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家都在歌聲中醉了。
還沒有追兵。
茫茫黃沙，荒涼大漠。
劉澈騎馬立在沙山頂上，看著篝火熱鬧的宣城。
火焰燃在他的眼中。
他將我狠狠圈在懷裡，遙遙指向山的另一頭。
「接應的兵馬就在那，我們回去。」
他難得有些溫情，將唇抵在我的發間。
手指細細地撫著我的發。
「我欠你的，全都會還給你。」
「最尊貴的後位、我的寵愛，還有……孩子。」
我紅了眼眶。
孩子。
隻是前世，他才欠我一個孩子。
他也重生了。
原來，這就是他的「若有來生，
再還虧欠」。
可我已經放下。
他卻又舍不得了。
等到晨光初至。
馬累倒在沙地上。
我和他一同從馬上跌下。
他被我壓在身下，卻SS將我護在懷裡。
痛苦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汗血寶馬的脖子被簪子扎了一個血洞。
血水染紅了黃沙。
他苦悶不解。
「為什麼？上京，比不上這裡嗎？」
我決絕地從他懷裡抽身。
「劉澈，別傻了。」
我看向遠處的宣城。
那邊已經蜿蜒出一隊火焰。
擅長跑沙的宣馬，可比劉澈的汗血寶馬腳程快多了。
劉旬，也不是紙糊的。
他來接我了。
「你明明知道，
若我走了，大戰將起，又要重復上一世的結局。」
他悶著沒接話。
我蹲下身，撫著他的臉頰。
「我與他此生成婚，是皇命，亦為我父兄的命。」
他有些病態的執拗。
「皇爺爺已經管不了我，阿鳶，跟我回去！」
我不看他。
他握著我的手，哽咽起來。
「阿鳶……求你！」
這是第一次他親昵地叫我阿鳶。
原來前世的奢求，居然這樣唾手可得。
我搖頭。
黃沙刮過我的腳踝。
裙擺揚起，向天展開一段紅紗。
他看著輕舞的紅紗。
啞著聲。
「那你呢……你的心意呢？
」
我這才回頭看他。
「此生，做好你的君王，我亦會守著宣城。」
「你不S盡他蕎族，宣城亦不會屠至上京！」
我指向黃沙盡處。
那條浩蕩的火龍變得巨大，朝我們飛快迫近。
明月歸處。
那裡有人來接我。
那裡，亦是我的歸處。
18
我向黃沙盡頭奔去。
每一腳，黃沙都淹沒我的腳踝。
遠處的火龍，劉旬騎著馬衝在最前。
他看見了我。
眼中有星火。
一身紅衣烈烈，策馬朝我奔來。
我被黃沙絆住了腳。
可我不舍得停下腳步，不顧一切地朝他撲去。
我要撲在沙地上，滾下沙山。
可我不怕。
隻怕再不能和劉旬相擁。
情到此時。
我這才發現，原來劉旬在我的心中，竟然已經如此重要。
劉旬從馬上翻身而下，朝我奔來。
被風吹起的紅紗落下前。
他不顧一切地滑跪，伸手向我。
他接住了我。
紅紗落下時，我們緊緊相擁。
我看著他受傷的腿，泣不成聲。
「我回來了。」
他將下巴抵住我的額頭。
「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
我這才注意到。
尋我的火龍，是一支強大的軍隊。
他們一直蟄伏在宣城最隱秘的角落。
直到他們的主人一聲令下。
若我沒有回來……
這隻軍隊就會追著劉澈的足跡，
S到上京。
前世的悲苦，又會再度上演。
軍隊最前方。
幾個持刀的漢子，很有幾分眼熟。
他們發現了我的目光，驚恐地捂住了臉。
是他們！
是離開上京那夜，刀斧極亮的城門守軍！
再往後。
我發現許多熟悉面孔，常出現在護衛宮廷的羽林軍。
那夜在劉澈身後的甲衛。
原來……如此。
若那夜，我起了S他的心思。
我就S在那夜。
我心頭狂跳。
