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時間大家反應激烈,我也跟著起哄玩梗。
「心理委員在哪,我不得勁兒啊」。
突然全場寂靜,我抬頭對上董舒言沉靜的眼神。
完了,忘記這裡有個真心理委員了。
還是跟我表白過的那種。
1
包廂裡的燈光昏黃曖昧,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層不真實的光暈。
高中畢業十年,我坐在同學聚會的圓桌旁,看著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裡那股不自在越來越濃。
左手邊的男同學正滔滔不絕地講著最近的股市行情,右手邊的女同學在展示手機裡自家孩子的照片。
「佳佳,你還沒結婚吧?」有人突然問我。
我扯出一個標準的社交微笑,
「還沒呢,工作太忙。」
其實也不全是借口。
畢業後一頭扎進廣告公司,從實習生做到文案策劃,時間就像被按了快進鍵。
偶爾在深夜加班時,也會恍惚想起高中時代,但那些記憶都蒙上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直到今晚,看到這些老同學。
「哎,你們記不記得,現在咱們班有一對特別明顯的?」有人起了話頭。
「誰啊?」
「林玫和周揚啊,文藝委員和物理課代表,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
話音未落,包廂的門開了。
林玫挽著周揚的手臂走進來,兩人穿著同色系的衣服,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藏不住的甜蜜笑容。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班長帶頭鼓起掌來,「可以啊!瞞得夠深的!」
林玫臉紅了,
卻大大方方地舉起和周揚十指相扣的手。
「今天借這個機會跟大家正式說一下,我們在一起了,打算明年結婚。」
祝福聲和起哄聲瞬間炸開。
「親一個!親一個!」
「十年磨一劍啊這是!」
「你倆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
氣氛被推向了高潮。
我跟著人群鼓掌,心裡那點不自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喜事衝淡了。
看著林玫和周揚在大家的起哄下羞澀地對視,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最近網上特別火的梗。
「心理委員在哪,我不得勁兒啊!」
2
我是笑著喊出這句話的,聲音很大,帶著玩笑的誇張。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包廂裡回蕩,突然意識到,太安靜了。
剛才還沸騰的包廂,
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然後,極其緩慢地、極其一致地,轉向了包廂最靠裡的角落。
我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窗邊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人。
他原本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手機,此刻卻抬起了眼,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臉上。
包廂裡旋轉的彩燈掃過他的側臉,明暗交錯間,我認出了那雙眼睛。
沉靜,深邃,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潭水。
董舒言。
我的心髒猛地一沉,手裡的杯子差點滑落。
完了。
我他媽怎麼忘了,我們班真的有心理委員。
而且——還是跟我表白過的那種。
3
記憶像開閘的洪水,
轟然湧回腦海。
不是循序漸進,是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高二那年春天,學校搞什麼心理健康周,要求每個班選個心理委員。
班主任在班會上問誰願意擔任,全班鴉雀無聲。
最後,班主任的目光落在後排。
「董舒言,你性格沉穩,做事認真,就你來吧。」
大家都沒意見,或者說,沒人關心。
董舒言在班裡就是那種存在感很低的人。
成績中上等,不惹事,也不出挑,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安靜得像牆上的一幅畫。
我和他幾乎沒說過話。
我是那種喜歡湊熱鬧的性子,課間總是和幾個女生扎堆聊天,笑聲能傳遍半個教室。
而他永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是看書就是寫題。
唯一的交集,
是那個周五的傍晚。
我因為做值日走得晚,推著自行車出校門時,天已經擦黑。
然後在自行車棚的拐角,他攔住了我。
校服穿得一絲不苟,連最上面的扣子都扣著。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我看清他的耳朵紅得厲害。
「陳佳佳同學。」他的聲音有點幹澀,遞過來一個淺藍色的信封。
「這個……給你。」
我愣了好幾秒才接過來。
信封很幹淨,沒有署名。
打開,是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跡。
「陳佳佳同學:你好。
我是董舒言。
也許你並不熟悉我,但我注意你很久了……」
是一封情書。
我十七年人生裡收到的第一封情書。
當時的我腦子一片空白,心髒狂跳,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尷尬。
最後我把信塞回他手裡,語無倫次。
「那個……我、我現在隻想好好學習,對不起。」
然後我騎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之後整整一周,我都繞路回家,生怕在校園裡碰見他。
再後來,高三的浪潮席卷而來,所有人都淹沒在題海裡,那封信和那個傍晚,就被我刻意遺忘在了記憶的角落。
4
「佳佳?」
胳膊被人碰了碰,我猛地回過神。
是蘇曉,我高中時的同桌,也是現在的閨蜜。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裡壓著笑,「你剛才喊什麼呢?」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心理委員?
