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走下臺，親自走到我父母面前，在無數鏡頭的注視下，將他們從地上扶了起來。
「爸，媽，你們辛苦了。以後，你們就是我們猛虎村的大功臣。」
我媽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發抖，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她想鬧，但在這種被媒體塑造成「偉大父母」的氛圍裡，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振海的臉則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要的是現金，是能被他掌控的產業，而不是一個他根本插不上手的、給老弱婦孺的慈善基金。
可是在鏡頭面前，他隻能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頭鼓起了掌。
「好……好啊！江雪……真是……深明大義！
」
記者招待會，在一種極其詭異卻又「皆大歡喜」的氛圍中結束了。
當天晚上，全網的風向徹底逆轉。
我從「白眼狼」，變成了「深明大義、有情有義」的企業家。
而我的父母和王振海，被架在了「道德」的火爐上，動彈不得。
就在他們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的時候，我帶著律師，找到了他們在賓館的房間。
「爸，媽，王村長，」我將一份新的文件放到他們面前，「信託基金隻是第一步。」
「為了讓外界更了解我們猛虎村的精神，我準備投拍一部紀錄片，就叫《恩情》，需要你們作為主角，本色出演。」
「你們需要做的很簡單，」我看著他們說道，「就是把當年我媽帶著我挨家挨戶磕頭要錢的場景，原原本本地再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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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話一出口，
賓館房間裡的三個人，表情各不相同。
王振海眯起了眼睛，審視著我，像是在評估這筆新買賣的風險。
我爸江建軍一臉的惶恐，他大概覺得「磕頭」這個詞，讓他僅存的一點臉面也掛不住了。
而我媽張翠芬，則像被踩了電門一樣，瞬間炸了。
「拍電影？演給你磕頭？江雪，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覺得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很有意思？」
「媽，」我看著她，語氣很平靜，「這不是演戲，這是在幫你們，也是在幫我自己。」
「幫我？」她一臉的不信。
「對。」我點了點頭，「你們想想，現在全網都知道你們是『偉大』的父母，是『深明大義』的鄉親，但光環越大，摔下來就越疼。」
「隻要我明天發個聲明，說你們是沽名釣譽，再把你們威逼勒索的錄音放出去，
你們猜，網友們會怎麼罵你們？」
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但是，」我話鋒一轉，「如果我們拍了這部紀錄片，那就不一樣了。」
「它會成為你們『偉大』的鐵證，到時候，你們不僅是猛虎村的英雄，更是全國的道德模範，你們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王振海的眼睛亮了，他是個聰明人，他立刻明白了這裡面的巨大利益。
這不僅是名聲，更是可以轉化為政治資本的護身符。
「那對你有什麼好處？」他問，依舊保持著警惕。
「對我？」我笑了笑，「對我當然有好處，這部片子一播，我『浪子回頭』『知恩圖報』的人設就徹底立住了。我公司的股價至少能再漲二十個點。」
我把話說得赤裸裸，因為我知道，隻有利益才能讓他們相信。
「可還是要磕頭……」我爸還在糾結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爸，」我看著他，「是演戲，是假的，磕一個假頭，換來一輩子的好名聲和數不清的好處，這筆賬，王村長你算算值不值？」
王振海沒說話，隻是看著我媽。
我媽的眼神裡，貪婪最終戰勝了那點屈辱。
「好！」她咬著牙點了頭，「我們演！」
紀錄片的拍攝，進行得異常順利。
我請來了當地最好的團隊，用最專業的設備，把他們每個人都拍得像個聖人一樣。
他們很快就沉浸在了這種被人追捧、被人尊敬的幻覺裡。
尤其是我媽，她對著鏡頭，聲淚俱下地講述著當年的「不易」，演技堪比奧斯卡影後。
在拍攝的間隙，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露出了本來面目。
「江雪，這場戲演完了，那筆債是不是也該一筆勾銷了？
還有，你弟弟的醫藥費，你總不能不管吧？」
「放心，」我看著她，「等拍完，我會給你們一個『圓滿』的交代。」
她以為我服軟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最後一天的拍攝，是在村口那條我捐錢修的柏油路上。
要拍的是全片的最高潮——「紅布袋」。
