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出律所,陽光正好。


我接到了工作室新同事的電話,說有個客戶指定要見我,談一宗復雜的遺產房產糾紛。


 


我攔了輛車,說出地址。


 


車子路過金樽國際門口,霓虹燈在傍晚的天色裡已經亮起,俗氣而耀眼。


 


我隨意一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緊身短裙,踩著高跟鞋,正被一個男人摟著腰往裡走,背影踉跄。


 


我收回目光,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前面路口左轉。”


 


窗外的風景向後飛掠。


 


車子拐過路口,將金樽國際那片喧囂的霓虹拋在身後。


 


我搖下車窗,傍晚微涼的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內沉悶的空氣。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新客戶的詳細需求。


 


我收回思緒,快速瀏覽,腦中已開始勾勒產權線索和可能的突破口。


 


工作室的日常遠比想象中繁忙。


 


十元房的傳奇效應仍在持續,為我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咨詢。


 


人們帶著各種復雜的目的找來。


 


有的,是真想撿漏,有的,是想處理棘手的資產,還有的,是想看看我這個瘋女人到底還有什麼驚人之舉。


 


我不再解釋那十幾套房子的事。


 


傳言早已演變成各種版本。


 


最流行的一種是,我抓住了前夫致命的把柄,逼得他不得不吐出所有房產保平安。


 


這說法不算全錯。神秘感成了我最好的保護色和招牌。


 


我僱了兩個年輕人,小楊和莉莉。


 


小楊是法律專業的應屆生,機靈,有衝勁。


 


莉莉之前在一家大中介做行政,細心,熟悉流程。


 


我們三個人,支撐著十方咨詢的運轉。


 


業務核心逐漸清晰,專注處理涉及法律糾紛,家庭矛盾,債務抵押等不幹淨或不方便的房產。


 


我們提供從產權調查,法律風險評估到交易談判,手續辦理的全鏈條服務。


 


收費不菲,但物有所值。


 


張薇是我的緊密盟友。


 


遇到復雜的權屬問題或潛在訴訟,我都會把客戶引薦給她。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良性循環。


 


我的十方咨詢成了她案源的前哨站,而她的專業背書,又為我的工作室增添了權威和保障。


 


一樁涉及海外資產和境內房產抵押的復雜案子找上門,標的額巨大,牽扯方眾多。


 


我和張薇連著加了幾天班,梳理法律關系,設計談判策略。


 


這天晚上,我們從律所出來,已經快十點。


 


街燈明亮,車流漸稀。

張薇揉了揉眉心,提議去吃個宵夜。


 


我們去了常去的一家砂鍋粥店。


 


熱騰騰的粥水下肚,疲憊緩解不少。


 


“聽說周文遠徹底破產了。”


 


張薇夾起一筷子滷水豆腐,狀似無意地說,“公司清算完了,資不抵債。他現在好像在一家小公司跑業務,混得很差。”


 


我點點頭,沒什麼意外。


 


“以他的性格,不肯腳踏實地,總想走捷徑,東山再起很難,除非再有貴人相助。”


 


“貴人?”


 


張薇嗤笑,“他那種名聲,哪個貴人還敢沾?對了,還有件有意思的事。”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蘇晴晴,

好像被金樽開除了。據說是因為和客人鬧得不愉快,還手腳不幹淨,偷拿了客人放在包廂裡的東西。被監控拍了個正著。”


 


我挑挑眉,這倒有點出乎意料,但細想又在意料之中。


 


“然後呢?”


 


“然後?灰溜溜地走了唄。現在不知道在哪個更不入流的地方混著。”


 


張薇搖搖頭,“一步錯,步步錯。她當初要是老老實實找份正經工作,哪怕起點低點,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虛榮和懶惰,是會上癮的。”我淡淡地說。


 


一旦習慣了不勞而獲,習慣了用年輕和身體去兌換輕松的生活,就很難再回到正軌。


 


踏出去的腳,陷在泥潭裡,隻會越陷越深。


 


“不說他們了,倒胃口。”


 


張薇揮揮手,換了個話題,“下周那個海外資產的案子,第一次碰頭會,你準備得怎麼樣?對方那個代表,聽說很難纏。”


 


我們的話題回到了工作上,那些前塵往事,就像砂鍋粥上升騰的熱氣,很快便消散在夜風裡,不留痕跡。


 


工作室的業務逐漸步入正軌,甚至開始有了點口碑。


 


我們經手的幾個棘手案子都處理得幹淨漂亮,客戶滿意,介紹來的新客戶層次也慢慢提高。


 


我不再僅僅是被“十元房”傳說吸引來的獵奇者,更多是真正有復雜需求,尋求專業解決途徑的人。


 


我開始有選擇地接案子。


 


太簡單的,介紹給別的中介。


 


太骯髒,

觸及法律灰色地帶的,婉拒。


 


我深知這個行業的風險,也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裡。


 


我要建立的是長久的事業,不是撈一票就走的快錢。


 


小楊和莉莉成長得很快。


 


小楊對法律條文越來越熟稔,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產權咨詢。


 


莉莉把內部流程和客戶關**理得井井有條。


 


我偶爾會想,如果當年在原來那家公司,我不是隻埋頭帶看,而是多學,多看,多思考,是不是能更早看清很多東西,更早擁有主動權?


 


但世事沒有如果。


 


曾經的磨難,如今成了我最堅硬的鎧甲。


 


一個普通的下午,我正在審核一份購房合同,手機響起。


 


是個本地的固定號碼,有點眼熟。


 


我接起來。


 


“喂,

是林晚芸女士嗎?”一個略顯油滑的男聲。


 


“是我。您哪位?”


