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我爸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喂,雪啊……」


 


「我弟怎麼樣了?」我問。


 


「在縣醫院呢,腿被人打折了,要不少錢呢。」他嘆著氣,「雪啊,你還是回來吧,你媽都快哭瞎了,這都造的什麼孽啊……」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我媽尖利的聲音:「跟她說那麼多廢話幹啥!讓她趕緊拿錢拿配方滾回來!」


 


緊接著,是王振海的聲音:「建軍,把免提打開,我跟她說。」


 


我爸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照做了。


 


「江雪,」王振海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行,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第一,你弟的醫藥費。」


 


「第二,村民們的補償款。」


 


「加起來,

至少要這個數。」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個我能輕松拿出,但足以壓垮整個村子的數字。


 


他接著又說道:「給你兩個選擇。」


 


「一是你帶著錢和配方回來,這事一筆勾銷。」


 


「二是你就等著給你爸媽收屍。」


 


我媽立刻附和:「對!你今天要是不答應,我就和你爸S在村口!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白眼狼是怎麼把親生父母逼S的!」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他們大概以為我被鎮住了,開始旁若無人地商量起來。


 


「她肯定會怕的,」是我媽得意的聲音,「她最要面子了,不敢背上逼S父母的名聲。」


 


「光回來還不夠,」這是王振海的聲音,「她現在在市裡又開了新公司,等把她騙回來,就扣下她的人,

讓她把新公司的錢和技術也全都吐出來!這才是咱們翻盤的本錢!」


 


我爸江建軍似乎有些不安:「振海,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過什麼過!」我媽罵道,「她掙那麼多錢,給家裡花點怎麼了?給村裡花點又怎麼了?要不是咱們村,她能有今天?她上大學那筆錢難道是大風刮來的?」


 


那筆錢……


 


我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十幾年前的那個夏天。


 


我揣著錄取通知書,一家家地磕頭。


 


村裡的叔伯嬸子們,從炕席下,從帶補丁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張沾著汗漬的毛票。


 


一塊、五塊……塞進一個我媽用來裝糧食的紅布袋子裡。


 


是那個沉甸甸的紅布袋子,把我送出了大山。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我本可以不用挨家挨戶磕頭去討錢上學。


 


因為國家專項助學金早就下發到了我父母的口袋裡。


 


但他們卻把這筆補助金全部挪給了我弟弟去揮霍。


 


我現在才明白,他們用這份善意,對我編織了一個多麼巨大的謊言。


 


在他們眼裡,這是一筆可以隨時拿來清算的債,是一根可以永遠拴住我的繩子。


 


電話那頭,王振海大概是商量完了,重新拿起了電話,用一種施舍的語氣對我說:


 


「江雪,考慮得怎麼樣了?看在你當初確實為村裡做了點貢獻的份上,我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當年欠村裡的現在該還了。」


 


5


 


電話那頭,王振海的聲音裡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


 


「怎麼不說話了?」他問,「江雪,

我勸你想清楚。」


 


我對著電話,輕輕地笑了一下。


 


我的笑聲讓電話那頭的人都愣住了。


 


「好啊。」我說,「我還。」


 


「還什麼?」我媽尖著嗓子問。


 


「還你們的恩情,」我一字一句地說道,「也還我爸媽的養育之恩。」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


 


他們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快就「服軟」了。


 


王振海最先反應過來,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緩和下來:「這就對了嘛,江雪,我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商量呢?你回來,我們既往不咎。」


 


「我可以回去,」我說,「我也可以把配方,甚至整個公司都交給你們。」


 


這話一出,我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幾聲急促的呼吸聲。


 


「但是,」我話鋒一轉,

「我有個條件。」


 


「你說!」王振海立刻說,生怕我反悔。


 


「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講究賬目分明,我走可以,但得先把賬算清楚。」


 


「我當初投資建廠、修路、買設備、搞研發,所有的錢都是我個人墊付的,這些都算是我借給公司的,現在你們要把公司拿走,沒問題,先把欠我的錢還給我。」


 


「你……你這是敲詐!」我媽又叫了起來。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一碼歸一碼,你們不是說我欠村裡的嗎?我現在就跟你們算算清楚,到底誰欠誰。」


