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理性的痛讓我流出淚來。
他走得很急,一次也沒有回頭。
像往常一樣離開。
隻是這次,我也要走了。
我掙扎著起身。
一瘸一拐地回臥室收拾東西。
周寂和周家給我的衣服、包、首飾。
我一件都沒拿。
隻拿了幾身洗得發白的衣服。
那是大學兼職時,我用自己的錢買的。
行李很輕。
走到門口時,我關掉了玄關處那盞燈。
那盞為了等他回家永遠為他亮著的燈。
可周寂一次也沒回來過。
我不等了。
06
幫江鳶解決完那群人後,周寂回到了實驗室。
忙完項目時,
已經過去了一周。
這一周,他住在學校的宿舍。
隻是每天睡前,他習慣性地翻看手機。
姜願卻一次也沒來煩他。
他想,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為了和他道歉,所以學乖了。
他應該高興才對。
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幾次都沒睡著。
周寂重新打開了和姜願的對話框。
順著聊天記錄往上劃。
停在了他們新婚那段時期。
大段大段的語音分享還有圖片。
「你看這個雲像不像一隻豬?」
「這對情侶杯子怎麼樣?」
再後來語音變成了文字。
再到寥寥無幾的對話。
「幾點回家?」
「回來吃飯嗎?
」
這些無聊的分享,很吵,很聒噪。
可他每晚都會點開聽著聲音入睡。
他知道姜願愛他。
他其實很喜歡她這樣一遍遍地重復,熱情地靠近。
可現在,那樣話多的人竟然好久沒找她了。
周寂頓了頓,把姜願拉出了通訊錄的黑名單。
然後,他又隨手挑了句她發來的信息,回了個「。」
這就是代表著他的回應。
通知姜願,他已經看到了。
發完,他把手機熄屏丟在了一旁。
繼續拿起實驗數據翻看。
可十分鍾過去,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熬夜久了心髒緊繃。
不痛也不痒,卻難以忽視。
終於,手機鈴聲響起。
周寂滿意地勾起了唇。
他就知道,姜願按捺不住會找她。
7
手機鈴聲還在響。
周寂慢條斯理地合上了文件夾。
他刻意拖了一會,沒有立刻去接。
反正,姜願永遠不會掛斷。
他記得,最多的時候她一次給他打了三十幾個電話。
鈴聲繼續,透著著急。
周寂終於點開,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他的嘴唇垂了下去。
不是姜願。
是周母。
心裡有一瞬間空了一瞬,他接起。
那頭是母親的聲音。
「周六回老宅一趟。」
「帶著姜願一起。」
周寂應下。
「離婚協議我已經請律師處理好了,你們回來填寫。」
明明是最常見的字,
周寂卻有些聽不懂。
他握緊手機,不滿道:「什麼離婚,媽,你別鬧了。我不會同意的。」
自己母親不喜歡姜願,他一向知道。
隻是他沒想到這次她會自作主張地做這種事。
和姜願結婚那天,他就沒想過這輩子會和她分開。
「不是我插手,是姜願來找我提的。」
周寂僵在了原地。
電流聲傳來,嗚嗚作響。
掛斷電話前,周母不悅地提醒他:
「離婚後,我就給你介紹門當戶對的女孩。」
「你找的那個貧困生,家境太差,還有個坐牢的養父。周寂,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養出像你眼光這麼差的兒子。」
這些貶低江鳶的話,以往周寂聽了必然發火。
上回周家家宴。
江鳶跑了過來送資料扭到腳。
周寂直接拋下所有人要送她去醫院。
周母發了火訓斥管家:「不要什麼貓貓狗狗都往裡放。」
那是周寂頭一次動怒,他在眾人面前拋下了我。
最後隻解釋了一句,那是他的學生,他不能不管。
可現在周寂隻是沉默,任由電話掛斷。
他不信。
他不信姜願會提離婚!
08
深夜,周寂連夜驅車回了家。
趕到時,他下意識抬頭,別墅是暗的。
一盞燈也沒有。
家裡沒請佣人,因為他抗拒其他人的接近。
所以我要打點很多事情。
他推開門,打開燈。
一室明亮。
卻沒照出那個總愛窩在沙發裡等他的身影。
沒有熟悉的柑橘香薰味。
電視屏幕漆黑,也沒有播放著那些泡沫劇。
更沒有因為狗血劇情哭得稀裡哗啦的姜願。
那時候,他皺眉說了句:「吵S了,沒營養。」
她就乖乖關了靜音,擦幹淨鼻涕才撲進他懷裡。
可現在。
好安靜。
安靜到他可以聽到心髒跳動的聲音。
他在玄關處站了許久,俯身換鞋。
鞋櫃裡,那雙她穿了三年的米色帆布鞋不見了。
他頓了下,快步走進廚房。
桌臺處,沒有為他留的飯菜。
那個蠢女人,明知道他不會回來,還每天堅持下廚做好等他。
他皺眉告訴她:「下次不用了。」
可她卻腦回路新奇地蹦起來,湊到他面前。
面條熱氣氤氲,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聲音雀躍:「你在關心我對不對?」
「老公,我不累的,我隻是擔心你回來肚子餓沒有熱飯吃。」
推開臥室門的瞬間。
等待實驗結果時,他都沒這麼緊張過。
衣櫥裡還掛著她的衣服,和他的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起。
周寂松了一口氣。
姜願一無所有,離開周家還能去哪。
她離不開他的。
而且他聽過母親要給她錢,她眼睛都亮了。
現在還沒完成懷孕的任務,她怎麼可能舍得走?
