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得有道理。」


沈適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雙眼,讓人看不清神情。


 


「有點犯困,我出去抽根煙。」


 


S老三正忙著把老夫妻捆起來,敷衍地應聲:「你快點回來,我等會要去上廁所。」


 


「行。」


 


沈適走到廠房外,倚在大鐵門邊,靜謐的黑夜完全將他的身影包裹。


 


夜風吹著他指尖的煙忽明忽暗地閃爍。


 


不到五分鍾他就碾滅了煙頭回來,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甚至笑著建議老三再綁得緊一點。


 


到了晚上十點,S老三接了通電話,率先打了個哈欠。


 


「我們睡覺去吧,繩子我都綁得SS的,任他們也逃不出去。」


 


「行。」沈適點頭,又過來檢查了一遍我們的繩子,這才放心地跟著老三離開。


 


老夫妻倆沉浸在絕望的情緒中,

認命般地閉上眼睡覺。


 


我也很累,我也想睡。


 


但問題是,我是站著被綁在柱子上的,一天下來腿又酸又麻,就算困到了極點也睡不著啊。


 


什麼奇葩能站著睡著?


 


我認命了,幹脆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我一睜眼就看到那雙幽暗淫邪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流連。


 


S老三,我說你怎麼十點就撺掇著人睡覺呢。


 


敢情是在這等我?


 


瞧見我醒著,他也是一愣,不過很快便笑了起來,臉上的橫肉堆作一團,在夜色下油膩到反光。


 


他張開肥厚的手,緩緩摸向我的臉。


 


「小妹妹,餓不餓?哥哥來喂你吃點好東西。」


 


洇出汗水的掌心黏膩發臭,一點點在我的臉上留下令人作嘔的氣味。


 


老夫妻倆被吵醒,驚恐地看著S老三對我動手動腳。


 


「你,你不能這樣啊……」


 


老人家顫抖著嗓子想要阻攔,被S老三一腳踹翻在地。


 


老婆婆嗚咽著去救自己的丈夫,卻被老三拽著衣領狠狠按在桌子上,扇了好幾個巴掌。


 


「兩個老不S的,信不信我挖了你們的眼睛!」


 


我捏緊了掌心。


 


被收拾了一頓,老夫妻倆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S老三搓搓手又回到了我面前,臭烘烘的嘴急匆匆往我面前湊。


 


「小妹妹,讓哥過過嘴癮就好。」


 


就在那張臭嘴快要碰到我的時候,舊工廠裡的燈忽然亮起。


 


刺目的白熾燈下,沈適睡眼惺忪:「老三,大晚上的你幹什麼呢?」


 


沈適走過來,

目光在我和S老三之間逡巡一圈,忽然厭惡地挑起我的下巴。


 


「勾引老三,想讓他放你走?」


 


天地良心,我就算要勾引也是勾引你啊。


 


對著那張嘴,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啊對對對。」S老三反手往我嘴裡塞了布條,義憤填膺道:「這丫頭忒不要臉!」


 


沈適笑了一聲,安撫地拍拍他的肩頭。


 


「這妞心機深,你把握不住,下半夜我來看著他們吧。」


 


S老三一聽這事被輕飄飄揭過去了,心虛地拔腿跑進房間。


 


地上的老人家奄奄一息,老婆婆的繩子已經松了,她頂著滿臉的巴掌印朝沈適打手勢。


 


又不停地跪在地上朝他磕頭。


 


眼前這一幕,任何有同理心的人看了都會受不了。


 


沈適沉默了許久。


 


「想讓我放了你們?


 


老婆婆一個勁兒地點頭,雙手合十拜他,滿臉都是淚水。


 


沈適看看四周,嘆了口氣,扶著老婆婆站起來。


 


老夫妻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看得人不由得心頭一暖。


 


5


 


「沈適!」我怒氣衝衝地喊他名字。


 


「我家人肯定報警了,你趁現在趕緊放了我還來得及,你以為躲在荒山野嶺警察就找不到了嗎?」


 


沈適凝神看向我。


 


「沒給你晚飯吃,大半夜脾氣這麼大?」


 


他撿起散落的繩子,把老婆婆綁得嚴嚴實實,扭頭瞥了我一眼。


 


「既然來都來了,就一個別想跑。」


 


捆好繩子,沈適關了燈,倒頭便睡。


 


