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張小臉與驸馬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他怯生生道:「阿娘S了,讓我上門尋親。」
驸馬紅著眼眶將孩子摟入懷中。
「公主,臣……對不住您。」
一句對不住,坐實了一切。
這六年的恩愛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怒不可遏,要和他一刀兩斷。
可他S也不肯和離。
後來驸馬奄奄一息,而我正陪著最寵愛的面首,教他下了一夜棋。
1
日光透過羅帳縫隙,照在眼睛上,擾人清夢。
渾身酸軟疲憊,我不想起床,閉著眼躲進陰影裡。
這一躲,恰撞進身後男子赤裸的懷中。
他因此醒來,
順勢將我攬住,微沉的呼吸噴薄在我頸側,修長的手指緩緩撫摩,動作舒緩而曖昧,帶著明顯的求歡意味。
可我仍精疲力盡,無力招架,便按住腰間作亂的手,輕叱:「姬愈,別鬧。」
微沉的呼吸陡然亂了,身後人咬牙切齒:「姬、愈、是、誰?」
姬愈可是這兩年最受本宮寵愛的面首,昨夜侍寢的居然不是他?
這新人如此恃寵而驕,委實沒有分寸。
我不悅地睜開眼,轉頭看見一張刻骨銘心的臉。
剎那間,腦子一片空白,如墜夢境。
我S去多年的驸馬抬手撫上我的臉,拇指抵住我的唇,嗓音微涼:「公主,怎的不說話?」
驚愕片刻,我反應過來,給了他一巴掌。
他愣住了。
「臣沒別的意思,就想認識一下。」他垂了眸,
掩去一閃而過的厲色。
我不理他,披衣起身,環顧四周。
茜素紅的羅帳,鴛鴦戲水的錦被,燃盡的龍鳳花燭,目光所及貼滿大紅囍字。
菱花銅鏡裡,映出一張飽滿鮮嫩的面龐,赫然是十七歲的我。
天S的,我竟重回了十五年前,大婚翌日。
巨大的衝擊之下,我微微發起抖來。
高景略輕輕碰了我一下,語氣有些遲疑:「公主,您怎麼了?」
我怎麼了?
當然是快氣S了!
上一世,我好不容易熬S了高景略,寡居的六年間,坐擁巨額遺產,養著成群面首,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結果一覺醒來,啪嘰,全沒了!
這便罷了,偏重生在大婚後,又要和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糾纏不休。
思及此,
我沒好氣道:「這麼晚了還不起,誤了翌晨見禮的吉時,平白惹人笑話。」
身後一聲輕笑,他語氣輕快起來:「別擔心,母親說了,公主何時去,何時就是吉時。」
我懶得和他啰嗦,叫了侍女進來梳洗。
收拾停當,我們相攜去往隔壁的渤海郡公府。
主院正廳,高家眾人已正襟危坐,恭候多時。
高景略引我入席,替我介紹。
上輩子都認識十多年了,我沒仔細聽,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默默蛐蛐。
婆母魏老夫人,小門小戶出身,年輕守寡,沒太大心眼,對我這個公主兒媳向來禮敬有加,軟柿子。
二叔高兆,兼具我二舅、三姑父等多重身份,日後位極人臣的司徒大人,家族為重的笑面虎。
三叔高顯,也是我三舅,唯高兆馬首是瞻的狗腿子。
長輩之後是小輩。
二表兄,廢物。
二表嫂,悶葫蘆。
三表兄,封建衛道士……
诶,這誰?