」蘇曉眨眨眼,「你想起來了?董舒言啊。」
我當然想起來了。
而且想起來的,不止是他心理委員的身份。
「他居然也在?」我的聲音幹巴巴的。
「在啊,進門的時候我還跟他打招呼呢。」
蘇曉朝角落努努嘴,「不過他一直坐那兒,沒怎麼說話。」
我偷偷又往那邊瞥了一眼。
董舒言已經移開了視線,正低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清晰分明。
等等,他什麼時候……
高中時的他總是微微低著頭,劉海有點長,遮住部分眉眼,整個人有種揮之不去的書卷氣。
可眼前的這個人,短發利落,下颌線清晰,簡單的白襯衫穿得挺括,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變化挺大吧?」蘇曉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嗯。」
「聽說他現在是心理咨詢師,自己開了工作室。」
蘇曉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單身。」
我瞪她一眼,「關我什麼事。」
「當年你拒絕人家的時候,可沒這麼瀟灑。」
蘇曉笑得意味深長,「第二天眼睛都是腫的,別以為我沒看見。」
我沒接話。
她說的對,拒絕董舒言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裡哭了。
那時候不是因為喜歡他,而是因為內疚。
傷害一個真誠的人,那種負罪感對十七歲的我來說太重了。
5
聚會還在繼續,林玫和周揚被大家圍在中間,講述他們從高中暗戀到十年後重逢的故事。
我趁機溜到餐桌邊,假裝對那盤水果沙拉產生了濃厚興趣。
「心理委員這個梗,用得挺應景。」
平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手一抖,叉子上的草莓掉回了盤子裡。
慢慢轉過身,董舒言就站在一步之外,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水。
他比我記憶中高了不少,我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和他對視。
包廂裡嘈雜的人聲、音樂聲,在這一刻忽然退得很遠。
「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我就是隨口開個玩笑。」
「我知道。」他點點頭,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一直喜歡開玩笑。」
這話聽不出情緒。
我尷尬地笑了笑,腦子飛速旋轉,
想找點什麼話題來填補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他先開口了,「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在做廣告文案。」我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你呢?聽說你做了心理咨詢師?」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停留在我臉上,有那麼幾秒鍾,久得讓我想挪開視線。
「挺適合你的工作,你一直都……很有想法。」
「謝謝。」我扯了扯嘴角。
「那個,我去趟洗手間。」
幾乎是落荒而逃。
洗手間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我對著鏡子深呼吸,看見自己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陳佳佳,你冷靜點。」我對著鏡子裡的人說。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人家可能早忘了。」
可如果他忘了,剛才為什麼那樣看我?
如果他沒忘……
門外傳來腳步聲,蘇曉推門進來。
「躲這兒來了?」她靠在洗手臺邊,似笑非笑。
「剛才跟董舒言聊得怎麼樣?」
「尷尬得要S。」我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撲冷水。
「我差點把草莓戳自己鼻子上。」
蘇曉笑出聲,「出息。不過說真的,你倆剛才站一起,還挺養眼的。」
我沒接話,用紙巾擦幹臉。
「佳佳,」蘇曉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當年那件事,你後來後悔過嗎?」
6
我動作一頓。
後悔嗎?
十七歲的陳佳佳沒有後悔。
她滿腦子都是高考、大學、未來,
覺得戀愛是遙遠而不切實際的事。
但二十七歲的陳佳佳呢?
