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三,景寧長公主府擺春宴。


 


請帖遞到家裡,阿娘愁得直嘆氣:


 


「你去年在禾陽郡主家,繞丟了三次,最後還是郡主家的護院把你從後廚柴房找出來的。」


 


我捏著請帖,信誓旦旦:「娘,這次我一定跟著人群走,絕不亂跑。」


 


阿娘往我荷包裡塞了把金瓜子:「迷路了就拿出來問路,別不好意思。」


 


結果我還是迷路了。


 


倒不是我想亂跑。


 


是趙侍郎家的二小姐非要拉我去看公主新得的西域奇花。


 


走著走著她說要去更衣,讓我在原地等。


 


我等了一炷香。


 


想著回去找大部隊。


 


轉過兩個回廊。


 


就徹底不認得了。


 


1.


 


這園子修得跟迷陣似的。


 


假山疊著假山,

月門套著月門。


 


我順著遊廊走到盡頭,是個小池塘。


 


池塘邊有座水榭,裡頭隱約有人聲。


 


我正要上前問路,忽然聽見裡頭傳來一聲冷笑。


 


「溫家那丫頭?呵,路都認不全的蠢貨。」


 


我的腳步停住。


 


說話的是禮部周尚書家的千金,周靜婉。


 


去年詩會上她作的詠梅詩被我無心說了句韻腳有些熟。


 


從此就結了梁子。


 


另一個聲音接話,是太常寺少卿家的李小姐:


 


「可不是麼,聽說上次在王家,她愣是從花廳走到了馬厩,笑S人了。」


 


水榭裡傳來杯盞輕碰的聲音。


 


周靜婉的聲音又響起,含著幾分得意:


 


「蠢有蠢的好處,我娘說了,這種姑娘好拿捏,將來隨便配個門戶低的,

翻不出浪來。」


 


我站在廊柱後,手指攥緊了裙擺。


 


「對了,你和你表哥的事......」李小姐壓低聲音。


 


「噓——」周靜婉打斷她。


 


「有人來了。」


 


2.


 


我屏住呼吸,往陰影裡縮了縮。


 


腳步聲走近,是個丫鬟,端著茶點進了水榭。


 


待丫鬟退下,周靜婉才繼續道:「我爹已經松口了,等秋闱他中了舉,就定親。」


 


「可你之前不是和裴家......」


 


「裴時序?」周靜婉輕笑。


 


「我娘是試探過裴家口風,可裴夫人說了,裴時序的婚事要等他明年春闱後再說。等不起。」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再說,裴時序心裡有人了。」


 


「誰?


 


「不清楚,但前陣子我在寶華寺看見他,他求了支姻緣籤,解籤的師父說了句舊時相識,他臉色都變了。」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


 


覺得這春日的風有點冷。


 


裴時序。


 


我想起那個總在宴席上默默替我解圍的青衫書生。


 


我迷路時,是他一次次恰巧經過,領我回去。


 


我說錯話時,是他不著痕跡地替我圓場。


 


我出醜時,是他擋在我身前,隔絕那些嘲弄的目光。


 


原來他心裡有人。


 


是舊時相識。


 


那定然不是我。


 


我和他相識不過三年,算哪門子舊時。


 


3.


 


水榭裡的人又說了會兒闲話,才起身離開。


 


我等她們走遠,才從柱子後走出來。


 


池塘裡的錦鯉聚過來,以為我要喂食。


 


我摸出荷包裡的金瓜子,覺得不甚有意思。


 


問路?


 


問什麼路。


 


就算找回去了,也不過是繼續聽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看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臉。


 


我在池邊石凳上坐下,把金瓜子一顆顆丟進水裡。


 


錦鯉爭搶,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4.


 


「你果然在這兒。」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沒回頭。


 


裴時序繞到我面前,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低頭看我,又看了眼澄澈池底的金瓜子,眉頭微蹙:「怎麼在這兒喂魚?前頭開席了。」


 


「迷路了。」我說。


 


「我知道。」他很自然地在旁邊石凳上坐下。


 


「看見趙家二小姐一個人回去,就猜你又走丟了。」


 


「周靜婉說你要等春闱後才議親。」我輕輕地問身邊人。


 


裴時序一怔。


 


「她還說你心裡有人了,是舊時相識。」我轉過頭看他。


 


「是誰?」


 


5.