 


王振海沉默了,他是個老狐狸,他聽出了這裡面有問題。


 


但我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


 


「當然,」我繼續說,「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隻要你們願意籤一份債務轉移協議,

承認這筆錢是村集體欠我的,我可以不馬上要,等你們用公司賺了錢,再分期還給我就行。」


 


我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隻要籤了協議,我名下所有和猛虎村相關的專利,都可以無償授權給村集體使用。包括那個菌菇配方。」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我知道,對於貪婪又短視的他們來說,我這番話是多大的誘惑。


 


他們以為,這就是一個空手套白狼的機會。


 


籤個字,拿到價值連城的公司和配方,至於那筆「欠款」,以後有錢了再說,沒錢就一直拖著,反正我是他們的女兒,是村裡的人,還能真把他們怎麼樣?


 


過了足足五分鍾,王振海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好!江雪,我們答應你!你帶協議回來,我們當著全村人的面,

籤!」


 


第二天,我帶著我的律師團隊,再次回到了猛虎村。


 


車開到村口,我讓司機停了。


 


窗外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我小時候在上面掏過鳥窩。


 


遠處的山,天上的雲,都沒有變。


 


山水沒變,但人心卻髒了。


 


髒了的地方,在我眼裡就隻剩下價錢。


 


最後那點叫「故鄉」的念想徹底沒了。


 


在村委會大院裡,當著所有村民的面,王振海、我爸媽作為村集體和家庭的代表,在那份律師擬好的《資產轉讓與債務繼承協議》上籤下了他們的名字,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王振海拿著那份籤好的協議,像拿到了傳國玉璽。


 


我媽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那種得意洋洋的笑。


 


我弟弟江磊坐著輪椅,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挑釁和不屑。


 


仿佛在說,你再厲害,最後還不是要乖乖把一切都交給我。


 


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隻是在他們籤完字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


 


「大衛,」我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院,「他們籤字了。」


 


「啟動資產清算和債務追償程序,一分都不能少。」


 


6


 


聽到我最後那句話,整個村委會大院瞬間炸開了。


 


「什麼清算?」


 


「追什麼債?」


 


村民們交頭接耳,一臉的茫然。


 


王振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SS地捏著那份協議,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媽張翠芬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著就想朝我撲過來:「你個小賤人!你敢算計我們!」


 


我的律師團隊不是擺設,

兩個高大的保鏢立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我的面前。


 


我爸江建軍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而我弟弟江磊的那張臉,此刻隻剩下驚恐和呆滯。


 


「王村長,」我看著臉色鐵青的王振海,語氣平淡,「協議你們已經籤了,白紙黑字,手印也在。」


 


「從法律上講,猛虎村發展合作社,以及它的法人代表江磊,和擔保人江建軍、張翠芬,現在正式欠我一筆三千七百八十六萬的款項,我的律師會按照協議規定,每天計算利息。」


 


「我的團隊,會立刻啟動對原『猛虎山生態農業有限公司』的資產清算。也就是說,這裡所有的大棚、設備、民宿,都會被依法拍賣,用來償還你們欠我的第一筆錢。」


 


「至於剩下的,我會向法院申請,凍結你們所有人的個人資產,直到還清為止。


 


我話中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空手套白狼。


 


這妥妥就是一份賣身契。


 


「我不認!這不算數!」我媽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你這個天S的!你要逼S我們啊!」


 


「鄉親們,你們都看看啊,這個白眼狼是怎麼對付自己親爹親媽的!」


 


王振海的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


 


他畢竟是見過點世面的,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受法律保護。


 


「江雪!」他嘶吼道,「你不能這麼做!你這是要把全村往S裡逼!」


 


「逼你們的,」我看著他,眼神冰冷,「不是我,是你們的貪婪。」


 


說完,我轉身在保鏢的護送下,坐進了車裡。


 


車子開動,

身後傳來的是我媽的咒罵、村民的驚呼和我弟弟江磊絕望的哭喊聲。


 


我以為他們接下來會消停一段時間。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無恥。


 


兩天以後,一個更爆炸的新聞在全網傳開。


 


這一次,不是電視臺的採訪,而是一場直播。


 


