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爺是太抬舉林姨娘,還是故意貶低我?


 


「您出去打聽打聽,滿京城的人家,哪個主母要處置個小妾,還要這樣遮遮掩掩?如此窩囊,實在是笑話。


 


「我依理慰問,卻被當成嘲諷敲打,林姨娘心思重,難不成王爺也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話說得難聽,絲毫沒給炎王留面子。


 


他是王爺不假,可我母家也並非無名之輩。


 


我不會,也不用窩囊受氣。


 


加上我又是先帝賜婚,與他本就沒什麼愛情可言,根本就不怕失了他的歡心。


 


從始至終,我對林筱出手,隻是炎王因為她,要下了我的面子。


 


我的利益受到侵害。


 


炎王聽我這樣說,面色陰沉得可怕。


 


雖未爆發,可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做不得假。


 


他壓抑著怒火道:「王妃僭越了。


 


我揚了揚下巴,毫不相讓道:


 


「那既然如此,林姨娘的吃穿用度、行為章法早就極為不妥,我也治她個僭越之罪如何?


 



 


炎王要寵誰,愛寵誰那是他的事,我管不著。


 


但要是將手伸到我面前,想要分我的一杯羹不說,還要對我倒打一耙,那就要掂量掂量了。


 


炎王怒起,猛地一拍桌子,雙眸噴火地盯著我。


 


我坐在榻上,紋絲不動。


 


我父兄在前朝屢次建功,炎王這次拿先帝遺詔求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皇帝的女人。


 


也是他們避重就輕,將炎王這一舉動說成囂張,主動請罪,並且領了燙手的差事,為皇帝解燃眉之急。


 


皇帝這才沒有過於追究。


 


炎王心裡也是知曉的。


 


他至少現在不能拿我怎麼樣。


 


最後他隻能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我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如今府裡我最在意的東西不過兩樣。


 


一是我的王妃尊榮,中饋之權。


 


二便是我兒榮越的世子之位,以及他的學業前程。


 


其餘的,我一概不放在心上。


 


4


 


炎王在我這兒吃癟後,一連兩個多月沒來我的院裡。


 


所有空闲時間我都在錦繡閣陪林筱。


 


我並不在意。


 


前些日子中秋夜宴上,丞相夫人為我引見了先帝親封的鴻儒大使,他已同意收榮越為學生,並且親自教導。


 


拜師禮不可怠慢。


 


誰知正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時,錦繡閣那邊又鬧出了幺蛾子。


 


林筱讓人挪了一棵梨樹栽在她的院內。


 


卻不知為何爬上樹,又從樹上跌了下來,摔傷了手。


 


炎王現在要將換人服上下的紅梅樹盡數砍去,全都換上梨樹為林筱出氣。


 


我心裡不勝其煩,皺著眉問:「她從梨樹上摔下來,炎王砍梅樹做什麼?」


 


這梅樹算是我的陪嫁,是我成婚時家中長輩送我的賀禮,隨我嫁過來一並種在了炎王府。


 


如今他為了林筱砍了我的樹,我自然不允。


 


丫鬟說,當初林筱最愛的便紅梅,還曾大雪中與梅林起舞。


 


隻是如今物是人非,她看了難免傷感,這才挪了棵梨樹來解悶。


 


炎王了解其中緣由後,便要砍了梅樹。


 


工匠已經入府,現在就要動工。


 


我當即放下手上的事,朝院外走去。


 


炎王真當我好欺負不成?


 


我到梅林時,

工匠們已經熱火朝天地幹起了活,中間那棵長得最高大粗壯的樹根的土已然被挖了一尺厚。


 


每逢初一十五,我就會去寺廟上香祈福,每每求回來的平安扣,我都掛在這棵樹上。


 


當初炎王來了興致,除夕那晚非要同我一起在這上頭掛上同心結,以昭示夫妻一體。


 


而現在樹上的平安扣灑落一地,那枚同心結更是碾落在泥土裡,早看不出從前的樣子。


 


林筱穿著一襲粉色衣裙,被丫鬟扶著站在炎王身邊,仍舊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


 


聲音柔柔,還帶著流淚過後的鼻音:


 


「王爺何必為我做到這個份上,沒的傷了和王妃的情分。


 


「倒顯得我是罪人,橫插一腳進了炎王府,叫人以為是我攪得王府不得安寧。」


 


雖未看到她的神情,可那聲音裡的自嘲盡數落入我耳裡。


 


我嘴角不由得勾起了個嘲諷的笑。


 


倘若她真的不想,又豈會託人向炎王遞消息?


