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明!快來看看你媽!她又越界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她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她隻是奶奶,不是孩子的媽。」
「能別越過我去愛孩子嗎?!」
我老淚縱橫地望著趕來的兒子。
可他卻一把把我推出門外。
「媽,佳怡說的對,你要是始終學不會尊重人,以後就別來我們家了。」
不來就不來。
所以後來,兒子忘帶重要合同,讓我幫忙送,我沒去。
兒媳頻繁請假要被辭退,讓我帶孩子,我也沒去。
可他們怎麼更崩潰了?
1
「佳怡,你看,我給樂樂買了件衣服,料子特別好。」
兒媳掃了一眼,連手都懶得伸。
她直接從我手裡拿過那個紙袋,一步走到門口。
我還沒反應過來。
她就手一松。
那件米白色的純棉衛衣,精準地掉進了門口那個湿漉漉的垃圾桶。
瞬間就和中午的剩菜湯糊在了一起,沾上了油膩的黃色汙漬。
我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佳怡,這是媽新買的樂樂剛好可以……」
我的聲音發幹,話都說不完整。
可兒媳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將垃圾桶蓋子重重合上,發出一聲巨響。
她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
下巴抬得老高,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誰要你買的破玩意兒?」
「你問過我嗎就自作主張?樂樂缺你這件衣服穿?
」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那不是什麼「破玩意兒」。
那是我昨天頂著大太陽,跑了三家商場才找到的兒童名牌,打完折還要八百多。
我看隔壁張嬸家的小孫子穿了一件。
料子摸著舒服,款式也好看,才想著給樂樂也買一件。
2
就在這時,我兒子李明下班回來了。
兒子一進門,就看到劍拔弩張的我們。
他疲憊地換著鞋,眉毛擰成一個川字。
「又怎麼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兒媳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明身邊,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眼淚說掉就掉。
「李明!你快來看看你媽!她又越界了!」
兒媳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委屈到了極點。
「我真是受不了了!她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清醒一點」
「她隻是樂樂的奶奶,不是樂樂的媽!」
「能不能別越過我去愛我的孩子?!能不能給我一點最基本的尊重?!」
我急忙解釋:
「兒子,媽沒別的意思。就是看隔壁張嬸家孫子穿著好看,大商場買的,質量好,媽才……」
我從沒指望兒媳能完全懂我。
可我總以為兒子會懂我對樂樂的疼愛。
可他的話一出口,比兒媳的指責還傷人。
「媽,你又來了。」
「你老拿我們家跟隔壁張嬸家比什麼?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
「你就不能多關注關注你自己嗎?」
「樂樂的衣服堆得櫃子都放不下了,
需要你來操這個心嗎?」
他一邊說,一邊扯了扯領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疲憊和煩躁。
「我上班已經夠累了,回家就想清靜一會兒,你能別總來給我們添亂嗎?」
原來我滿心歡喜的愛,在他眼裡,隻是添亂。
我還想再說點什麼,為自己辯解幾句。
「不是的,兒子,我隻是想對樂樂好……」
就在這時,樂樂的房門開了。
小小的身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來。
我以為他是聽見我們爭吵的動靜出來看我的。
可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撲向我,而是徑直跑過去,緊緊抱住兒媳的大腿。
然後,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我不要奶奶的髒衣服!我討厭奶奶!」
「奶奶總是把媽媽弄哭!
奶奶是全世界最壞的人!」
他稚嫩的童音,此刻卻像最鋒利的武器,刺穿了我的耳膜,直抵心髒。
我想不明白。
樂樂從出生開始,吃喝拉撒,哪一樣不是我親力親為?
兒媳月子裡嫌累,夜裡是我抱著樂樂一圈一圈地在客廳走。
她要去搞事業,是我放棄了自己所有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時圍著這個家,圍著這個孩子轉。
我對樂樂,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可我掏心掏肺養大的孫子,現在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全世界最壞的人。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3
可兒子看到我流淚,不但沒有半分安慰,反而更加生氣,聲音陡然拔高。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除了哭你還能幹點什麼?