明明不認識,卻又像在哪裡見過。
眉目英氣的少女盈盈一禮:「小女高穎,見過公主嫂嫂。」
高景略在旁補充:「穎兒是臣胞妹。」
我怔了怔才道:「平身。」
依稀記得前世曾在高家祠堂供奉的牌位上,見過高穎這個名字。
我好奇問起過,當時高景略的臉色就變了,簡單說了句她遠嫁後不久意外離世,成了全家的傷心事,讓我以後不要再提。
我聽後微微嘆氣,再也沒有打聽過早逝小姑的事。
沒成想,重來一世,居然見著她了。
高穎和高景略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一望而知是兄妹,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可惜,我和高景略是一對怨偶,和她的姑嫂緣分也注定淺薄。
2
新婚燕爾,高景略很黏我,幾乎不離左右。
直到入夜,我才找到機會吩咐心腹:「水芸,去查查驸馬。」
她一愣,隨即追問:「查什麼?」
「他在舊都平城的事,凡涉及男女私情的,事無巨細來報。」
水芸睜大了眼睛:「陛下不都查過了,說驸馬潔身自好,從無風流韻事。」
呵呵,私生子都能喊爹了,還潔身自好。
我嗤笑一聲:「他藏得深罷了,細細查,好好查,定有收獲。」
水芸點點頭:「那查實之後,是要?」
她做了個S人滅口的手勢。
「不是,」我按住她的手,
「掩人耳目把他們帶回來,本宮自有用處。」
「她們?」水芸變了臉色,「還不止一個?」
我冷笑:「是一大一小。」
水芸出離憤怒了,領命退下,出門撞上進來的高景略,不但沒行禮,還狠狠翻了個白眼。
高景略有些莫名其妙,問我:「水芸姑娘這是?」
我裝傻:「啊,她如何了?」
高景略抿唇,笑了笑:「沒事,臣看錯了。」
他不深究水芸的失禮,快步走過來,雙手遞給我一個裝飾精美的禮盒。
我不接,淡淡問:「這是?」
「臣搜羅了許久,也不知公主是否喜歡……」他面色如常,耳尖卻紅透了。
我冷眼看著他,心裡嘖嘖稱奇。
明明在外不止一個家,家裡起碼一個崽,
他是怎麼演出這副情竇初開的純情模樣。
這演技,不做將軍改行做戲子,也能當上臺柱。
許是注意到我冷淡的表情,他眼中的雀躍漸漸熄滅,染上一點落寞,自己打開禮盒:「這是前朝棋聖所著的《梅泉弈譜》。」
珍貴的孤本棋譜雖陳舊卻完好,被妥帖存放在盒中,隱有墨香。
高景略是真的很會討我歡心。
上一世,就是這些時不時冒出的小禮物,平日裡的體貼周到,哄得我步步淪陷,真的愛上了他。
所以,在他當眾認下私生子時,我感受到的背叛和恥辱便格外強烈。
所幸,我已經不會再上當了。
「公主……不喜歡麼?」他捧著禮盒的手指用力,指尖泛白。
我這才接過來,輕描淡寫:「驸馬有心了。
」
有一說一,他人是虛情假意,挑東西的眼光卻著實好,這本《梅泉弈譜》我上一世就愛不釋手,這輩子也不想錯過。
反正東西我領了,心意你拿回去。
高景略這才振奮了一些。
洗漱後,他帶著一身清冽的淡香,走到翻閱詩集的我身側,開口:「公主,天色已晚,該歇息了。」
我頭也不抬:「等我看完。」
他手指緊了緊,沒說什麼,為我添了一盞燈,站在邊上默默等著。
翻完最後一頁,我掩卷抬眸。
他穿著一身輕薄的純白裡衣,勾出寬肩窄腰,燭光下,隱約可見肌理分明的胸腹線條。
這時他剛滿二十二歲,還沒上過戰場,一張臉白皙俊俏,一身虎狼似的力氣。
隻一眼,便叫我有些意動。
說實話,
床笫之上,後來的面首倒都及不上他。