 


退一萬步講,既然她不想當王府的攪家精,就安生待在錦繡閣內,我也不會為難她。


 


又何必鬧出這麼多幺蛾子,現在又在這兒惺惺作態?


 


實在是又當又立,叫人貽笑大方。


 


偏偏炎王也是個拎不清的,很吃她這套。


 


果不其然,炎王在聽到林筱這樣講後,攬住了林筱的腰,心疼地維護她道:


 


「有本王在,誰敢說三道四?」


 


我掸了掸袖子,冷嗤一聲:


 


「好大的膽子,這梅樹也是你們砍得的?」


 


匠人手上動作猛地一頓,扔下工具,撲通一聲跪下,戰戰兢兢低頭,直說是奉了王爺命令。


 


林筱聽到我的聲音後,

轉過身來並未向我行禮,隻微微點頭示意。


 


炎王眉頭肉眼可見皺起,下意識將林筱護在身後道:「是本王讓他們砍的,如何?


 


「筱筱身子本就不好,再觸景生情就更不利於修養,這王府內難道本王還做不了主嗎?」


 


他看向我的眼神裡升起了從未有過的厭惡。


 


成婚多年,他與我之間雖未有太多男女之情,可也是相敬如賓,互相給足對方臉面。


 


保持我們的共同利益。


 


如今,倒是為了一個奴不奴、妾不妾的女子,快要和我撕破臉面。


 


我對炎王的失望又多了幾分,更加寒心。


 


我並未給他多餘的眼神,而是看向了林筱。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目光,林筱倔強地挺直脊背,斂著眸子道:


 


「王妃,我從未向炎王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真的沒有跟您搶炎王的意思,您別誤會。」


 


我將嘴角的嘲諷壓下,撫了撫鬢邊的釵環,秋月立馬心領神會,上前一巴掌扇在林筱臉上:


 


「見到王妃竟敢不行禮?林姨娘好歹也是宮裡的老人兒,難不成不知道什麼是規矩,什麼是體統?


 


「由此,可見是其心不軌,故意僭越。」


 


林筱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臉,愣了一下,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倒是炎王,瞬間暴怒。


 


「放肆,賤婢,竟敢在本王面前動手!」


 


說著他抬腿就要踹秋月,我眼疾手快將她護在我的身後。


 


看著炎王這般,我心裡更加冰冷。


 


隻冷聲道:「王爺何須如此惱怒?秋月可有說錯之處?


 


「林姨娘成日這般,便是抗旨不遵。


 


「這梅樹上更是掛了皇上前年賞下來的福袋,

王爺就這樣叫人砍去,倘若叫有心人知悉,再參王爺一本該如何是好?


 


「若再惹惱了皇上,我有幾個父兄夠為王爺求情兜底的?」


 


我聲音不大,不疾不徐,卻將炎王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隻能怄著眉頭,滿眼鋒芒地看向我,有種厭我至極,卻對我無可奈何的憤恨。


 


林筱更是默默抽泣,再說不出一句話。


 


場面凝固,我遣散工匠丫鬟,臨走前我繼續道:


 


「王爺聰明大半生,何必到而立之年卻犯起了糊塗?


