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翻開了那本相冊。
裡面全是顧言和白若溪的照片。
從大學時代青澀的愛戀,到盛大的婚禮,再到顧念的出生。
照片上的顧言,笑得意氣風發,他看著白若-溪的眼神,充滿了愛意。
原來,他們也曾那樣深愛過。
我看到一張他們求婚的照片,顧言單膝跪地,為白若溪戴上一枚璀璨的藍寶石戒指。
我的呼吸,停滯了。
因為江澈,也曾送過我一枚藍寶石戒指。
那是他用攢了很久的錢買的,他說,我的眼睛像這寶石一樣,是世界上最美的海。
他還對我說,以後一定要帶我去一個很遠很冷的地方,看天上的綠光。
原來,我所以為的獨一無二的浪漫,
都隻是別人愛情的拙劣復制品。
我的江澈,他愛的究竟是我,還是透過我,在愛著那個他潛意識裡無法忘記的女人?
我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
白若溪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後。
她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裡沒有得意,隻有一種同為女人的悲哀。
“現在,你明白了嗎?”
她輕聲說,“他沒有失憶的時候,為我做了這一切。他失憶了,忘了我,又為你做了同樣的事。蘇魚,你隻是我的一個替代品。”
“不……”
我搖頭,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記得所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記得所有和我在一起的日子。
”
白若溪的聲音像淬了冰,“就在前幾天,他全都想起來了。他現在是顧言,也是江澈。他同時愛著我們兩個人,誰也放不下。”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麼熬過去的。
晚上江澈回來,看到我紅腫的眼睛,緊張地問我怎麼了。
我看著他,這張我愛了五年的臉,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他是誰?是我的江澈,還是白若溪的顧言?
“你都想起來了,是嗎?”
我啞著嗓子問。
他身體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沉默了。
而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感覺自己的心,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得粉碎。
“阿魚,我……”
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我怕……我怕你知道了會離開我。”
“所以你就騙我?”
我歇斯底裡地笑了起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顧言,你真自私!你憑什麼讓我當一個傻子?憑什麼讓我活在別人的影子裡?”
“你不是影子!”
他激動地抓住我,“阿魚,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這五年的點點滴滴都是真的!”
“那白若溪呢?你對她的感情就是假的嗎?”
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
“你愛她,也愛我,你想享齊人之福嗎?顧言,你太惡心了!”
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最後,我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身邊是空的。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是顧言的字跡,遒勁有力。
“阿魚,對不起。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一切。”
他走了。
和他一起走的,還有白若溪。
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院子,感覺自己像一個笑話。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面是顧家的律師寄來的文件。
是一份財產轉讓書。
顧言把他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轉到了我的名下。
按照顧氏集團目前的市值,
這筆錢,是一個天文數字。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封信。
信裡,顧言告訴我,他和白若溪正在辦理離婚手續。
他說他欠白若溪的,會用餘生去補償,但他的愛,隻想給我一個人。
他讓我等他,等他處理好所有的事情,就會回來找我。
我看著那封信,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愛?
他的愛,太沉重,也太廉價了。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他的錢,也不是一份被分割的愛。
我想要的,是一個完完整整、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江澈。
可是,我的江澈,已經S了。
S在他恢復記憶的那一天。我把所有的文件,都寄了回去,分文未取。
我賣掉了東山村的房子,離開了那個承載了我所有幸福和痛苦的地方。
我開始了一個人的旅行。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過大漠的落日,也見過雪山的黎明。
我想用路上的風景,來衝淡心裡的傷痛。
我以為時間是最好的解藥,可我還是會在某個瞬間,因為一首歌,一個相似的背影,而狼狽地掉下眼淚。
一年後的除夕夜,我在一個小鎮的客棧落腳。
窗外是絢爛的煙火,屋子裡,我一個人,吃著一碗速凍水餃。
門,被敲響了。
我以為是客棧老板,打開門,卻看到了一個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
顧言。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神裡滿是疲憊和風塵僕僕。
他看著我,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厲害。
“阿魚,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愣在原地,
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找了你一年。”
他說,“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阿魚,跟我回家吧。”
“家?”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沒有家了。”
“我就是你的家。”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顧總,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的聲音很冷。
“沒有結束!”
他固執地說,“我已經和若溪離婚了,念念也接受了。阿魚,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完整的我了。
”
“是嗎?”
我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送我的那枚藍寶石戒指,是因為我的眼睛,還是因為你忘不了和她求婚的場景?你承諾帶我去看極光,是因為你想和我創造回憶,還是因為你想彌補沒有帶白若溪去成的遺憾?”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蒼白。
“顧言,你分得清嗎?你愛的是蘇魚,還是那個在漁村陪了你五年的的替代品?”