」
「一天到晚沒事找事,這個家遲早被你攪散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痛罵。
「我真是受夠你了!佳怡說的沒錯,你就是太沒有邊界感了!」
邊界感……
這個我從兒媳嘴中聽了無數遍的詞,從我親生兒子的嘴裡說了出來。
他說得那麼輕易,那麼理所當然。
仿佛我這麼多年的付出,所有的含辛茹苦,都抵不過這三個字。
「媽,你要是始終學不會怎麼尊重人,學不會擺正自己的位置,以後就別來我們家了。」
他說完,沒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
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將我往外推。
我一個踉跄,被他推出了家門。
門在我面前,「砰」的一聲,
被重重關上。
我被推得太猛,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手臂被他抓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裡的疼。
我伸出手,想去敲門,想再跟他們說說話。
可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愛自己的孫子,也是一種錯嗎?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這間老房子的。
屋子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摸索著牆壁,好半天才找到開關。
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家具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白布。
空氣裡全是灰塵的味道。
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自從樂樂出生,我就搬去了兒子家,
這裡便徹底闲置了。
我拖著步子走到客廳牆邊,那裡掛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上面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的男孩。
那是十歲的李明。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燦爛的笑臉。
冰涼的玻璃,隔開了過去和現在。
我含辛茹苦,一手帶大的兒子。
剛剛,就是他親手把我推出了家門
李明他爸走得早。
我一個人,打了三份工,才把他拉扯大。
夏天在工地上給人做飯,熱得能把人烤熟。
冬天去市場賣菜,手腳凍得長滿凍瘡,又疼又痒,爛了好幾個冬天。
那時候,我覺得為他做什麼都值得。
後來他長大了,要結婚,要買房。
我拿出了自己一輩子的積蓄。
連同我把老伴留下的唯一念想,那個金镯子也當了。
又低聲下氣地找親戚朋友借了一圈,湊夠了首付。
籤購房合同那天,兒子和兒媳笑得合不攏嘴。
我也跟著笑,眼淚卻不聽話地往下掉。
我覺得,我的任務完成了。
我的兒子,終於要成家立業,過上好日子了。
我這輩子的苦,值了。
那時候的我,怎麼也想不到。
我傾盡所有為他打造的家,有一天,會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5
況且樂樂出生後。
是兒媳說她追求事業,不想被孩子束縛。
我才主動提出幫他們帶孩子的。
為了照顧好樂樂,我把所有關於育兒的書都翻爛了。
什麼輔食要精細,
什麼營養要均衡,我都拿個小本本記下來。
樂樂半夜哭鬧,我怕吵到他們小兩口睡覺,就抱著他在客廳裡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天亮。
家裡的水電燃氣費,我每個月都掐著日子去繳,生怕他們忘了被停掉。
我甚至戒掉了自己唯一的愛好。
那臺聽了幾十年的越劇收音機,因為怕吵到樂樂睡覺,被我用布包起來,塞進了櫃子最深處。
我以為,我把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就是對他們好。
可誰能想到,我做的這一切,反倒成了他們嘴裡『沒邊界感』。
6
巨大的難過之後,我反倒很平靜地意識到一件事。
之前總覺得,把兒子小家的日子扛在自己身上才叫盡心。
我把他們的生活,一點點填滿了自己的日子,連「我想做什麼」都忘了問。
可到頭來才發覺,這樣的付出並不會換來看重,反而會讓自己變得沒分量。
變得廉價,可以隨意丟棄。
就像那件我花八百塊錢買的衣服,被兒媳毫不猶豫地扔進垃圾桶。
在他們眼裡,我的愛,我的付出,都是都是「沒有邊界感」的自我感動。
我這一輩子,都在用力地愛別人。
卻唯獨,忘了愛自己。
他們有他們的小家要顧,我也該有我的日子要過。
我站起身,走到那臺落了灰的舊式音響前。
伸出手,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
然後,我按下了播放鍵。
悠揚婉轉的越劇唱腔,時隔多年,再一次響起。
這一次,我不會再把他們的生活,當成自己生活的全部了。
7
從兒子家回來的第二天,
我推開了陽臺角落那扇落著薄塵的儲物櫃門。
裡面整整齊齊堆著這些年給樂樂攢下的東西。
他從小到大穿的舊衣服、玩舊的布偶、畫歪的塗鴉,我都沒舍得扔,全收在這老房子的儲物櫃裡。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拿出來。
樂樂的小衣服摸起來還是軟軟的,想起他穿著這件衣服咿呀學語的樣子,我手指頓了頓。
可轉頭就想起他那句。
「我最討厭奶奶了,奶奶是全世界最壞的人!」
心裡剛冒頭的那點柔軟,瞬間就被這句話狠狠壓了下去。
我把這些衣服塞進黑色塑料袋,袋子越來越滿,直到再也塞不下。
我扎緊袋口,拎起來往樓下的回收站走。
連帶著我那顆圍著兒子孫子轉了半輩子的心,也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開始為自己活。