 


「孰輕孰重,王爺自行斟酌。」


 


說罷我拂袖而去。


 


今日我發難懲治了林筱,隻是想喚醒炎王,讓他權衡利弊。


 


若他冥頑不靈,我也不會再多費口舌。


 


揚湯止沸無濟於事,那我隻能釜底抽薪。


 


5


 


林筱回了錦繡閣後,

就將炎王徹底拒之門外。


 


無論炎王怎麼相求,她都不肯見炎王一面。


 


隻留下一句,她不是貪圖王府榮華,隻是想在生命最後的日子,有個安定的容身之所,偏安一隅。


 


為了不讓我誤會,她決定和炎王S生不復相見。


 


炎王在他那兒碰了壁,氣不打一處來,想找我撒氣,可奈何我父兄榮耀歸來,圓滿地完成了皇帝交代的差事。


 


皇帝不僅嘉獎了我父兄,還順帶提了嘴炎王府。


 


炎王府雖是皇親國戚,可到底還是仰仗皇恩,誰的寵信多些,在這京城的體面就足,得到的重視和尊敬就多,也過得更為順心。


 


林筱入府這幾個月,皇帝便有意冷落炎王府,更不論炎王府已經沒有了那道先帝留下的空白遺詔保駕護航。


 


皇帝還有好幾個兄弟,這段時間,但凡是有宴飲聚會,

炎王都不怎麼好過。


 


炎王為王府,也為了自己,隻能暫時放下林筱,悻悻來到正院,緩和與我之間的關系。


 


我本不欲給他好臉色,可不日便是榮越的拜師宴,即便是做戲,也要在外人面前做出夫妻和睦的模樣。


 


便默許了炎王來正院用膳,飯後他還能考校一番榮越的功課。


 


榮越七八歲的年紀,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可他到底還是孩子,多些父子情深也是好的。


 


也對他往後的發展大有裨益。


 


拜師宴這天,我隻請了些親近的幾個夫人小姐,其中就有皇帝親自誇贊過的「譽才夫人」來做見證。


 


席面擺在正廳,算是一頓家宴。


 


鴻儒大使乃當代大家,行事低調謙遜,這樣安排既表達出重視,也不會太張揚奢靡。


 


席間其樂融融,寒暄兩句後,

拜師儀式便開始。


 


榮越對鴻儒大使敬茶,行三拜九叩大禮,禮畢後我再同炎王一起,左右牽著榮越,攜子以表謝意。


 


可在最後這關鍵時刻,沉寂了許久的錦繡閣忽然來人,小丫鬟哭喊著,直言林筱自從上次之後,便纏綿病榻,現下更是因為吃食不夠,暈S了過去。


 


丫鬟呼喊著,求炎王去看看林筱。


 


場面一下子陷入尷尬的境地。


 


在場的夫人小姐都不同程度地面色變了變,但到底是跟我交情好,又知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都隻是對林筱的做法表示不屑和鄙夷。


 


其中最心直口快的威武將軍夫人,更是白眼翻上了天,嘀咕道:


 


「不舒服就請大夫啊,炎王又不會治病。」


 


我牽著榮越的右手,轉頭看向他左手邊的炎王。


 


榮越看了看我,

也抿著小嘴看著他的父親。


 


他個子低,仰著頭時大大的眼睛裡黑白眼仁分明,讓人忍不住生出一絲憐惜和心疼。


 


方才聽到這個消息時,炎王便猛地一頓,面上滿是焦急之色。


 


如今,他的妻子、孩子都看著他。


 


我舌尖抵著上顎,等待他的選擇。


 


可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扔下我和榮越,大步向外走去。


 


他聲音從正廳門口傳來:「知蘊,這不過是個儀式而已,筱筱人命關天,我必須去看她。」


 


為了林筱,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丟下了我和榮越。


 


我並未攔他,眯了眯眸子,不再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


 


隻攥緊了榮越的手,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淡定地舉行儀式。


 


好在鴻儒大使學識高,心胸寬廣,並且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才沒有鬧得很難看。


 


過後我又拿出了我嫁妝裡的那幅孤品名畫,當作賠禮送給大使,此事才算是圓滿解決。


 


翌日榮越在我院裡用膳,他雖強裝無事,可小孩子的表情就寫在臉上。


 


我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


 


不用想都知曉,他是為了昨日拜師宴上的事難過。


 


榮越從小就被我教得很懂事,一些腌臜事我也不是完全不讓他知曉。


 


但到底是小孩子,心思比常人脆弱也是有的。


 


我正盤算著怎麼寬慰他,外頭卻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又嬌弱的聲音。


 


林筱的聲音虛弱帶著氣喘:「王爺,您不能去,不關王妃的事,是我自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