「不知道。」我老實說,「太久以前的事了。」
「有些事,時間再久也不會過期。」蘇曉拍拍我的肩。
「走吧,班長說要拍大合照了。」
回到包廂時,大家已經在布置拍照的隊形。
我刻意往女生堆裡擠,卻被蘇曉一把推到前排。
「你站這兒!」
我踉跄一步,站穩時發現自己站在董舒言正前方。
攝影師在指揮,「大家靠攏一點!對!前排的稍微蹲一下!」
身後的人微微彎下腰,距離瞬間拉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幹淨的皂角香氣,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木質調香水味。
「好!看鏡頭!三、二、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
我感覺到肩膀上落下很輕的觸感。
「陳佳佳。」
聲音很低,幾乎是貼著耳朵傳來的氣息。
我僵硬地維持著笑容,不敢回頭。
「當年你說,隻想好好學習。」
閃光燈再次亮起。
「現在畢業很多年了,」他的聲音在快門聲中幾不可聞。
「這個理由,還成立嗎?」
照片定格。
我瞪大眼睛看著鏡頭,表情是純粹的呆滯。
而身後那個人的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7
聚會結束得比想象中晚。
大家站在餐廳門口等車,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但某種微妙的氛圍還在空氣裡飄著。
我刻意站在人群邊緣,低頭假裝看手機,餘光卻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瞟。
董舒言在和班長說話,偶爾會微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這個小動作讓我愣了一秒,高中時他思考問題就喜歡這樣。
「佳佳,你怎麼走?」蘇曉湊過來。
「叫車吧。」我劃開屏幕。
「叫啥車啊。」班長突然提高聲音,「董舒言沒喝酒,讓他送送順路的唄!」
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我自己叫車就行。」我趕緊說。
「別客氣啊,佳佳你不是住城西嗎?」蘇曉笑得像隻狐狸。
「董舒言工作室也在那邊,順路!」
我瞪她,她卻假裝沒看見。
董舒言朝這邊看過來,表情很淡。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送。」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
所有人都看著,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
「那就……麻煩了。」
他的車是輛黑色 SUV,內飾幹淨得不像常用車。
我坐上副駕,系安全帶時手指有點抖。
車子駛入夜色,車載音響流淌出舒緩的鋼琴曲。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剛才,」他終於開口,聲音在音樂聲中顯得很溫和,「你真的不得勁兒?」
我差點被自己嗆到。
「不是!真的就是玩梗!」我語速飛快。
「林玫他們突然官宣,氣氛到那兒了,我就隨口……」
「我知道。」他輕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聽不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這句「和以前一樣」讓我心跳漏了半拍。
以前是什麼樣?
他記得的又是什麼樣?
「其實,」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剛才看見你的時候,我挺驚訝的。」
「驚訝什麼?」
「變化很大。」我說完覺得不太對,趕緊補充。
「我是說,變得更……成熟了。」
「十年了,總會變。」他頓了頓,「你也變了。」
「變老了?」
「變亮了。」他說。
我轉過頭看他。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街燈流轉中明暗交錯。
那句話說得自然而然,像在陳述客觀事實。
車裡又安靜下來,但那種緊繃的尷尬似乎消散了一些。
「做心理咨詢師,」我找話題,「會接觸到很多負面情緒吧?
」
「嗯。」他點頭,「但看到人慢慢變好,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就像高中當心理委員那樣?」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沉默了幾秒。
「不太一樣。」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很認真。
「高中的心理委員隻是個名頭,其實幫不了任何人。
但現在,我是真的在幫助他們。」
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但那個瞬間,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遞情書時手會發抖的男生了。
「到了。」
我回過神,車子已經停在我家小區門口。
「謝謝。」我解開安全帶,「那個……今晚的事,
不好意思。」
「沒事。」他微微搖頭,「其實挺有趣的。」
有趣?
我推門下車,夜風吹來,腦子清醒了不少。
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
他還沒走,車窗降下來,手搭在窗沿上。
「董舒言。」我聽見自己說,「當年那封信……我後來其實看了很多遍。」
他放在窗沿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字寫得很工整。」我笑了笑,「比我的字好看多了。」
然後我沒等他回應,轉身快步走進小區。
8
直到走進電梯,我才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髒跳得亂七八糟,臉上燙得厲害。
陳佳佳,你在幹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曉的微信,「怎麼樣怎麼樣,送到了嗎,聊什麼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空半天,最後回了一個字,「嗯。」
「就這?!」
「明天再說,睡了。」
說是睡了,其實根本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