 


“我姓王,是安家地產城西店的經理。您以前在我們公司做過,還記得吧?”


 


我記起來了,是我被裁員的那個經理。


 


當初掛我電話,罵我惹禍的,也是他。


 


“王經理,有事?”我語氣平淡。


 


“哎呀,林女士,別這麼見外嘛。是這樣,聽說你現在自己開了工作室,做得風生水起啊!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他打著哈哈,語氣透著刻意的熟絡。


 


“王經理過獎了。小本經營,糊口而已。”


 


“謙虛了,太謙虛了!

誰不知道你現在是處理特殊房產的專家!”


 


他話鋒一轉,“我這邊呢,最近遇到個麻煩事兒。有個客戶,有套別墅,急著出手,但產權上有點小問題,涉及他前妻。價格絕對有優勢!你看,咱們以前也是同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這單子,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佣金,咱們好商量!”


 


我明白了。


 


這是塊燙手山芋,他們自己搞不定,又不想放過佣金,想把我推出去當槍使,或者至少借我的名頭去試試水。


 


“產權具體是什麼問題?他前妻是產權共有人,還是涉及離婚財產未分割?”


 


我沒有立刻拒絕,也沒答應,先問關鍵。


 


“這個具體情況,最好你們當面聊。客戶比較謹慎。你看,要不約個時間,你們見見?

”他含糊其辭。


 


我心中冷笑。


 


連基本情況都說不清,要麼是他不專業,要麼是問題比說的更麻煩。


 


“王經理,我很忙。如果客戶真有誠意,麻煩您讓他先把房產證復印件,身份證復印件,以及您所說的小問題的情況說明,發到我工作室郵箱。我的助理會先做初步評估。如果符合我們的接案標準,我會安排時間面談。”


 


“林女士,沒必要這麼麻煩吧?見面聊多直接!”他試圖勸說。


 


“抱歉,這是我們的流程。如果客戶不方便,那就算了。”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好吧,那我跟客戶說說。”他不情願地掛了電話。


 


果然,直到下班,我也沒收到任何郵件。


 


這種結果,在我預料之中。


 


很多人隻想利用你的敢幹去觸碰風險,卻不願付出相應的誠意。


 


我的工作室,不是垃圾桶,什麼髒的臭的都接。


 


日子就在處理一個個或大或小,或復雜或棘手的案子中流過。


 


我不再刻意去打聽周文遠和蘇晴晴的消息,但他們偶爾還是會像水底的沉渣,被某些浪花翻卷上來,掠過我的視野。


 


聽一個做餐飲供應商的客戶說,周文遠在他那裡赊過賬,後來沒錢還,用一些抵債的劣質酒水充數,鬧得很不愉快。


 


又從一個喜歡泡吧的朋友那裡聽說,在城中村某個廉價的KTV裡,好像見過一個很像蘇晴晴的女人,陪人唱歌喝酒,樣子很落魄。


 


這些零碎的消息,拼湊出他們越來越下滑的人生軌跡。


 


聽說,他們似乎後來又短暫地糾纏在一起過,

在窮困潦倒時互相取暖,又因為錢和怨懟再次分開。


 


我聽到這些時,內心已無波瀾。就像聽到某個遙遠地方陌生人的遭遇。


 


他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S,已與我無關。


 


我的世界裡,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經營。


 


十方咨詢接了一個大單,協助一個家族企業處理因兄弟分家而產生的多處房產分割。


 


案子復雜,但佣金可觀。


 


我們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設計方案,協調各方談判。


 


雖然累,但每個人都幹勁十足。


 


就在這個案子接近尾聲時,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對方自稱是某財經媒體的記者,想就近年來涉及婚內財產糾紛的房產處置新現象做一個專題,輾轉聽說我和我的工作室,希望能約個採訪。


 


我婉拒了。


 


我不想成為話題人物,

更不想把我的過去和現在的職業過多捆綁。


 


我的立足之本應該是專業能力,而不是那些真假參半的傳奇故事。


 


記者很執著,又打了幾次電話,甚至找到工作室來。


 


我讓小楊出面,客氣但堅定地回絕了。


 


我們不需要那種曝光。


 


真正的客戶,會通過專業渠道找來。


 


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剛剛送走一位客戶,敲定了一份復雜的房產代持協議解除方案。


 


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手機屏幕亮起,是銀行到賬的提示信息,上一單的尾款收到了。


 


數字可觀,足以讓我從容支付下季度的租金,發放獎金,還有餘力考慮給自己換一輛更舒適安全的代步車。


 


莉莉哼著歌,在整理最新的案例歸檔。


 


小楊對著電腦,眉頭緊鎖,研究一份新接咨詢的產權文件。


 


辦公室裡彌漫著咖啡的香氣,還有平靜而專注的工作氛圍。


 


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個在空曠的豪宅裡,握著房產證渾身發抖,卻又強撐著打電話的女人。


 


那時,滿心隻有被背叛的痛楚和毀滅一切的決絕。


 


用十元賣房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撕開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固然痛快,卻也危險,像在懸崖邊行走。


 


而現在,我不再是依附於誰的藤蔓,也不是隻知報復的烈火。


 


我是林晚芸,十方不動產咨詢的創始人。


 


我懂房產,更懂人心和規則。


 


我用專業謀生,也靠它安身立命。


 


街角,銀杏樹的葉子金黃燦爛,

在陽光下像是會發光。


 


一陣風吹過,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


 


我收回目光,坐回辦公桌前,打開了下一份待處理的文件夾。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神情專注而平靜。


 


窗外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