“我……”
“你分不清的。”
我替他說了出來,“你的愛裡,摻雜了太多的過去和習慣。而我蘇魚,想要的,是一份幹幹淨淨、純粹到底的感情。
你給不了。”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阿魚,是誰啊?”
是客棧的老板,陳哥。
一個退伍軍人,也是這一年來,對我頗為照顧的朋友。
顧言看到他,眼神瞬間變得陰鸷,充滿了敵意。
“他是誰?”
“我的朋友。”我說。
“朋友?”顧言冷笑一聲,突然衝上來,一把揪住陳哥的衣領,“你就是因為他,才不肯跟我回去的?”
“你幹什麼!放開他!”我急了。
陳哥也是個硬漢,皺著眉推開他:“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
”
兩個男人,就在這除夕夜,為了我,扭打在了一起。
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我隻覺得無比疲憊。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潑在了他們身上。
“都給我滾!”那場鬧劇之後,顧言沒有再糾纏我。
我從陳哥那裡聽說,他回了京市。
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陳哥向我表白了。
他說他喜歡我很久了,不介意我的過去,隻想好好照顧我。
他是個好人,踏實,穩重,能給我安穩的生活。
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答應他。
可我,拒絕了。
又過了半年,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白若溪打來的。
她說她要結婚了,
對方是她的大學同學,一直默默地愛了她很多年。
電話裡,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包袱。
“蘇魚,我以前恨過你,但現在,我想通了。顧言的事,你和我都隻是受害者。我打電話給你,不是為了別的,隻是想告訴你……他病了,很嚴重。”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得了肺癌,晚期。”
白若溪的聲音有些低沉,“醫生說,可能跟他以前在漁村,長期處理海魚,吸入了一些刺激性物質有關……誰能想到呢……蘇魚,你應該去看看他。”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邊,一夜未眠。
肺癌……
是因為在漁村的生活嗎?
我最終還是回了京市。
在醫院裡,我再次見到了顧言。
他躺在病床上,化療讓他瘦得脫了相,頭發也掉光了,整個人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看到我,他渾濁的眼睛裡,才終於有了一點光彩。
“阿魚……你來了……”
我點了點頭,坐在他床邊,削著一個蘋果。
“好好治病。”我說。
他笑了笑,笑容苦澀:“沒用了。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的手一頓,蘋果皮斷了。
“阿魚,”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哀求,“留下來陪我,
好不好?就當……就當是可憐我。我想在最後的時間裡,每天都能看到你。”
我沉默了。
那段時間,我留在了醫院照顧他。
我給他喂飯,擦身,讀報紙。
就像很多年前,我照顧那個失憶的江澈一樣。
他很高興,精神也好了很多,仿佛又回到了我們在東山村的日子。
他常常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叫我“阿晚”。
可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他拿出那枚藍寶石戒指,顫抖著想重新為我戴上。
我躲開了。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顧言,我可以照顧你走完最後一程,這是我對江澈的情分。但是,我不會再愛你了。”
他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眼裡的光,一點點地熄滅了。
他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泣不成聲。
“阿魚,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下輩子,我一定先遇到你……”
我搖了搖頭,眼淚也掉了下來。
“沒有下輩子了,顧言。我的江澈,他是一條美人魚,迷了路,才遊到了我的岸邊。現在,他已經回到屬於他的大海裡去了。”顧言是在一個初秋的清晨走的。
走的時候,很安詳。
他的手裡,一直緊緊攥著那枚我沒有收下的藍寶石戒指。
他的葬禮,我沒有參加。
我回到了東-山村,
在曾經我們住過的那個小院不遠處,重新蓋了一座小房子。
我沒有再離開。
白若溪來看過我一次,帶著她的丈夫和顧念。
顧念繼承了顧氏集團,成了一個很有擔當的年輕人。
她站在我面前,鄭重地向我鞠了一躬。
“蘇阿姨,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我笑了笑,說:“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恩怨情仇,愛恨糾葛,都隨著那個人的離去,煙消雲散了。
後來,陳哥也來找過我。
他還是一個人,他說,他願意等。
我搖了搖頭,請他喝了一杯茶,然後送他離開。
我常常會一個人去海邊,坐在我們當年初遇的那塊礁石上,
看潮起潮落。
有時候,我會覺得,那個叫江澈的青年,從未離開過。
他或許真的變成了一條魚,在我看不到的深海裡,自由地遊弋。
而我,會守著我們五年的回憶,在這片海邊,平靜地度過餘生。
我的心裡,有過一片海,後來,海嘯了,卷走了一切。
但現在,風平浪靜,隻剩下一片蔚藍的寧靜。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