直播的地點,就在我市裡新公司「山海農業」的門口。


 


我爸和我媽穿著最破爛的衣服,臉上抹著鍋底灰,跪在公司門前。


 


他們面前放著一個牌子,上面用血紅的大字寫著:「不孝女江雪喪盡天良,逼S親生父母!」


 


在他們身後,是幾十個同樣衣衫褴褸的村民,舉著橫幅,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我的「罪行」。


 


而村長王振海則拿著一個大喇叭,對著聞訊趕來的記者和圍觀市民,慷慨激昂地演講。


 


他把我塑造成一個忘恩負義、榨幹家鄉血汗的「撈女」。


 


這場鬧劇讓我的公司股價受到了影響,也讓我徹底成了這座城市的「名人」。


 


我的合伙人大衛建議我報警,用強制手段清場。


 


我搖了搖頭。


 


「不用,」我看著屏幕裡我父母那張既可憐又可恨的臉,「他們不是喜歡演戲嗎?」


 


「那就給他們搭個更大的舞臺。」


 


我撥通了公關總監的電話。


 


「通知全網最大的幾家媒體,明天上午十點,我要在公司樓下召開一場現場直播的記者招待會。」


 


「主題就叫——」


 


「『我的前半生:一個從大山裡走出的女孩,和她還不清的『恩情債』』。」


 


7


 


第二天上午十點,山海農業公司樓下,人山人海。


 


長槍短炮的記者,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紅,

還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市民,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爸媽和幾十個村民,依然跪在那裡,哭聲比昨天更悽慘,也更熟練。


 


王振海拿著大喇叭,正唾沫橫飛地重復著我的「罪狀」。


 


我在四名保鏢的護送下,走到了臨時搭建的發布臺前。


 


我一出現,所有的鏡頭和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閃光燈像暴雨一樣亮起。


 


「江小姐,請問你對父母和村民的控訴有什麼回應?」


 


「網上傳言你忘恩負義,是真的嗎?」


 


「你真的要逼S你的親生父母嗎?」


 


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我沒有回答任何人。


 


我隻是走到臺前,對著面前黑壓壓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我拿起了話筒。


 


「在回答各位的問題之前,我想先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十八年前,有一個山裡的女孩考上了大學,她家裡很窮,拿不出學費。於是她的父母帶著她挨家挨戶去磕頭討錢。」


 


「村裡的鄉親們,就從各自那並不寬裕的家底裡,掏出了一張張帶著體溫和汗漬的錢,裝進了紅布袋子。」


 


「是那個裝滿了全村人希望的紅布袋子,把那個女孩送出了大山。」


 


我說到這裡,臺下我父母的哭聲都停了,他們茫然地看著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


 


「那個女孩就是我。」


 


「那份恩情,我江雪一輩子都不敢忘。」


 


「我以為,我回來建廠修路,帶領大家致富就是在報恩,但現在我明白了,這不夠。」


 


我轉過身,面向跪在地上的父母和鄉親們。


 


「爸,

媽,各位叔伯嬸子,你們做得對,這筆恩情不能用錢來算,它比我的公司,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所以,我決定換一種方式來還這筆債。」


 


我對著臺下的公關總監點了點頭。


 


她立刻將一份文件投影到了我身後巨大的 LED 屏幕上。


 


「我將以我個人的名義,成立一個『猛虎村教育與養老慈善信託』。」


 


「我個人將首期注資五千萬人民幣。」


 


「這筆錢將由國內最頂尖的信託機構進行管理,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


 


「它的用途有兩個:第一,資助猛虎村所有十八歲以下的孩子從小學到大學的所有學費和生活費;第二,為村裡所有七十歲以上的老人提供每月三千元的生活補貼。」


 


全場一片哗然。


 


記者們的鏡頭瘋狂地在我、我父母、還有那份文件之間來回切換。


 


我看著我爸媽和王振海那幾張震驚的臉,繼續說道:


 


「這份恩情,是老一輩人給我的,所以我要把它還給村裡的上一代和下一代。」


 


「至於這個信託的榮譽理事,」我微笑著看向我的父母,「我希望由我的父親,江建軍先生,和我的母親,張翠芬女士來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