劉澈的確遠不是他的對手。
劉旬的目光向遠。
黃沙深處，那裡一道孤影。
劉澈勉強站在沙山頂上。
他的背後，
隱約有馬蹄聲、有黃沙揚起。
他的援軍來了。
兩軍隔沙相望。
觸弦即斷。
劉澈舉起了他手中的弓，對準劉旬。
養虎為患，務必除盡。
這是他的本能。
我艱難地站起身子，摸下劉旬腰間的匕首。
朝著劉澈，匕首抵住脖子。
血珠當即就滾了下來。
「回去！此生不復再見！」
劉澈沒動。
劉旬卻紅了眼。
可他讀懂我眼中的決絕。
他握住我的手。
「此生，宣城絕不入上京！」
黃沙卷過。
劉澈的弓箭，到底是放下了。
他翻身上馬。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19
未央宮裡。
紅燭空燃到天明。
盧瑩君自己褪下婚服，去未央宮的小廚房親手熬了豆腐羹。
從前的劉澈。
哪怕作為皇孫時，也極喜歡這一碗。
一邊飲羹，一邊憐惜她做豆腐十餘年。
隻為供他讀書習武，熬過最卑賤的時光。
許久不曾做羹湯。
盧瑩君被銅鍋燙傷了手。
宮人驚恐地跪在地上。
唯恐皇後觸怒。
可盧瑩君並不在乎，將豆腐羹裝進了鏤金的杯盞。
看起來華貴極了。
就像此刻的自己。
從宣城回來。
不多久，陛下就歿了。
一道秘令。
合葬的竟不是早逝的皇後。
而是與良妃隔山相望。
中貴人也沒了。
他是最忠心的，操持完陛下後事。
封帝陵那天，他親手放下斷龍石，再也不出來。
「陛下用慣了奴，那些小奴不聽話，還得奴親自下去伺候。」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
「奴在良妃娘娘面前，還算得臉,到了地下也好為陛下傳話。」
劉澈已經登基。
可昨夜帝後大婚，他沒回來。
盧瑩君一夜,枯坐天明。
她紅了眼。
他們明明成了世上最親密的夫妻。
可是他們之間……
卻像是多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的豆腐羹進了劉澈的太極殿。
可她卻進不去。
宮人跪了一地。
蕭瑟地攔著她的腳步，卻又唯恐被責罰。
她怎會罰？
她年少時受盡白眼和磋磨。
如今,亦不會成為那個撕去他人雨傘的人。
不到片刻。
豆腐羹又原樣被退回來了。
小太監忐忑地看著她。
聲音有些顫。
「陛下說，豆腐羹與金盞，並不相配。」
她的胸口第一次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澀。
帝後夫妻二字。
像是囚籠。
讓他們成了無法靠近的彼此。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改變的呢？
是從冬獵那日,劉澈不顧一切地跳入冰湖救自己。
還是……宮宴那夜。
他沒有S了劉旬,也沒有追回崔鳶。
她咽下苦澀。
聲音輕得想要消散在風裡。
「陛下在……做什麼呢？」
殿內隱約有一股紙糊味飄散。
紙末的灰燼，細碎地沾滿了小太監的衣裳。
他似乎更怕了。
「在……燒畫，陛下往日的舊畫罷了。」
畫？
什麼畫？
她從未見過劉澈畫畫。
從前隻要有機會，他就要帶她去看自己最愛的梨花。
忙著幫她磨豆腐。
忙著為她教導兩個弟弟。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了？
盧瑩君看著大殿外含苞待放的梨花。
所有心緒，都沉入窒息的心底。
20
梨花開時。
冷風卷起未央宮窗前的珠簾。