想到這裡,我丟下詩集,衝他伸出手:「看完了,安置吧。」
高景略卻定定看著詩集封面,出神。
我不耐煩地踢了他一腳:「你聾了?」
他立馬回過神,笑著走近,彎腰將我從圈椅上抱起。
拂開珠簾,走進內寢,他將我輕輕放在紫檀架子床的邊沿,又伸手去放挑起的床帷。
我嫌他墨跡,伸手勾住他的腰帶,用力一拉,順勢吻上去。
唇齒相依,高景略瞬間忘了床帷的事,低頭回應,在意亂情迷的恍惚中傾身壓過來。
我低吟一聲,展開身體承接。
下一刻,有冰涼的東西硌上我的小腹,引得我不滿道:「那是什麼!」
他輕喘著直起身,摘下腰間的玉飾:「是……是玉佩。
」
3
看到玉佩的剎那,我迷亂的腦子忽地一清。
我抵住他的肩,沉聲道:「拿給我看看。」
高景略不明所以,但是乖乖聽話,將玉佩放到我掌心。
這是一塊上好的白玉,瑩透純淨,如同凝脂,其上雕刻了一隻疾奔狩獵的豹子。
他看我不錯眼地盯著看,微微勾唇:「這是臣傳家的玉佩。」
我知道。
我還知道,這玉佩有一對,另一塊雕的是盤踞打盹的貓兒。
那塊貓玉佩會在六年後出現在我的生辰宴上,他的私生子手中,作為他們父子相認的信物。
原來,他這麼早就貼身帶著了。
原來,他真的從頭到尾都念著那對母子。
胃裡瞬間翻江倒海,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高景略僵住,
眼眸裡是掩飾不住的委屈和驚訝:「公主……」
「下去,」我冷冷道,「帶著你的破玉佩,滾出去。」
話音落下,旖旎的氣氛陡然凍結。
他眼睑繃緊,雙唇緊抿,忍得手背青筋凸起。
那一刻,我後背莫名一涼。
但最終,他平復了呼吸,什麼都沒說,披衣離去。
我則脫力般倒在層疊的錦被間,抬手壓住眼睛,唾棄自己:「我真是餓了。」
重來一世,還是輕易被高景略挑動了心緒,一點也不灑脫。
可誰叫我上輩子是真的動過心呢。
愛之深,恨之切。
我和高景略,起初並不般配。
皇兄登基後,我身為他唯一的胞妹,剛及笄就受封長樂長公主,食邑冠絕諸公主。
而彼時的高景略,
不過是舊都平城裡毫不起眼的寒門子弟。
我和他,雲泥之別。
直到兩年後,皇兄親政,思念我們早逝的母親,便派人前去平城尋親。
那時候,外祖父母和大舅舅均已去世,隻找到二舅、三舅還有幾位表兄弟姐妹。
兩位舅父位卑官微且仕途不順,高家隱有敗落之象。
使者回報後,皇兄大慟,一面派人將高家人都接來洛陽團聚,一面同我商議:「玟兒,朕不忍母族寥落,有意將你許配高氏族人,聽聞大舅之子景略是個可造之材,你意下如何?」
皇兄向來疼愛我,萬事都會先過問我的意思。
聽完這番話,我有些怔愣。
母親的S是我們兄妹心中永遠的傷痛,皇兄想提拔舅家,予她哀榮,我當然高興,可代價是我的終身大事,又不免讓人心生畏懼。
他見我猶豫,
眼中閃過失望,嘴上卻安撫道:「玟兒,若真不情願,朕不勉強。」
尚公主歷來是一條提升家族門楣的捷徑。
皇兄年輕,膝下並無子女。
而父皇的四個女兒中,還待字閨中的,唯有序齒最末的我了。
我和皇兄一母同胞,自然也不忍舅家落魄,便道:「我想見見那位表兄,若合眼緣,倒也兩全其美。」
皇兄聽了,知道我並不抗拒這門親事,欣慰地點頭應允:「對,是朕思慮不周,是得先相看。」
4
延明二年春三月,以二舅高兆為首的高家人入宮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