我報了老年大學,上午學書法,下午練跳舞。
空闲的時候,就約上幾個老姐妹,去周邊爬爬山,逛逛公園,吃點沒吃過的好東西。
我的朋友圈,背景換成了和姐妹們在花海裡大笑的合影。
內容,也從【我家大孫子真可愛。】
變成了【新學的舞蹈動作,還挺有模有樣。】或是【今天天氣真好,出來曬曬太陽。】
這天上午,我正在書法班裡,一筆一劃地臨摹著字帖。
手機在旁邊嗡嗡震動,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瞥了一眼。
是李明打來的電話。
8
我任由它震著,直到一整行字寫完,才不緊不慢地放下筆,擦了擦手,接起電話。
「喂。」
我語氣平淡。
電話那頭,
卻像炸了鍋。
「媽!救命啊!」
李明的聲音焦躁得幾乎變了調,背景音裡滿是嘈雜的人聲。
「我一個最重要的合同忘在家裡書房的桌上了!黑色文件夾!我現在走不開,等下九點半就要用!」
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透著火燒眉毛的急切。
「客戶是外地的,坐高鐵來的,時間卡得SS的!錯過這次,這個單子就徹底完蛋了!」
「你趕緊的!現在就去我家!幫我送一趟到公司來!」
那口氣,理所當然,不容置喙。
仿佛我還是那個二十四小時待命,隨時準備為他解決一切麻煩的老媽子。
我拿起毛筆,重新蘸了蘸墨。
聽著他在電話那頭因為我的沉默而愈發急躁的喘息聲。
「不好意思啊,
我現在走不開。」
電話那頭明顯一愣。
「什麼叫走不開?你有什麼事能比我的合同還重要?!」
他的音量瞬間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質問。
我輕笑一聲,筆尖在宣紙上落下,一個沉穩的「厚」字初具雛形。
「我在上老年大學呢,書法班,老師布置了作業,得寫完。」
「什麼?!老年大學?」
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媽你瘋了嗎?你上那玩意兒幹嘛!我這兒火燒屁股了你跟我說你在寫毛筆字?」
我心裡泛起一絲怒意,但還是壓著性子說:
「你不是說,讓我別再去你家,要學會尊重你們的生活,保持邊界感嗎?」
「我這個人,一向聽勸,你和佳怡教我的道理,我這兩天正努力學習呢,不能半途而廢。
」
「你找個閃送吧,現在下單,半小時就到了,比我這個老太婆過去快多了。」
9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把李明燒得正旺的火氣澆了個透心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隨即而來的是近乎哀求的語氣。
他的姿態,瞬間放低了。
「媽!媽我錯了!我上次是昏了頭才說那些混賬話!你別跟我計較!」
「閃送不行!那個合同太重要了,不能讓外人經手!丟了或者壞了怎麼辦?」
「媽,你快幫幫我!這次真的不一樣!這個項目關系到我的晉升!我能不能當上部門主管,就看這一次了!」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聽起來可憐極了。
要是換做以前,我早就心疼得不行,二話不說就丟下一切去給他幫忙了。
可現在,
我的心硬如鐵石。
我隻是慢悠悠地寫完了一個「德」字,然後才慢悠悠地回應他。
「哎呀,你現在才說這個。」
我的語氣裡滿是為難。
「我人老了,記性不好,手也抖得厲害,那麼重要的合同,萬一給我拿丟了,或者手一抖掉地上了,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你是個成年人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嘛。」
「媽!你不能這樣!你這是在報復我!」
李明在電話那頭發出了氣急敗壞的嘶吼。
「我可是你親兒子!」
「對啊,正是因為你是我的親兒子。」
我輕輕應了一聲。
「所以我才教你,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說完,我再沒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
直接掛斷了電話,
將手機調成靜音,隨手扔到一旁。
拿起筆,心無旁騖地在宣紙上,繼續寫我的「厚德載物」。
落筆,收鋒。
一氣呵成。
10
佳怡電話打來的時候,我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綠泥面膜。
美容院新到的頂級貨,一次就要四位數。
以前我可舍不得。
現在我隻覺得,這錢花得真值。
「媽!你到底安的什麼心!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李明的前途!」
「公司本來都內定他升部門經理了,就因為那個合同糾紛,現在全黃了!獎金扣了大半,這個月房貸都快湊不齊了!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他可是你親兒子!」
『親兒子』這三個字,從佳怡嘴裡說出來,真是比笑話還諷刺。
「你們當初把我推出門外的時候,
可沒想過我是李明親媽。」
「佳怡,你不是最強調『邊界感』嗎?上次我給樂樂送件衣服,你就說讓我保持『邊界感』,怎麼現在就忘記這事情了?」
「他工作上的事,是你們夫妻倆的事,不該我這個『外人』插手。我尊重你的家庭邊界,你應該高興才對。」
一句話,把電話那頭的佳怡噎得SS的。
她大概是沒想到,那個唯唯諾諾、任她拿捏的老太婆,一夜之間就變了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似乎是手機被搶了過去。
李明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響起。
「媽,那能一樣嗎!」
「那是家事,這次是我的工作!你明明隻要過來送份文件,這麼小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幫?」
「非要看著我們家破人亡你才甘心嗎?」
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