小案上，展著一角畫卷殘片。
上面是一隻清冷的眼。
亮極了。
盧瑩君一眼認出來,畫中人是崔鳶。
跪在地上的宮人以額觸地。
「陛下燒了百十來張畫像……還有一支簪子，從宣城帶回來的，陛下日日都要看。」
盧瑩君有些急切地站起了身。
「是崔鳶所贈？」
宮人頭搖成撥浪鼓。
「我那當羽林衛的表兄說，是從汗血寶馬的脖子上拔下來的。」
她突然無力極了。
跌坐在柔軟的墊子上。
她如今不一樣了。
即使狼狽不堪。
也會有最軟的墊子、最好的凳子接住她。
冷冰冰的。
但是尊貴極了。
從前這金絲楠木的凳子，她想也不敢想。
可現在，一整個屋子，數這凳子最不值銀錢。
窗外起了風。
院子裡盛放的梨花被吹入殿。
原來梨花開了。
往年阿澈總要帶她去看的。
盧瑩君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
「把宮門和窗子都關了。」
未央宮暗了起來。
她終於平靜。
「陛下政忙，民生方有起色,別讓梨花擾了陛下的心。」
宮人替她鳴不平。
「可陛下又要選妃了！娘娘若不爭,那些貴女……！」
盧瑩君卻看向昏暗的內室。
四下靜謐。
從前隻有破屋，不覺得孤冷。
現在大殿豪華，卻冷進了她心裡。
她還有什麼可求呢？
她的兩個阿弟，如今都金尊玉貴地養著。
寡母也過得極好。
人人都要看他們劉家的臉色。
阿爹的夢想實現了。
至於她的願望……
就像阿爹給她取的名字。
微微螢火。
亮過一瞬,也就夠了。
長久的沉寂過去。
未央宮裡響起平靜的嘆息。
「我爭過了……不是她，也會是別人。」
21
國事經年困頓。
陛下頒了罪己詔，免去三年稅金和勞役。
興起農事，
休養生息。
民終於有可食,有可衣，有了田屋喘息。
我診出有孕那日。
月事已經遲了半月有餘。
春日農桑忙。
劉旬忙著巡查周邊小縣的農事。
我帶著兵士種完城西的防風林。
回來酣暢地睡了一整日。
醒來時,隻看到劉旬慘白著臉。
他以為我要像良妃一樣醒不來了。
可沒想到我這一睡,又給他帶來一個親人。
他又悲又喜。
執拗地握著我的手不肯放。
那天,劉旬為我放了漫天紙鳶。
阿兄和父親怕我胃口不佳。
為我直接送來兩個廚娘。
上京來了使者。
親自輔導農事，帶了牛羊做種。
使者離開時,
給我送上一方小小木盒。
裡面是一支金簪。
使者恭敬。
「昔日陛下拾得王妃舊物，如今完畢歸趙。」
是那日我S馬的簪⼦。
沒想到他還留著。
我笑著收下。
「聽聞陛下⼜娶新妃了？王嬌也入了宮？」
如今後宮十數⼈。
不少貴⼥,都還是當年欺負過他的。
使者點頭。
「帝後和睦，這也是皇後的意思。」
我心下了然。
劉旬看著被日夜摩挲到光滑的⽊盒。
話酸得厲害。
「陛下真是費心了，宣城雖遠,還東西的⻋馬竟要⾛這許多年。」
他有些促狹。
「我讓人挑些良駒獻與陛下，總不好日後叫馬匹耽誤了陛下的⼼意。
」
使者被哄得⾼興，戀戀不舍地上了車馬。
恨不得再留下喝到天亮。
劉旬開了盒⼦，取了簪子問我。
「可要為你戴上？」
我發現了金簪的不同之處，取笑他。
「怎麼⼜不醋了？」
劉旬笑得溫文。
「你那⽀我早暗中命人換了,這一支，是我命人仿的。」
我噗嗤笑出來。
「真是小氣。」
他摟住我的腰,摸著我微微隆起的⼩腹。
「便宜誰也不便宜他，融的金子，正好給我的寶貝閨⼥打個⼤⾦鎖。」
我抿嘴⼀笑。
「好。」
風過林響。
歲月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