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清晰地知道莊臨岸未來二十年的每一個關鍵決策。
此刻,莊臨岸正雄心勃勃,準備傾盡全力。
他要競投那塊被稱為「遺珠灣」的黃金地皮,意圖將其打造成超越伊港的頂級商業中心。
他在董事局會議上志得意滿,揮舞著手臂描繪宏偉藍圖。
家中晚宴,面對幾位世交,他亦難掩意氣風發。
我安靜地坐在客廳角落,修剪著新到的荷蘭鬱金香。
聽他以充滿蠱惑力的嗓音講述著遺珠灣的未來,心中隻有一片冰冷的譏諷。
那塊風水寶地的下方,存在著大規模未曾公開、錯綜復雜如迷宮的舊時代燃氣管線。
以及一條絕不容撼動的軍用通信光纜。
前期開發成本將因此激增數倍,且涉及多方扯皮,
極難解決。
最終這會成為一個吞噬資金的無底洞。
我沒有提醒他。
相反,在他為這個項目投入天文數字的巨額保證金,集團現金流開始略顯緊繃之後。
我通過數個層層嵌套、蹤跡難尋的離岸空殼公司,開始悄然建倉。
我大規模做空與這個項目命運緊密捆綁的幾家核心建築、建材類公司的股票。
以及……莊氏集團自身發行的部分短期債券。
風暴如期而至。
4
幾個月後,前期勘測團隊「意外」發現復雜地下管線。
消息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引爆財經媒體與公眾輿論。
莊氏集團股價應聲暴跌,項目被無限期擱置,銀行催收電話絡繹不絕。
莊臨岸不僅損失了巨額保證金,
更面臨巨大的信譽危機,連日焦頭爛額,疲於奔命。
而我,在市場最恐慌、拋售最洶湧的時刻,平靜地平掉了所有空頭頭寸。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龐大的數額上:
這是我重生以來,掘得的第一桶金,數額遠超他施舍的那一千萬「零花錢」。
那晚,他挫敗地回到家中,西裝皺褶,眼底布滿血絲。
我迎上去,溫言軟語地安慰,遞上溫度剛好的參茶。
纖長的手指替他按摩著緊繃的太陽穴,語氣柔軟而堅定:
「臨岸,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塊地皮而已,以你的能力,將來一定能賺回來。」
他閉上眼,重重地嘆了口氣,用力握住我的手,嗓音沙啞:
「外面那些人,隻會看笑話,還是家裡好,隻有你是真心待我。」
我依偎在他肩頭,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疼惜。
目光卻越過他,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濃鬱,正如我心底悄然滋長的、冰冷的火焰。
第一步,成了。
這不僅僅是一場金錢的勝利,更是一次精準的定位測試。
它證明了我的記憶分毫不差。
更驗證了我這具看似柔弱的軀殼,足以成為潛伏在他帝國心髒裡最致命的病毒。
然而,就在我沉浸於初戰告捷的暗湧中時,一周後,父親突然到訪。
他沒有寒暄,徑直將一份薄薄的資料放在我面前,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資料上面清晰地羅列著我那幾個離岸公司近期的資金流向。
利刃雖未直接指向我,卻已勾勒出清晰的狙擊輪廓。
「有人把這個,匿名送到了我的書房。」
父親緊盯著我,
眼神銳利如鷹。
「告訴我,莊家這次的跟頭,跟你有沒有關系?」
我心中劇震,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獵手,卻忘了這名利場上,暗處永遠藏著更多的眼睛。
莊臨岸的失敗,竟然如此之快就將意想不到的探照燈,引到了我的身上。
是莊臨岸起了疑心?
是其他虎視眈眈的對手在攪渾水?
還是……我這隻重生蝴蝶的翅膀,已經開始扇動了命運的連鎖反應?
面對父親審視的目光,我知道,真正的考驗,此刻才剛剛開始。
父親的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切割著我精心構築的偽裝。
書房裡隻剩下古董座鍾規律的滴答聲,每一秒都敲打在我的神經上。
我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
臉上泛起恰到好處的錯愕與委屈。
目光掃過那份資料,卻沒有立刻去碰。
「有人送到您書房?」
我輕輕重復,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是臨岸的對手,想通過您來警告我?
還是……想挑撥我們父女和莊家的關系?」
5
我抬起眼,直視父親。
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卷入漩渦的無力:
「爸,我隻是按您教的,做些穩健的投資。
莊氏的項目出了問題,怎麼會聯想到我身上?