我媽換上了最破舊的衣服，臉上也化了妝，看起來又老又憔悴。
她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紅布袋子，對著鏡頭，開始講述那個改變我命運的故事。
村民們作為群演，圍在一旁，一個個表情沉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貧窮的年代。
王振海則作為「歷史的見證者」，站在一旁，表情肅穆。
導演喊下「開始」的那一刻，我媽的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瞬間湧了出來。
「我這輩子，對得起天，對得起地，也對得起我這個女兒……」她哭得聲嘶力竭，「我們猛虎村的人，就是這樣一代幫一代傳下來的……」
她演得投入，周圍的記者和工作人員，不少人都被感動得紅了眼圈。
然而，就在她舉起那個紅布袋子，準備說出最煽情的那句臺詞時，一陣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幾輛印著法院徽章的黑色轎車，緩緩地停在了拍攝現場的盡頭。
車門打開，一群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法警走了下來。
在他們中間，是一個拿著文件夾的中年男人。
他徑直穿過錯愕的人群，走到了王振海和我父母的面前。
所有攝像機都下意識地對準了這個不速之客。
中年男人打開文件夾，
對著話筒，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清晰地宣布：
「猛虎村發展合作社、江磊、江建軍、張翠芬，因未能履行生效的債務協議，經債權人江雪女士申請，我院現依法對你們名下所有可執行資產，進行強制查封、清算、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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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執行官的聲音，像一把無形的鐵錘，砸碎了現場所有虛偽的感動和算計。
我媽舉著那個紅布袋子，保持著那個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
王振海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想衝上來，卻被兩名法警不動聲色地攔住了。
記者們的反應比他們快得多。
「強制執行？江女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不是已經和解了嗎？」
「這裡面有什麼內幕嗎？」
無數話筒又一次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沒有去看我父母和王振海那幾張鐵青色的臉。
我隻是對著鏡頭，平靜地開口：
「各位媒體朋友，正如你們所見，我與猛虎村發展合作社以及我的家人，確實存在一筆數額巨大的債務關系。」
「這份債務，有法院的判決書為證，有他們親筆籤署的協議為證。」
「我之所以成立那個五千萬的慈善信託，是因為我確實想報答當年鄉親們湊錢供我上學的恩情。」
「但這筆恩情，和他們搶佔我個人資產、並欠下巨額債務，是兩件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一碼歸一碼。報恩，我會傾盡我的所能；還債，請他們按國家的規矩。」
我的話，清晰、冷靜，不帶一絲個人情緒。
但正是這種冷靜，徹底擊垮了我媽的心理防線。
「江雪！
你騙我們！你一直在騙我們！」她尖叫著，把手裡的紅布袋子狠狠地朝我砸了過來。
現場一片哗然。
記者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將鏡頭SS地對準了這出鬧劇的主角們。
法警們的行動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們開始給大棚、設備、民宿貼上封條。
村民們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賴以生存的產業真的要沒了。
「不能封啊！封了我們吃什麼？」
「王振海！你不是說都解決了嗎？」
憤怒的人群圍住了他們的「好村長」王振海。
我爸媽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我弟弟江磊的下場，我是在幾天後聽說的。
法院查封了他名下的合作社，他不僅成了個光杆司令，
還背上了幾千萬的巨額債務。
他想跑，但被那些投了錢的村民們堵在了村口，又被打斷了另一條腿。
後來，聽說他在一個雨夜，瘸著腿，像條野狗一樣消失在了大山裡。
至於王振海，法院的強制執行隻是個開始。
由債務糾紛牽扯出的，是他多年來利用職權侵吞集體資產、倒賣土地指標的陳年爛賬。
數罪並罰，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生涯。
而我，則是在處理完這一切後，去醫院探望了我的父母。
他們因為擔保人的身份，名下那棟我出資蓋的房子被查封了。
