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敲門聲響起。
我打開門，是江铖。
「新鄰居，一起去趟超市採購怎麼樣？」
「超市生鮮區打折，一起去多囤點，還能湊滿減。」
他的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新工作要下周才入職。
我身上的積蓄不多，恰好要省著點花。
我換了身衣服和他出門。
走到生鮮區的雞蛋櫃前，喧鬧聲突然撞進耳朵裡。
循聲望去，我久違地看到了周寂。
一個老太太正揪著他的胳膊，聲音尖利。
「就是你推的！我孫子好好站在這兒，你一過來他就摔了，你還想不認賬？」
周寂僵在原地隻是沉默。
我太熟悉他這個樣子了。
每次遇到突發衝突時，他所有的邏輯和語言都會失靈。
像隻被困住、卻不知道怎麼辯解的小獸。
從前，不管是他被同學堵在走廊嘲笑「啞巴」，還是被人冤枉偷班費，我都會立刻衝上去，張牙舞爪地跟人理論，把他護在身後。
但現在，我隻是站在原地。
看著他無措的樣子，心裡竟沒了半分波瀾。
江铖察覺到我的停頓，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下，輕聲問：「認識？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剛想搖頭，周寂卻突然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無助，還有驚喜。
「不用了，我們去結賬吧。」
我拿了一盒生菜放進推車。
去收銀臺要經過周寂所在的那條道。
擦肩而過時，一雙手拉住了我。
冰涼的觸感，微微顫抖。
「為什麼？」
周寂的聲音發顫，眼神裡滿是我從未見過的委屈。
「為什麼？姜願。」
他隻是固執地重復這句話。
「我為什麼要幫你？」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周寂，我們早就沒關系了。」
周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攥著我手腕的力度加強。
目光卻突然落在我身旁的江铖身上：「他是誰？」
江铖不動聲色地把我護在身後，對周寂禮貌一笑：「先生，麻煩你先松開手，你這樣會嚇到她。而且這位阿姨……」
「阿寂，你怎麼在這兒？」
這時，江鳶小跑了過來。
女孩扎著高馬尾，青春洋溢。
要知道，為了周寂的安全，周家的人從來不會讓他來這種人群聚集的地方。
結婚三年，所有採購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幹。
但看到江鳶的瞬間，我突然理解了周寂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她顯然是知道了我和周寂要離婚的事情。
眼前，女孩沒了上次見面時的禮貌。
她自然又親昵地挽住周寂的胳膊。
然後轉向老太太，軟著聲音：「阿姨，我師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不太會說話，我替他給您道歉，醫藥費我們出，您別生氣了。」
善良溫柔又體貼。
「姜願姐，你這樣咄咄逼人對一個老人和小孩不好吧。」
老人有人支持，立刻開始撒潑。
一些不知情理的路人立刻跟風指責我。
江铖護住我。
他轉向還在撒潑的老太太，指了指頭頂的監控，「超市有監控，是不是他推的，
調出來看看就知道了，沒必要這麼揪著人不放。」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卻還是嘴硬：「監控有什麼用？我親眼看到的！」
「我已經報警了，等警察過來處理就行。」
「這位先生，這是你女朋友吧，她不肯維護你還在替別人說話。」
說完，江铖護著我離開。
周寂沒有說話。
也沒看江鳶，目光始終盯在我身上。
離開時，我頭也沒回。
所以沒有看到他想追上來的步伐。
也沒看到江鳶快步攔住他。
「師兄，你別著急，姜願姐就是故意氣你的，你多跟我走在一起，讓她吃醋，她肯定就會回來找你了……」
聽了她的話，周寂冷靜了下來。
11
籤離婚協議的那天是周末。
周家老宅。
周母坐在沙發上抬了抬眼：「坐吧，周寂還沒到。」
我在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手機刷了刷。
看到了江鳶新發的朋友圈。
照片裡，周寂正在下廚。
背景是我和周寂住的那套別墅。
配文是：「和師兄的周末，草莓蛋糕超甜～」
看著那張照片，我心裡沒有絲毫波瀾，隻覺得有些諷刺。
在一起多年，他連我對芒果過敏都不知道。
現在卻願意記得江鳶的喜好，為他做這種他從前不屑一顧的事。
我把手機熄屏。
一上午已經過去了。
我站起身和周母告別：「周寂沒來，我把我這部分籤了吧。」
周母點了點頭，讓管家把離婚協議遞給我。
協議上，
周寂的籤名處空著，我握著筆。
在「姜願」兩個字上落下最後一筆時，沒有絲毫猶豫，隻有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的自由和輕松。
從今往後，我不必再和周寂綁定在一起。