我強撐著睡意小聲問老人家的傷勢。


 


「不礙事,我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活不了多久,

倒是閨女你,年紀輕輕的。」


 


老人家惋惜地看著我,說著說著,又開始低聲咒罵起喪心病狂的人販子。


 


我也跟著用優美的中國話把人販子詛咒了一遍。


 


跟現場唯二的觀眾抱怨。


 


「人販子不都應該兇神惡煞的嗎,怎麼會有這麼帥的人販子?」


 


「竟然連你們也不放過,現在人都可精明了,靠乞討買樓買車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我覺得他們不講理,我能賣多少錢?拿我朝我爸媽勒索百八十萬不香嗎?」


 


……


 


「老爺爺,爺爺你在聽嗎?」


 


許久,一片漆黑中傳來老人家疲憊的聲音。


 


「閨女啊,要不還是先睡吧。」


 


我可有可無地應了聲,心情舒暢了幾分。


 


沒多久,

整個廠房都回蕩著悠揚的呼嚕聲。


 


這老人家心也是和我一樣大,被拐賣了還能睡得這麼香呢。


 


伴著呼嚕聲的節奏,我屈起指尖無聊地敲了幾下柱子。


 


我豎起耳朵聽完那道短促的回聲。


 


靜謐柔和的月光下,沈適撩起眼皮看了看我,翻身又睡了過去。


 


我開始哭。


 


從後半夜一直獨自流淚到天明。


 


老夫妻倆醒來時被我嚇了一跳。


 


我頂著紅腫的眼睛,淚眼婆娑地問:「一天一夜過去了,警察怎麼還沒找到我們?」


 


老人家訥訥地張嘴,似乎在驚嘆我的天真。


 


沈適洗完臉,神清氣爽地回來,看到我還在哭,一時間有些無語。


 


「小姑娘怎麼跟水做的一樣?」他伸手勾去我臉上的淚珠,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再哭,早飯就別吃了。」


 


早飯送來之前,老三接了個電話。


 


沒多久,光頭開車過來,又送來一車被拐的人,有小孩,有年輕女性,粗略算算大概十來個。


 


光頭和老三臉貼臉說了好一會工夫,期間眼神往這邊瞄了幾眼。


 


沈適泰然自若地給這些人綁好,似乎沒意識到他是兩人的談論對象。


 


十來個人被沈適捆得整整齊齊,嘴巴統一被封上膠帶。


 


輪到我們三個了。


 


我指了指瑟瑟發抖的老婆婆。


 


「她是啞巴,不用貼膠帶。」


 


沈適頓了頓,面無表情地封上我的嘴。


 


光頭和老三說完話,朝沈適這邊走來,神情有幾分嚴肅。


 


「這次的貨都在這了,沈適你看著點,我和老三去港口那邊打探一下,

要沒問題的話,今晚就把貨送走。」


 


「我一個人?」沈適蹙眉:「還是老三和我一起吧,我怕一個人會出亂子。」


 


「都是些老弱病殘,有什麼可怕的,讓你看你看就是了。」老三嘟囔道。


 


光頭笑道:「我們最多半天工夫就回來,你現在多出點力,回頭少不了你的好處。」


 


沈適眼睛一亮,勉為其難答應下來。


 


「行吧,但說好了,這麼多人的早飯錢,等你們回來得給我報銷啊。」


 


這S摳S摳的人販子。


 


我在心裡比了個大拇指:絕!


 


更絕的還在後頭。


 


光頭冷著臉說不用:「餓一天S不了人,況且餓著肚子,他們更沒力氣瞎叫喚。」


 


S老三從懷裡摸出一個電話本。


 


「你打這個電話,讓她送十幾份早飯過來,

到時候你直接把人打暈捆起來,晚上一起賣掉。」


 


沈適接過電話本:「這是?」


 


老三抹了把嘴:「我二舅媽,開早點店的。」


 


6


 


這下連光頭都驚了。


 


「你們別這麼看我,要不是她從中作梗,我二舅臨終前肯定會把遺產都留給我!」


 


夠狠。


 


這人販子是真狠啊。


 


沈適下手也真不留情,趁著老三舅媽擺餐的工夫,直接從背後偷襲,把人迷暈綁在我旁邊。


 


連氣若遊絲的老夫妻倆都驚訝地睜大了眼。


 