看到我，我媽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過去的囂張，隻剩下灰敗和怨毒。
「你哥呢？」她開口，聲音嘶啞。
「跑了。」
「你滿意了？」她盯著我，
「把我們這個家，把整個村子都毀了，你現在滿意了？」
我爸在一旁幫腔：「是啊，雪，再怎麼說，我們也是你爸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靜靜地聽著他們拙劣的表演。
等他們都說完了，我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爸，媽，你們是不是忘了。」
「這家公司從頭到尾都姓江。」
「而你們，早就把我的名字從江家的戶口本上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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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一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父母混沌的腦子裡。
兩人露出了茫然無措的表情。
「你……你胡說什麼？」我媽強撐著反駁，「戶口本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我們的女兒！」
我看著他們，
第一次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眼裡的憐憫。
「我說的不是那本戶口本。」
「我說的是你們心裡的那本賬。」
「在那本賬上，江磊是兒子，是你們的命根子。而我，從我生下來的那天起，就是給他換取未來的工具。」
「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打斷了他們，「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當年那筆學費的真相？」
他們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徹底的恐慌。
「那個紅布袋子是真的,當年村裡人也的確湊了錢。」
「但國家給我的專項助學金早就到了！那筆錢比村裡湊的還多，完全夠我交學費。」
「可恨的是你們把助學金給吞了,寧願拿給江磊去揮霍，也不願意給我交學費。」
「然後就用這份被你們玷汙過的恩情，
給我套上了一輩子的枷鎖！」
我看著他們，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我前幾年回村,確實是想報恩,我想報答的,是記憶裡那份曾經有過的淳樸和善良。」
「可你們呢？」
「你們親手用謊言教會了全村人,善良是可以被利用、被明碼標價的！」
「所以,那份債我其實早就還清了。」
「現在，我不忍了。」
「再也不想忍了！」
我看著他們逐漸蒼白的面孔，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
「電視臺的記者,是我匿名聯系的，你們在鏡頭前哭得越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響。」
「村裡的產業鏈會崩得那麼快，是因為在你們奪權的第一天，我就讓大衛用一份無法拒絕的合同，籤下了你們所有上遊的供應商和下遊的銷售渠道。
」
「你們那個新合作社從成立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座被徹底孤立的荒島。」
「怎麼樣？」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我這個『白眼狼』給你們安排的這個結局還滿意嗎？」
在他們由恐懼轉為暴怒的咒罵聲中,我轉身離開。
我再也沒有回過頭。
後來，全村人湊了一百萬,黑壓壓地跪在我公司樓下,求我回去。
我沒下樓,隻讓大衛傳了一句話。
「告訴他們,舊賬已經算清了,今後猛虎村人的教育與養老支出,我都會按約兌現的。」
幾年後。
在一個稀松平常的下午，我的合伙人大衛向我通報了⼀條社會新聞。
「江總，您弟弟江磊有消息了。」
「他沒跑遠,⼀直在附近山⾥躲藏著。」
「您父⺟的房⼦被封了,
沒地方去,就在村外的山坡上搭了個棚子。」
「前天晚上,江磊摸回棚子找父⺟要錢買酒。」
「吵起來了。」
「他失手就把兩個⽼⼈從山坡上推了下去,當場摔S。」
「他本⼈也在逃跑的路上失足墜崖,屍骨⽆存。」
我正在審閱⼀份新的投資計劃，聽到這個消息,連眼⽪都沒有抬一下。
「知道了。」
「另外，」⼤衛繼續說，「『⼭海農業』這個季度的財報出來了，我們的市值已經突破了五百億。」
「嗯。」我籤下⾃己的名字,「讓公關部準備⼀下,下個月我要宣布⼀個新的慈善計劃。」
掛掉電話，我走到巨⼤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我親⼿建⽴的商業帝國的萬家燈⽕。
我不再是那個被「恩情」綁架、看不到明天的⼭村女孩。
我的未來，第⼀次完完整整地掌握在我⾃己的⼿中。
腳下是山海，眼前是星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