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盧瑩君一個人站在湖邊,與周遭格格不入。


上京的貴族圈子,並不好融入。


 


無人與她說話,她卻也從容。


 


琅琊王氏的王嬌刻薄,指著她譏笑。


 


「到底是窮酸相,裙子都被她磨得勾了絲,她的手怎麼這麼粗?」


 


其他人跟著笑。


 


「說是從前每日賣豆腐供皇孫讀書呢!」


 


「可惜了料子,這織金的裙子最刮不得碰不得了。」


 


「賤民翻身的小門小戶,不過是有些機緣罷了。」


 


短短幾句,道盡輕蔑。


 


我輕咳了聲。


 


「也是可憐人。」


 


她們紛紛看向我。


 


王嬌笑了。


 


「阿鳶真是大度,還未嫁給皇孫,就已經心疼他的外室。」


 


她阿兄與劉澈是同學。


 


劉澈微時,

兩人結過大梁子。


 


王家勢大,她阿兄跪了幾日祠堂便罷了。


 


現在身份不同。


 


可王嬌隻要有機會,必定要嘴上刻薄劉澈和盧瑩君。


 


我看破她的心思。


 


「她是不是外室,等皇孫來了自然分明,可要我替你問問皇孫?」


 


8


 


王嬌討了沒趣,閨女們也紛紛散了。


 


盧瑩君這才敢上前來。


 


「多謝。」


 


我點點頭。


 


我並非為她。


 


隻是看不得女子相輕。


 


她沒我想的那樣嬌怯。


 


平靜地見了禮,和我並肩看圍獵。


 


鹿群已經來了,圍著湖飲水。


 


一隻小鹿,活潑地在母親身邊跳躍。


 


他們彼此舔舐。


 


溫情的模樣,

觸到我的心底。


 


前世我和劉澈也有過一個孩子。


 


可那孩子福薄。


 


祭天巡遊那日,我們走在城樓上。


 


受萬民朝拜。


 


可我走在劉澈身後,狠狠摔了一跤。


 


腹中絞痛。


 


我疼得說不出話,隻想劉澈回頭扶我一把。


 


可他從不回頭看我。


 


隻是冷冷地說:


 


「站起來,底下臣民在看,切莫丟了皇後威儀。」


 


婢子們跪在地上,顫抖著不敢說話。


 


血水流了一地。


 


劉澈卻隻是皺眉。


 


「崔鳶,站起來。」


 


「你食民之膏,這是你當皇後的本分,是你自己選的!」


 


嫁給劉澈。


 


的確是我咎由自取。


 


我慘白著臉,

被婢女們扶起身子。


 


那日的血水,一路蜿蜒。


 


落滿了整個城樓。


 


我看著那活潑的小鹿,眼眶有些模糊。


 


突然。


 


一支箭扎穿了小鹿的腿。


 


鹿群驚散。


 


唯有母鹿不肯走,驚恐地舔舐著小鹿的傷口。


 


劉澈拍馬而來,又是一箭。


 


射中了母鹿的胸口。


 


母鹿倒下了。


 


小鹿跪著挪到了它的身邊。


 


它懵懂地舔著母鹿的臉。


 


不明白它的母親怎麼不動了。


 


劉澈又舉起了箭。


 


他身側的白衣青年不忍。


 


「萬物有靈,阿澈何必趕盡S絕。」


 


遠遠地,劉澈看向了我。


 


意有所指。


 


「養虎為患,

不可掉以輕心!」


 


白衣青年不忍極了,他側頭閉上了眼。


 


又是一箭。


 


小鹿倒在了它母親的身邊。


 


我眼眶紅了。


 


指尖將手心掐得鑽心疼。


 


盧瑩君這才緩緩開口。


 


「阿澈……皇孫並非狠絕,他走來一路顛沛,吃過太多苦……」


 


她垂下眼眸。


 


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半是遺憾,半是感慨。


 


「是我拖累了他。」


 


她轉過頭。


 


緊張地從袖子中翻出一個小瓶。


 


我這才發現。


 


她手中握的是一瓶穿腸的鶴頂紅。


 


9


 


「陛下召見了我。


 


盧瑩君眼眶含著淚。


 


我看著他手中的鶴頂紅,心頭有些慌。


 


我已經拒了婚。


 


可沒想到陛下還是不想放過她!


 


皇位更迭。


 


與她這樣平凡的女子有何關系?


 


何必要用她的血,鋪劉澈的路!