我哪有那個能力去影響那麼大的局面?」
父親沉默著,審視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似乎在判斷這番話裡真偽的比例。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指節敲了敲那份資料:
「這幾個離岸結構,很老練,不像是初學者的手筆。
資金流向精準地踩在莊氏失利的節點上,獲利豐厚。
太巧合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緩:
「我不是來質問你的。
我是來提醒你,或者說,是來問你,我的女兒,如果這真的是你做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那你究竟想做什麼?你需要的,又是什麼?」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他沒有一味質疑,反而直接觸及了核心——動機。
這比任何指責都更致命,也更……充滿機會。
我意識到,單純的否認在父親這樣的老江湖面前是蒼白的。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謊言,而是一個他能理解的、合乎邏輯的「真相」。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層委屈的薄冰漸漸消融,露出底下更為復雜的情緒。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莊園裡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景觀。
「爸。」
我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您覺得,我現在過得好嗎?」
不等他回答,我自顧自說下去:
「人人都說莊太命好,嫁入豪門,衣食無憂。
可在這個家裡,我像一件昂貴的擺設。
莊臨岸他……他對我很好,是那種對寵物的好。
他給我一切,除了尊重和平等。」
我轉過身,背光讓我的表情有些模糊,隻有聲音清晰地傳遞過去。
「那一千萬,在他眼裡是零花錢,是哄我開心的玩具。
可我不想隻當一隻被圈養的金絲雀。」
我走回書桌前,手指終於按在了那份資料上:
「我不知道是誰送了這份東西給您,其心可誅。
但既然您問了……是,我是在學習,不僅僅是學習理財,更是學習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
莊氏的項目出了問題,市場上有波動,我根據公開信息做出判斷,嘗試著操作了一下。
我承認,我利用了「莊太」身份帶來的一些便利去獲取信息。
但我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情,更談不上狙擊莊氏。」
我把「掌握自己的命運」和「利用身份便利」輕輕吐出,將它們與「狙擊莊氏」區隔開來。
我在塑造一個渴望獨立、甚至可能有些莽撞地利用資源,
但並非心懷叵測的形象。
「我需要的是話語權,爸。」
我迎上父親深沉的目光。
「不是莊家的話語權,是我自己的。
我不想哪天莊臨岸膩了,或者有了新的「莊太」。
我和我未來的孩子,會變得一無所有,甚至要看人臉色過日子。
這難道不是您和媽媽從小教我的,任何時候,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嗎?」
我將母親搬了出來,這是最能觸動父親的軟肋。
父親的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他靠向椅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對往事的追憶,對女兒處境的理解,以及對復雜局勢的權衡。
「後路......」
他喃喃道,指尖揉著眉心。
「你這條路,
走得太險了。
莊臨岸不是傻子,這次是他大意,被項目本身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
等他緩過神來,必然會徹查。
市場上沒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如此精準的做空。」
「我知道險。」
我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
「但縮在金絲籠裡,難道就不險了嗎?」
父親沉默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凝重:
「這份東西,我會處理掉。
以後……有任何「拿不準」的投資,先來問我。」
他深深地看著我。
「記住,你姓顧,不姓莊。
顧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但前提是,你不能把整個顧家拖下水。」
他沒有明確贊同,
但他給出了默許和有限的庇護。
這已經比我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好。
「我明白,爸。謝謝您。」
我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
父親離開後,我獨自在書房站了很久。
6
父親的介入像一把雙刃劍,既帶來了風險,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助力。
但他的話點醒了我,莊臨岸的調查很快就會到來。
幾天後,莊臨岸的疲憊似乎緩解了些,但眼底的陰鬱並未散去。
一晚,他狀似無意地提起:
「對了,遺珠灣項目出事前,市場上有幾筆做空很精準,像是提前得到了風聲。
董事局有人在提議內部調查。」
他說這話時,目光淡淡地掃過我,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正給他盛湯,
聞言手都沒抖一下,隻是抬起眼,帶著些許困惑:
「內部調查?是懷疑有商業間諜嗎?那確實要好好查查。」
我放下湯碗,眉頭微蹙,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
「不過,經過這次,外界對莊氏的信心會不會受影響?
臨岸,你最近太累了,先喝點湯吧。」
我將話題輕輕引開,指向外部影響和他自身的狀態,這是最自然不過的關心。
莊臨岸接過湯碗,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又過了兩周,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聯系了我——趙允知。
莊臨岸那位能力出眾、關系微妙的前女友,如今也是一家投資基金的合伙人。
她約我在一家極為私密的會員制咖啡廳見面。
「莊太,
哦不,顧小姐,」
趙允知攪拌著咖啡,笑容優雅卻帶著鋒芒。
最近在資本市場上,動作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