想到這,周寂頭一次按下那個號碼。
下一瞬,被拉黑的提示音響起。
對,離家出走。
姜願一定是離家出走了。
那是她孤兒院的院長奶奶離世那天。
他加班回來看到姜願抱著骨灰盒哭得快暈倒了。
看到她蒼白的臉,他擔心她。
但是脫口而出卻是一句:「生老病S而已,沒什麼難過的。」
在周寂的認知裡,一切都可以
那三天裡,她的電話從來沒拉黑過他。
他故意不吃不喝鬧絕食。
看到她氣喘籲籲地趕回來時,他知道他賭對了。
那天晚上,他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貪婪地吸著她身上的味道。
她拍著他的背,輕聲說「周寂,我不走了。」
這次一定也是一樣的,她在玩離家出走的把戲,想讓他哄,想讓他注意她。
周寂的指尖發涼,他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書房。
書架上,那些她背過的心理學書籍還在。
周寂伸手打開。
這是他第一次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都是關於「阿斯伯格患者如何建立情感聯結」「如何緩解回避型人格的疏離感」的方法。
他從前,他搞不懂她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情緒。
但此刻他好像懂一點了。
那種不安的感覺,讓他很難受。
09
我在老城區租了間小公寓。
又重新投簡歷找了一份設計助理的工作。
搬到新家那天,我抱著裝家具的箱子上樓。
沙發挺沉,讓我有些站不穩。
突然,手上的力道一空。
我回頭,身側一個穿著淺灰色針織衫的男人主動伸手接過了我的東西。
「我幫你。」
「謝謝啊。」
「新搬過來的嗎?」
「201」
他笑了下,
淚痣跟著眼角上揚。
「我叫江铖,住在你隔壁的 202。」
「需要幫忙組裝家具嗎?我這兒有工具。」
我點頭,朝他說了謝謝。
江铖幫我安裝著家具,我直奔廚房洗了些水果。
離開時,我拿出了新鮮洗好的蓮霧遞給他。
接下來幾天,我在網上重新買了顏料和畫具。
陽臺空間很小,但午後的採光很好。
可以看到柏油路上的樹影斑駁。
午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回到了初見周寂那年。
那時我拿著樹枝在孤兒院的沙地上畫畫。
畫得正沉迷時,我自言自語地誇自己:「願願可真棒。」
起身時,卻被身後的小男孩嚇到。
他就站在那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你為什麼不說話,嚇到我了!」
可看到他那張漂亮的臉蛋時,我的聲音弱了下來。
他穿著幹淨的衣服,漂亮得和那些在泥地裡打滾的小孩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我想他絕對不是和我一個世界的人。
男孩安靜地看著我,神情清冷。
半晌,他伸手指了指我的畫作。
那是我畫的自己,扎著兩個麻花辮的小女孩。
他嗫嚅出聲:「好看。」
那對年輕夫婦就是在那時候跑過來的。
他們驚喜地抱住他。
「你怎麼亂跑到這裡了,阿寂?」
「老周,剛剛小寂是不是開口說話了?」
他們激動地抱著那個男孩。
從他們口中,我知道了他叫周寂,是京圈豪門周家的獨生子。
天資聰穎,卻從不肯說話。
「畫我。」
周寂突然又出聲。
我拿起樹枝,在「我」的旁邊畫了一個他。
因為周寂對我的特別,周阿姨把我帶回了家。
從小在孤兒院的經歷,使我最擅長察言觀色和忍耐。
直到院長奶奶送我的畫筆被折斷扔進水池。
我頭一次和大院裡的小孩爭吵打架。
小胖墩被我推到地上後哭著回家告狀。
周叔叔把我喊到了書房告誡我。
「姜願,再惹事的話周家完全可以把你送回去。」
我哭著承諾我會乖乖的。
那晚,周叔叔罰我在書房門口跪了一夜。
我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周寂的床上。
他摸著我高燒的額頭說了句:「笨。
」
回到佣人房後,我看到了擺在床頭桌上的一整套畫具。
國外進口的。
後來,周寂提出要上繪畫班。
周阿姨很激動,因為那是周寂第一次提出有感興趣的東西。
每周六,央美的教授都會上門來教我們,我就在旁邊偷偷蹭課。
直到上高中,學業加重,周母強硬地把課停了。
再後來高考,周寂痴迷物理。
我沒有錢,也沒有選擇,更走不了藝考。
為了時時照顧他,我和他選了一個專業。
我沒有告訴過周寂,我喜歡過他很多年。
從初見時的好感,到青春期的喜愛,再到他和我告白時的悸動驚喜。
周寂給了我全新的生活。
還有他那些笨拙的好,都是真的,即使很少。
可對於從來沒有得到過愛的我而言,很是珍貴。
所以我用力地攥緊,不舍得松手。
可攥得越緊,那些沙子也流失得越快。
從夢中驚醒時,眼角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