 


前世的我,為了愛劉澈的那腔孤勇。


 


戴上了染血的後冠。


 


可現在……我不要劉澈了。


 


盧瑩君的眼中滿是潺潺的淚意。


 


「崔姑娘,我知道你心悅……皇孫。」


 


皇孫兩字。


 


她咬得極重,才能覆蓋去她口中親昵的「阿澈」。


 


「上京城的貴女中,隻有你才能幫他走得更遠,他有些孩子心性,

我求你別離開他。」


 


見我無動於衷。


 


她的眼神中滿是哀婉。


 


「皇孫的身邊不是你,也會是其他人,唯有崔姑娘我最放心……」


 


「若……我願日夜誠心為你們祝禱,願你們百年好合。」


 


她說得真摯又絕望。


 


為心愛之人尋一人愛他。


 


還未開口。


 


就已經肝腸寸斷。


 


可她抹去淚珠兒,眼神中是我從未見過的堅強。


 


她打開蓋子,要將鶴頂紅一飲而盡。


 


她不能S!


 


我還要改變父兄的結局。


 


我奪下她手中的毒藥。


 


她愣住了。


 


「天家威嚴容不下我,我注定隻屬於皇孫狼狽的過去。


 


盧瑩君回頭看向劉澈。


 


他在獵場中大放異彩,又獵到一隻公鹿。


 


再沒有人比他更耀眼亮了。


 


陛下欣慰。


 


連酒水都忍不住多飲了半杯。


 


盧瑩君笑得滿足。


 


「我能為他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我冷著臉,將鶴頂紅丟進冰湖裡。


 


「盧姑娘,我心意已決,此生……都不會再與劉澈有瓜葛。」


 


瓷瓶破開薄薄的冰層,沒入冰冷的湖中。


 


我看著她。


 


語氣有些不忍。


 


「若你想活,並非沒有辦法……」


 


盧瑩君輕飄飄地接了我的話。


 


「活著?又能如何?」


 


她看向我,

眼神中是我讀不懂的平靜。


 


「崔姑娘出生世家,自然不懂得,普通差役一月隻領二錢銀子,隻夠為我和兩個阿弟換一個月的粗米做口糧。」


 


「阿爹為了多領一錢銀子,為我裁一塊花布做新衣,接了押送皇孫流放這九S一生的差事。」


 


「貴人食肉,窮人食子。他賭了一次,以命救下皇孫,換來我此時這身織金華服。」


 


她有些落寞地撥弄著身上珍貴的織金衣裙。


 


「一錢銀子,怎麼能買得起這樣的料子?他真是……S對了,皇孫永遠會記得他的救命之恩。」


 


「可上京的門第實在太高,隻有我S了,我的兩個阿弟才再也不用挨餓,寡母不用跪著與人洗衣,我們劉家才能真正擠進這烈火烹油的貴族圈子。」


 


她看著我的眼,平靜又絕望。


 


「活人永遠爭不過S人,

皇孫的心中也會永遠有我。」


 


我被她震撼得無以復加。


 


我的父兄馬革裹屍,也不過是為了我、為了崔家軍掙得一條生路。


 


愛子之心,無可辯駁。


 


她去意已決,在我耳側耳語。


 


「對不起,崔姑娘。」


 


我有些發愣。


 


噗通一聲巨響。


 


她竟然……跳進了冰湖!


 


不!


 


她不能S!


 


她若S了,就像揭開了命運的帷幕。


 


我與劉澈糾纏的一生。


 


我父兄的慘S都已注定。


 


我放聲呼救,撲到冰面上救人。


 


劉澈拍馬而來。


 


他臉上急切的神色,恨不得將我生吞生吞活剝。


 


我知道他又誤會了。


 


可是,我已經懶得解釋。


 


他誤會了又能怎麼樣呢?


 


在他心中。


 


我本就無足輕重。


 


10


 


我上身探入冰洞裡,終於拽住了盧瑩君的一片衣角。


 


冰水刺骨。


 


我咬著牙,渾身打顫。


 


劉澈一把拽起我,將我按在冰面上。


 


小小的冰洞,上面已經找不到盧瑩君的人影。


 


隻有我還拽著她的衣角。


 


我力竭。


 


「快……救人!」


 


劉澈扼住我的咽喉。


 


眼眶極紅,語氣兇狠。


 


「我已經答應和你成婚,你為什麼還不放過她!?」


 


劉澈不明白。


 


不肯放過他的根本不是我。


 


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所有人都被這場變故驚得不敢出聲。


 


他看向我拽著盧瑩君衣角的手。


 


松開了我脖子。


 


縱身躍入冰湖,撈起了盧瑩君。


 


萬幸。


 


她還活著。


 


盧瑩君伏在地上咳水。


 


本來憔悴的臉色更加慘白。


 


劉澈再也顧不上旁人的非議。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中,大步離去。


 


始終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緣來緣聚。


 


終究緣盡。


 


脖頸間傳來的酸痛,令我艱難地喘息。


 


阿兄慌亂地趕來,手上還提著兔子。


 


兔子跑了。


 


他紅著眼要接我回家。


 


暖融融的馬車裡,

我掀開簾子。


 


看到高高的臺上。


 


原來劉澈身邊那個白衣青年捧著一束野花。


 


他跪在陛下面前。


 