「他那部分，等他來了讓他籤就行。」
我把協議推回去，起身準備離開。
「不再等等嗎？」
周母突然開口，語氣復雜：「或許他隻是有事耽擱了。」
我搖了搖頭，笑著說：「不用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周家老宅，沒有再回頭。
離開老宅後，我去了新公司報到。
讓我沒想到的是，江铖竟然是這家設計公司的老板。
他看到我時，也有些驚訝：「看來我們還真是有緣。」
接下來的日子裡，
江铖總是很照顧我。
他會在我加班時給我帶晚餐，會在我遇到設計難題時耐心指導我，會在我情緒低落時講笑話逗我開心。
有一次，走夜路被跟蹤時。
上次的陰影讓我僵住了。
絕望時，江铖出現護住了我。
我的腳扭傷了，他體貼地背著我回來。
一路上始終安慰我：「不要怕。」
那天晚上，包扎完傷口後，他突然開口。
「姜願，我喜歡你，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他像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戒指盒。
神情認真、堅定。
可我卻說不出話來。
和周寂在一起的這些年，這段失敗的感情讓我失去了所有力氣。
我對愛情不再有期待。
我隻想踏踏實實地工作生活，
開啟全新的人生。
而這段全新的人生，我並沒有做好歡迎新的人闖入我的生活的準備。
我對江铖說了對不起。
他卻笑著說：「沒關系，姜願，我可以一直等你。」
12
入職後的第一個月，我經常腹痛。
那是先前流產後在雪地裡走了太久，落下的病根。
江铖擔心我的身體，催著我去醫院檢查。
我拗不過他，隻好去了醫院。
掛完號後，我坐在候診區等叫號，卻意外看到了周寂和江鳶。
周寂推著輪椅，江鳶坐在上面，臉色有些蒼白。
看到我，周寂的眼神瞬間變得復雜，而江鳶則露出了一絲警惕的神色。
「姜願？你怎麼在這裡？」
周寂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嘲諷：「怎麼，
還沒離婚就迫不及待地找新歡了？」
聽到他的話，我皺了皺眉。
我沒有理他，轉身想走。
可周寂卻快步上前，攔住了我：「怎麼，被我說中了，不敢承認了？」
「周寂，我們已經沒關系了，我的事跟你無關。」
「無關？」
「你別忘了，我們還沒籤離婚協議，你現在就是婚內出軌！」
他的話讓我很生氣，我忍不住跟他爭吵起來。
拉扯間，我口袋裡的病歷單掉了一地。
周寂彎腰去撿，看到病歷單上的內容時，他瞬間面如S灰。
「流產……」他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
有震驚，有後悔。
「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
」
我看著他：「當初你不是說，生一個和我一樣蠢的孩子嗎？現在你又何必假惺惺地關心？」
周寂的身體晃了晃，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說：「姜願，對不起，我錯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會好好照顧你，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笑了，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周寂，你醒醒吧，我們已經不可能了。當初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現在我不需要了，你又何必來糾纏我？」
江鳶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姜願姐，你別這樣對師兄，他隻是太在乎你了。」
「在乎我？」
我看向江鳶。
「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就不會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陪在你身邊。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就不會在我流產後，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
周寂聽到我的話，突然推開江鳶：「江鳶，對不起，我之前隻是為了氣姜願，我心裡真正喜歡的人是她。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江鳶愣住了，她沒了往日的溫柔體貼。
歇斯底裡的聲音響起：
「師兄，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周寂沒有理她，隻是固執地拉著我的手。
「回家。」
「回家，願願回家。」
「周寂，我不會跟你回去的，你S了這條心吧。」
他神情痛苦，像個被拋棄後無助的小孩。
可我早就對他沒了感情，又何談心疼呢？
說完，我甩開他轉身快步離開了醫院。
