哎呀」了一聲。
「這婆娘命忒大了!居然沒S!」
「沒S正好起來給我做飯!」
叔叔的大嗓門一嚎,嬸嬸條件反射般,不顧疼痛爬了起來。
下意識地把堂妹拉到了身後。
叔叔看了我一眼,踢了我一腳,「還有你,老子早晚把你換成錢!」
這一腳倒是把我踢醒了。
難怪嬸嬸覺得我帶她跑這件事可笑。
她早就知道我打不過叔叔!
不過嬸嬸不知道,我腦瓜子比叔叔聰明!
我捂著肚子弓著腰站了起來,從叔叔腰間拿過煙杆給他裝上了土煙討好般遞給了他。
「叔,不劃算。」我說,「你把我換成錢不劃算!」
「什麼?」叔叔皺著眉頭盯著我,
「你個小崽子再說一遍!」
我指著堂妹說:「我長大了,我能幫你幹活,能少吃你幾年飯!招男還小,你把她換成錢更劃算!」
「她是壞女人生的,她也不是好東西!我不一樣,我爸跟你是親兄弟,我身上也有你的血脈!」
「你天天打嬸嬸,招男長大肯定會恨S你,而且她還是個殘疾的傻瓜!我不一樣啊,我長得好好的,腦袋又聰明,我又不恨你,我隻會謝謝你把我養大,以後我隻會好好孝敬你!」
話音剛落,嬸嬸像頭狼似的盯著我,恨不得撲上來撕了我。
其實說這句話時,我心裡也在發抖。
我害怕叔叔像我一樣聰明,看穿了我的心思。
但是好在,他在深深吸了一口煙後笑了。
他扇開嬸嬸,用煙杆敲了我一下。
「理兒,好像也是這麼個理兒,
你沒爹沒媽的,我要是收留你,你可不就得感謝我一輩子嘛!」
「這臭娘倆可就不一定了!招男這賠錢貨又是個沒用的殘廢……」
我順著叔叔的話猛猛點頭,「對對對!」
叔叔又吸了一大口煙,上下掃視了我一眼。
煙霧繚繞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聽見他說:「成,反正你過幾年也能生崽了……」
我偷眼看見嬸嬸的臉上,她眯著腫脹的雙眼望向叔叔的目光——
如刀,如炬,恨不得將他融了。
可我還聽不懂叔叔這句話的意思,還自顧自地在沾沾自得。
我就說嘛,叔叔沒讀過書,沒有我聰明。
我可是讀過二年級的!
我看過小人書。
裡面的故事說,遇事多動腦,凡事有轉彎。
我打不過叔叔,我得轉個彎留下來才能帶嬸嬸跑。
在叔叔允許我出去之後,我衝嬸嬸眨了眨眼。
她寫字像我老師那麼好看,她一定是頂頂聰明的。
我想,嬸嬸能明白我的意思的。
10
從那天起。
我變成了叔叔的小傀儡。
他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叫我裝狗,我絕不裝狗熊。
他打嬸嬸,我鼓掌。
他罵堂妹,我喝彩。
在他把自己的手打疼時,我還會給他找來鞭子。
甚至學著他的樣子,拿著小鞭子往嬸嬸身上揮。
嬸嬸罵我,我就往她身上吐口水,罵她賤人。
每次叔叔就看著我哈哈大笑,誇我不愧是老王家的長孫女。
他說:「雪兒以後生的孩子肯定很聰明,至少比招男那個殘廢要好!」
我也笑,昂著頭驕傲地說:「那是當然!」
村裡人人都誇我懂事,是個會看眼色的孩子。
慢慢地,叔叔允許我帶著招男在村裡玩耍了。
隻是,他還是不允許嬸嬸出來。
不過沒關系的,我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天天帶著招男滿山跑。
下河摸魚,上山摘果,時不時去地裡偷幾個別人家的番薯。
好幾次,我故意月亮高高掛起才帶著招男回來。
剛開始叔叔把我打得皮開肉綻。
後來,他見我每次回來總會帶回來一些吃的,慢慢地就不打我了。
甚至我再晚些回來,他也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