「兒臣無能,不善騎射,唯見野花正豔,願獻陛下。」


 


他恭順地跪伏在地上,以額觸地。


 


大雪封山,野花難尋。


 


他竟然將狩獵的功夫,全放在尋花上。


 


陛下看了眼那束雪蘭花。


 


指尖在桌案上微微扣動。


 


「也罷,難為你尋來你母妃最愛的花,今日就許你見她。」


 


他恭敬地連磕了三個頭。


 


抬起頭時,額頭已經見了血。


 


他恍若無覺,隻是聲音克制地發顫。


 


「多謝陛下。」


 


終於看清他的臉。


 


我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是他。


 


陛下的幼子,端王劉旬。


 


他的母妃被陛下厭棄,他自然也成了圈禁在封地的棄子。


 


我心頭狂跳。


 


想起城破那日。


 


他一身素缟,屠盡整個上京。


 


11


 


端王母妃良妃,是番邦進獻的女奴。


 


傳言她產後身子不好,並不得寵。


 


當夜的冬宴上,我見到了她。


 


一件半新不舊的深青色衣裳並不合體。


 


更顯得她容顏消瘦,不像當初那個豔絕上京的美人。


 


她神色寡淡,眼眸中蒙著一層灰霧。


 


劉旬紅著眼眶看她,她卻始終無動於衷。


 


前世傳言,劉旬極孝。


 


他成為叛王。


 


是為他慘S的母妃,為他覆滅的母族。


 


而他的母妃,

就S在今夜。


 


毒酒鳩S。


 


若我能阻止她母妃S,是不是劉旬再也沒了成為叛王的理由?


 


宮宴過半。


 


有面生的宮人給良妃單獨獻酒。


 


我心念一動。


 


打翻了杯盞。


 


良妃當下放下了酒杯,轉頭向我。


 


用耳朵。


 


她失明了。


 


劉旬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當場變了臉色。


 


他跪在殿中。


 


神色悲慟,雙手恭敬地獻上了一份西北蕎族的地圖。


 


良妃,正出自蕎族。


 


「兒臣無能,不能為父皇兵收天下,唯將此圖獻給父皇,為父皇著千秋基業!」


 


陛下年事已高,隻動了動手指。


 


劉澈了然,親自下來為陛下接了圖。


 


這是陛下有意抬舉。


 


日後繼位的,必是劉澈而非更年長些的劉旬。


 


劉澈意氣風發,看了坐在末尾的盧瑩君一眼。


 


她嬌羞地低下頭,卻愧疚地看向我。


 


我心下了然。


 


陛下應該已經默許了他們。


 


劉澈落座時,回到我的隔壁。


 


他神色冷淡。


 


「崔鳶,不管你想使什麼手段,你既然說了成全,也希望你信守諾言。」


 


半晌,他眉頭蹙起,有些猶豫。


 


「若你無法自拔,我也可以許你為妾。」


 


我笑著對他舉杯。


 


「願皇孫與盧姑娘,百年好合。」


 


他吃了癟,臉色鐵青地轉過頭。


 


大殿上,劉旬跪了半晌。


 


陛下才開口。


 


「你不可在上京久留,

今夜拜別你母妃,就回去吧。」


 


說是今夜。


 


那劉旬就留不到明天。


 


他重重地磕下頭,這才跪到良妃的面前。


 


聲音發顫。


 


他顫抖著手摸向那雙無神的眼。


 


「母妃……我是彘奴,你的眼睛……」


 


良妃激動地捧著他的臉。


 


她眷戀地反復摩挲,卻又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神情決絕。


 


「滾!你出賣我的族人,不配做我的兒子!」


 


劉旬跪在地上,悲戚地想摸她的裙角。


 


可她卻突然站在了桌上。


 


她對著陛下。


 


「劉旦,你欺我族人,厭我虐我,更是拿我的兒子傷我。」


 


「你不就是想要我低頭嗎?

想要我甘心為妾為奴!好讓你的孫兒名正言順地繼位!」


 


她翻出了從劉旬身上翻出的匕首,抵在脖子上。


 


「你如願了,但你休想再傷我!」


 


一刀下去,極其慘烈。


 


陛下變了臉色。


 


他竟然踉跄著衝下了御座。


 


可良妃的刀快極了。


 


身子軟下來時,已經沒了呼吸。


 


我撲上去捂住她的脖子。


 


血水染紅了我的手指和衣衫。


 


劉旬也撲上來,將手摁在我手背上。


 


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淌。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劉旬哭得像個孩子。


 


「母妃,別丟下我……」


 


聲音沙啞,滿眼絕望。


 


12


 


「我本該是中宮嫡出的太子,

可父皇忌憚母妃的族人。」


 


「她是和親公主,為了我能活,卻認了女奴的身份,從此日日洗恭桶。」


 


馬車中。


 


劉旬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的手。


 


「最髒最低賤的活計,她從不無怨言,隻為換我去宣城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