 


池塘裡的錦鯉還在爭搶最後幾顆金瓜子。


 


裴時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是一個總迷路的小姑娘。」


 


我愣住了。


 


「八年前的上元燈節,她在朱雀大街走丟了,蹲在巷口哭。我問她家在哪裡,她說有紅燈籠的那家,可滿街都是紅燈籠。」


 


我怔怔地看著他。


 


「我陪她找了兩個時辰,最後是她家護院找來,才送回去。」裴時序笑了笑。


 


「她哭得滿臉花,卻從荷包裡掏出塊芝麻糖給我,

說謝謝哥哥。」


 


6.


 


記憶裡某個模糊的角落清晰了起來。


 


八年前的上元夜,擁擠的人潮,走散的恐慌。


 


然後是一個青衫少年,牽著我的手,走過一盞又一盞紅燈籠。


 


「後來我隨父親離京四年,回來時,她已不認得我了。」裴時序看著我。


 


「再後來我在恩師府上見到她,她長大了,卻還是總迷路。」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裴時序輕聲問:「所以,現在能跟我回去了嗎?宴席要開了。」


 


我站起來,裙擺掃過石凳。


 


「等等。」我說。


 


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


 


原本想找個機會送給他的。


 


我把帕子塞進他手裡。


 


「帶路吧。」我別過臉。


 


「這次......這次我一定跟緊。」


 


他低頭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我,眼角彎了起來。


 


「好。」


 


春風吹過池塘,錦鯉沉入水底。


 


水面倒映出兩道並肩遠去的身影。


 


穿過重重月門。


 


這一次,沒有再走散。


 


7.


 


回到宴席上,果然已經開席了。


 


長公主坐在上首,見裴時序領著我進來,眸光微微一轉,笑問:


 


「溫家丫頭這是又迷到哪兒去了?」


 


滿堂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見周靜婉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李小姐低頭抿茶,嘴角彎著。


 


裴時序不著痕跡地側身半步,擋住了大半視線,從容行禮:


 


「回殿下,園中芍藥開得正好,

溫小姐貪看,誤了時辰。」


 


「是麼?」長公主似笑非笑。


 


「本宮還當你是特意去尋人的。」


 


席間傳來幾聲低笑。


 


我垂著眼,忽而想起裴時序塞進袖中的帕子。


 


方才慌亂,竟忘了那是繡了一半的。


 


若被人看見......


 


「殿下明鑑。」裴時序的聲音平穩。


 


「確是巧遇。」


 


長公主不再追問,擺擺手讓我們入座。


 


8.


 


我的位置在女眷中段,左邊是周靜婉,右邊是光祿寺卿家的孫小姐。


 


剛坐下,周靜婉就輕聲開口:「溫妹妹真是好福氣,走到哪兒都有人尋。」


 


我夾了片糯米藕,沒接話。


 


孫小姐湊了過來,壓著聲音:「你別理她。我方才看見她往西邊去了,

回來時眼睛紅著呢,準是吃了排揎。」


 


我一怔。


 


孫小姐衝我眨眨眼,聲音更輕:「西邊小書房,長公主今日在那兒見了幾位公子,裴公子也在。」


 


糯米藕好像卡在了喉嚨裡。


 


9.


 


宴至中途,長公主起身更衣。


 


席間氣氛松快了些,三三兩兩離席賞花的,說話的都有。


 


我借口透氣出了花廳,走到回廊拐角,就聽見假山後有人說話。


 


是周靜婉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就這麼狠心?」


 


另一個聲音很陌生,年輕男子的嗓音:


 


「靜婉,你我之間本就不該,今日長公主分明有意撮合我與陳家小姐,你讓我如何?」


 


「那我呢?」周靜婉的哭聲壓不住了。


 


「我等了你兩年......」


 


「別說了。

」男子聲音冷下來。


 


「今日場合,莫要讓人看笑話。」


 


腳步聲響起,有人離開。


 


我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10.


 


「聽夠了?」


 


身後響起裴時序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轉身時差點踩到裙擺。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待我站穩就松開了。


 


假山後的啜泣聲停了,片刻後,周靜婉紅著眼眶走出來。


 


看見我們,臉色先是一白,繼而漲紅。


 


最後狠狠瞪我一眼,快步走了。


 


裴時序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你早就知道?」我問。


 


「知道什麼?」他反問。


 


「是知道周小姐與她表哥的事,還是知道她今日會碰壁?」


 


我沒說話。


 


裴時序轉身往遊廊深處走:「跟我來。」


 


11.