很顯然他們見識到了沈適的心狠手辣。


 


並為昨晚向沈適求救的行為感到後悔。


 


沈適開始一個個送飯。


 


輪到老夫妻倆時,沈適松開兩人手上的繩索,遞給他們一碗白粥一根油條。


 


「你們年紀大,消耗少,兩個人吃一份就夠了。」


 


老夫妻倆肉眼可見地僵硬。


 


但見識過沈適的手段後,他們不敢有微詞,可憐巴巴地分食著一碗稀得看不見米粒的粥。


 


沈適給我拿了碗八寶粥,一個雞蛋,兩隻肉包子,對一個普通女孩來說分量太大。


 


對我而言剛剛好。


 


我吃得香噴噴。


 


老婆婆淚眼蒙眬地看我,眼神可憐兮兮。


 


我一臉擔憂:「你們是不是沒吃飽啊?」


 


夫妻倆點頭,目光緊緊追隨著我的兩隻肉包子。


 


在她們殷切渴盼的視線下,我兩手各拿起一隻包子,挨個咬了一口。


 


「爺爺奶奶,其實我也隻吃了八分飽。」


 


我摸摸肚皮。


 


今晚即將迎來一場惡戰,

我怎麼可能把卡路裡送給別人燃燒。


 


我看向沈適,他吃完早飯又找了塊空地躺下睡覺。


 


睡覺,的確是養精蓄銳的最好辦法。


 


天色擦黑,光頭和老三終於回來了,臉上掛著肉眼可見的喜悅。


 


老三舅媽也清醒過來,發現拐賣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外甥,她極力想要說些什麼,可嘴巴被堵得嚴實,嗓子裡發出痛苦的嘶吼。


 


我們又被蒙上眼睛。


 


「等一下。」光頭掏出儀器又把每個人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最後走到沈適面前。


 


「連我也要檢查?」沈適語氣不滿。


 


「別多心,這都是彪哥定的規矩。」


 


儀器沒有發出聲響。


 


我們被當作貨物一樣塞進擁擠的面包車。


 


一路顛簸,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被推下車,又被一路推搡著扔進一個小房間。


 


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海腥味,燻得我胃裡直犯惡心。


 


一粒水果糖貼在我唇邊。


 


我張嘴含了進去。


 


眼前的黑布條被扯下,沈適蹲在我跟前朝我輕笑。


 


房間裡其他被綁的人全都被迷暈,躺在地上。


 


唯獨不見那對老夫妻。


 


「果然是陳彪安插進來的眼線。」


 


我得意地揚起下巴:「要不是我,你差點就中了陳彪的苦肉計。」


 


一時惻隱之心放走老夫妻,人販子肯定會懷疑到沈適頭上,猜出他的身份。


 


是警察派來的臥底。


 


「我有那麼蠢?」


 


沈適彈了我一個腦瓜崩,輕飄飄地開口。


 


「拉她起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不對勁,一個常年撿破爛的人,雙手光滑,指腹沒有一點繭,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錢保養出來的。


 


我也跟著咧嘴笑。


 


「正常人誰會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撿垃圾?」


 


「最重要的是,我學過手語,那老婆婆的手勢根本就是在瞎比劃。」


 


沈適食指抵在我唇上,表情有幾分苦惱。


 


「早知道還是把你迷暈,廢話真多。」


 


我躲開他的手。


 


「行啊,要不你堵住我的嘴,我們還用摩斯密碼交流。」


 


隻不過我會得不多,昨晚對著柱子敲的那幾下,已經用盡了畢生所學。


 


7


 


沈適按了按額角。


 


「他們要把人全部偷運出國,買家來頭不小。」


 


我扭過半邊身子,把自己的後頸暴露在沈適眼前。


 


「我身上裝了微型定位器,開關在脖子上,你快按一下。」


 


沈適緩緩搖頭,

目光幽沉。


 


「船上裝了東西,隻要按下去,你我都得完蛋。」


 


「放心吧,我一路留了記號。」他又補充了一句。


 


雖然沈適的手機被陳彪沒收,但當初他掃我的那個二維碼其實是個自動追蹤程序。


 


隻要手機沒壞,每隔半小時就會向總系統發布最新定位。


 


沈適面色鎮定地給我蒙上眼睛,聲音壓得極低。


 


「他們來了。」


 


話音落地,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