13
自從醫院那次之後，周寂就經常來公司找我。
我每次都避而不見。
江铖擔心我的安全，每天都會親自送我回家。
有一天，我接到了周母的電話。
電話裡，周母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懇求。
「姜願，你能不能來老宅看看周寂？他病了，不吃不喝，誰勸都沒用，他隻肯見你。」
這是周母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沒有了從前的頤指氣使，隻剩下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擔憂。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我來到周家老宅時，周寂正躺在床上。
他臉色蒼白，瘦了很多。
看到我，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姜願，你來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他虛弱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周寂，你到底想怎麼樣？」
「姜願，我知道錯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
周寂抓住我的手，眼神裡滿是懇求：「我會改的，我會像江铖一樣對你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周寂，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我今天來，隻是想告訴你，不要再來煩我了。離婚協議我已經籤了，你也盡快籤了吧，我們好聚好散。」
周寂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繼續固執下去時。
他突然點了點頭。
「好，我籤。但是姜願，我不會放棄你的，我會等你，直到你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得到滿意的答案，我轉身走出了房間。
離開時，周母把籤好字的離婚協議遞給了我。
「姜願，對不起，以前是我錯了，希望你以後能幸福。」
我接過離婚協議，對周母說了聲「謝謝」。
剛走出老宅大門。
「姜願，等等我！」
是周寂。
他光著腳，連鞋都沒穿。
我沒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突然，一陣風吹過，他緊緊攥著的一張符紙掉了下來，飄到了馬路中間。
我站在馬路邊，看著周寂蹲在車流裡,像個迷路的孩子，把那張被車輪碾成碎片的符紙,一片一片往起撿。
他SS攥著那些碎片。
好像隻要攥得夠緊，就能把曾經的日子重新拼回來。
我忽然想起高考前那個雨天,我拉著他去後山求符。
他穿著白色的校服,站在香火氣裡皺著眉，說「我沒有信仰，佛祖不會幫我的」。
可我還是固執地買了兩張符紙，一張寫了他的名字，求佛祖保佑他考去想去的物理系。
另一張我偷偷藏了私心，
寫了「百年好合」，混在滿樹的紅繩裡。
我以為隻要我不說，這份念想就能跟著符紙一起,被風護佑著走下去。
那時候我總覺得，十年不夠，二十年也夠了。
我背心理學的書,學怎麼跟阿斯伯格患者溝通，甚至學著做他愛吃的糖醋排骨，哪怕他從來沒說過一句「好吃」。
我以為隻要我再努力一點，再忍一點,他總會看⻅我。
就像他當初在孤兒院，看見我在沙地上畫的那幅畫⼀樣。
可後來我明白了。
他不是看不⻅，他隻是不想看見。
他會把那張寫著「百年好合」的符紙藏了這麼多年，卻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說我是「無關緊要的人」。
周寂還蹲在那裡撿,⼿指被地上的石⼦劃破了，滲出血來他也沒察覺。
他抬頭看向我,
眼睛裡滿是通紅的⾎絲,像在求救，⼜像在質問。
可我心⾥沒有⼀絲波瀾,連曾經的委屈和不⽢,都像被風吹散的紙屑，沒了蹤影。
江铖把車停在我身邊,輕輕按了下喇叭。
我拉開⻋⻔,最後看了⼀眼那個還在原地掙扎的男人。
那張符紙碎了,就像我們之間的十三年,碎得連拼起來的必要都沒有了。
周寂,你知道嗎？
我曾經真的很愛你，愛到願意把自己的人生，都綁在你的世界⾥。
可現在我才明白，不愛你的人，就算你把心掏出來給他，他也隻會覺得礙眼。
你撿的不是符紙，是你後知後覺的愧疚，是你再也找不回來的我。
但這些都跟我沒關系了。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等你回家。
不會再為你擔心。
不會再抱著那些沒⽤的希望。
不會再騙⾃己你會愛上我。
⻋⼦緩緩開動，透過後視鏡,我看見周寂還在原地，像攥著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
而我，終於可以醒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