 


他領著我穿過一道月門,眼前豁然開朗。


 


是片臨水的平臺,幾株垂柳新綠,石桌上擺著棋盤。


 


「坐。」他自己先在石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攤在棋盤邊。


 


繡了一半的蘭草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針腳細密,就是葉子繡歪了。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


 


「繡給我的?」裴時序問。


 


我盯著棋盤上的紋路,點了點頭。


 


「為什麼是蘭草?」


 


「君子如蘭。」我小聲說。


 


裴時序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柳梢,沙沙地響。


 


「八年前那個上元夜,你給我的那塊芝麻糖,我一直留著。」


 


我抬起頭。


 


「用油紙包著,放在書匣最底層。」他笑了笑。


 


「每次科考前都拿出來看看,心想,若是考不中,連個小姑娘的謝禮都配不上。」


 


12.


 


遠處傳來宴席的絲竹聲,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你父親是我恩師,你母親待我如子侄。」裴時序慢慢疊起那方帕子,動作很輕。


 


「這些年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迷路,說錯話,出洋相,看著你每次紅著眼睛還要強笑。」


 


他抬起眼看我:「阿辭,我等的不是春闱後。」


 


我喉嚨發緊,心煩意亂。


 


「我等的是你明白。」他繼續說。


 


「明白你不需要靠迷路來讓人尋,不需要靠說錯話引人注意,不需要靠出洋相換人心疼。」


 


帕子被疊成整齊的方塊,他推到我面前。


 


「等你明白這些,再來問我心裡的人是誰。」


 


13.


 


回府的馬車上,阿娘問我宴席如何。


 


我說挺好。


 


「沒迷路?」


 


「迷了。」


 


「又讓裴時序找著了?」


 


我捏著袖中那方疊好的帕子,點了點頭。


 


阿娘重重嘆了口氣:「你這毛病啊......」


 


「不是毛病。」我反駁道。


 


阿娘一愣。


 


我掀開車簾,窗外街市燈火漸漸亮起。


 


我想起八年前上元夜滿街的紅燈籠,想起那個牽著我走過長街的少年,想起他今日在柳樹下說的話。


 


「阿娘,我想學認路。」我轉過頭。


 


「什麼?」


 


「我想學認輿圖,學記方位,學看星象辨方向。

」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想再迷路了。」


 


阿娘怔怔地看著我,許久,眼眶慢慢紅了。


 


她握住我的手,重重地點頭:「好,好,娘給你請最好的師傅。」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滿街燈火如晝。


 


這一次,我清楚地記得來路,也看得見歸途。


 


14.


 


教習師傅姓墨,曾是兵部職方司的老吏,專掌輿圖。


 


第一堂課,他在我院子裡攤開一張京師坊市圖,手指點在朱雀大街:


 


「溫小姐昨日馬車行經此處,可能指出回府路徑?」


 


我盯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墨線,頓感眩暈。


 


墨師傅不催,隻背著手站在一旁。


 


春陽透過海棠花枝,在輿圖上投下細碎光點。


 


我伸出食指,從長公主府所在的崇德坊慢慢往東劃,

經過兩個路口,該向北......指尖停在安仁坊附近,猶豫了。


 


「可是覺得此處的十字街與別處不同?」墨師傅問我。


 


我點點頭。


 


「坊門位置畫錯了。」他彎腰,用炭筆在圖紙邊緣輕輕一勾。


 


「三年前擴修安仁坊,西門往南移了十五丈,兵部新圖未發,這是舊版。」


 


我呆呆地看著那處修改。


 


原來不是我看不懂。


 


是圖不對。


 


15.


 


兩日後,裴時序來府中拜訪父親。


 


在書房外遇見時,他手中拿著幾卷書,見我站在廊下看院子裡的螞蟻搬食,腳步頓了頓。


 


「聽說你請了師傅學輿圖?」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墨師傅很厲害。」


 


裴時序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笑了笑:「氣色好了許多。」


 


「因為每日都要在院子裡轉上百圈,墨師傅說,步子量出來的路,比眼睛記得牢。」


 


一隻螞蟻扛著比身子大的糕屑,搖搖晃晃地往牆角去。


 


我側身讓開。


 


裴時序也看見了,他輕聲說:「以前你看見螞蟻,會蹲下來看很久。」


 


「會誤了時辰。」我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