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荷怔怔看了我一會兒：「少夫人，您什麼都懂是不是？」
我說：「你面呢？」
「您罵我沒臉？」
「不是，你煮的面呢？」
金荷摔門出去了。
這丫鬟屬實脾氣大，讓我們慣壞了，放別人家早就被打成多汁勁道的包子餡了。
後來顧熙城告訴我，金荷這丫鬟心比天高，卻還算守本分，隻一心想做最得力的丫鬟，要最出息的主子。
結果隻能窩在我們兩個胸無大志的主子院子裡做廚娘，做多少銀絲卷我倆都吃不夠。
10，
大嫂鬧了幾日就回娘家了，過了幾日又被大哥接了回來，頭上多了一副貴重的藍寶石頭面。
晚上二嫂就來我屋裡說話，帶了最時興的珠寶首飾：「我娘家人給的，我想著咱倆投緣，你挑一個，別跟二嫂客氣。」
我興致闌珊，沒一樣能吃的。
二嫂見我不願意，也有些冷臉：「大嫂孩子沒了，你這會兒有孕，還真以為她能看你順眼？咱們在院子裡都是孤苦伶仃的，不結伴而行，日後可怎麼好？」
我實在是不懂：「短你吃了還是短你喝了？咱倆結伴有什麼好處，一盤子點心兩個人分吃得更香嗎？」
二嫂氣得直跺腳：「天天就知道吃吃吃，你是飯桶嗎？」
我不理她，就算是飯桶我也不裝她家的飯。
二嫂氣呼呼走了之後，大嫂來我屋裡坐了會兒，她看著笑盈盈的，但其實全身繃緊，她說：「月桐，我應該信你嗎？」
我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您可別信我，
不然回頭出了什麼事，您還得跑過來罵我一頓，說錯信了我，不如先不信吧。」
大嫂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半晌，她看著我的肚子：「等小侄子出生了，我給他份大禮。」
打那天起，大嫂沒事就來我屋裡坐坐，也不說什麼，就坐著看看花，賞賞草，給她吃的她也不要，就坐著。
她來得勤了，二嫂也開始來了，來了也不幹啥，一直叨叨珍寶閣的珠花漲價了，胭脂閣出了新品胭脂，夏日穿哪種料子衣服清爽透氣。
上午大嫂來，下午二嫂來，她們是隻來半天，可是我全天坐著陪啊！
11，
大嫂二嫂兩人來得歡，我從早到晚都坐著，實在是太遭罪了，就躲了不見。
也就是這會兒，金荷出事了。
二嫂說金荷偷了她的陪嫁镯子並幾張銀票，又說不好叨擾我養胎，
隻自己私下處理了就是了。
我挺著大肚子去找人，就見二嫂已經把人牙子喊來要賣人，金荷被堵了嘴，平時一絲不苟的打扮也沒了，蓬頭垢面的像在泥水坑裡打了個滾一般。
我問她：「東西是你偷的嗎？」
金荷拼命搖頭。
二嫂就笑：「她偷了能承認？弟妹這問題問得實在是有些幼稚。」
我捂著肚子晃晃悠悠坐下：「嫂子，您說話注意著點，我這不高興就肚子疼……」
二嫂冷著臉說：「怎麼，你是要保你這偷竊的丫鬟？說出去我們侯府的臉往哪兒擱？連個偷東西的丫鬟都阻止不了？」
「證據呢？」
「我東西丟了，就在她房裡，這難道不是證據？」
「哪天丟的？」
「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丟的東西，
你現在才找？這中間可能過了幾遍人手了，她手裡的未必就是偷的，你可問清楚了？」
二嫂冷臉道：「難道弟妹覺得我是故意冤枉她？」
「那不然呢？」
二嫂怒了，要在院子裡和我吵，我堅持讓金荷自己說清楚怎麼回事，而金荷果然反應快。
她說，她隻收過大嫂的東西，因為大嫂覺得她照顧我照顧得妥當，賞她的，二嫂給過她東西，她覺得拿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就拒絕了。
誰知道這東西哪裡來的。
這事鬧得大了，連大嫂都來了，聽說這事之後竟然還做了個證：「我知道的，因為收了我的獎賞，二弟妹再給的時候，這丫頭覺得拿得太多了，就推了，既然推了，怎麼可能後面又偷？」
二嫂又哭又鬧，這事要是落不到金荷身上，倒霉的要麼是她，要麼是她身邊的人，
哪一個她都接受不了。
但有了大嫂作證，金荷這波是穩了，而我捂著肚子哎呦哎呦說疼，金荷臉色大變，急忙扶著我回去：「怎麼樣，怎麼樣了？少夫人？您沒事吧？」
「太餓了……」
12，
後來聽說二嫂鬧了許久，最終被老太太罰去祠堂抄佛經去了。
有了大嫂作證，她就成了收買不成，誣陷我身邊丫鬟的惡人，這事又是家醜不能外揚，隻能在家裡罰。
但我和二嫂之後估計是和睦不起來了。
金荷後來跟我說了事情的原委，大嫂和二嫂都來籠絡過她，也送過東西，她雖然覺得我們兩口子爛泥扶不上牆，但最終還是沒接那邊送來的東西。
「你沒接大嫂東西，她怎麼能給你作證接了東西？」
「她既然想拉攏奴婢，
這個好自然是要賣的……如果不賣，那也好，給少夫人你們提個醒，這兩邊都靠不住，不如打鐵自身硬。」
她倒是知道我護著她，跟我認了錯，日後踏踏實實跟著我，也不再摔門砸盆子了。
……這丫鬟是個有腦子的，跟我可惜了。
二嫂被罰了之後，很是消停了一陣，大嫂又日日來我們院子裡逛，話裡話外透著親近，我卻累得慌。
我本來是躺著的，她一來我就得起來，還得梳個頭塗個粉，奈何欠了人家人情，隻能陪著。
大嫂拉著我的手：「日後這侯府咱們還是一家人，不管誰襲爵，弟妹心裡都別有氣，橫豎嫂子不會讓你吃虧。」
我隻累得慌，也煩得很。
顧熙城也煩，這日從書院回來，他忍不住抱怨：「今日我們同窗作畫，
我闲著無趣照著旁邊小兒的塗鴉畫了一隻王八。」
「挨夫子打了？」
「大哥二哥一起誇我，誇得我……餓了。」
「誇餓了？」
「不是，真餓了。」
吃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撈面條，顧熙城滿足地摟著我在床上窩著。
他問我：「你想做侯夫人嗎？」
「我不想。」
「哦。」
「那你想做侯爺嗎？」
「我也不想。」
「哦。」
「那他們為什麼突然都對咱們好了？」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倆安靜了一會兒，我又說：「咱們去莊子裡住一陣子吧？」
他問莊子遠不遠，他去書院怕起不來床。
「莊子附近也有書院，算起來比這邊還近。」
顧熙城很開心地同意了，我們開始準備收拾東西搬走。
13，
後來金荷偷偷問我：「少夫人，您都懂的，是不是？」
對於宅院爭鬥，我確實懂一些。
我爹這人說不上風流，但是心軟。他原來有個通房丫鬟，沒碰過的，在娶妻之前，他想把這丫鬟的身契給了，讓她回家嫁人。
結果那丫鬟哭著磕頭說不想走，他就給留下了。
後來我娘一直沒孩子，卻也把通房丫鬟看得SS的，要沒有都沒有，不許她一個人有。
直到我二嬸進門連生倆娃，想來要她的管家權，兩人鬧得S去活來，通房丫鬟也被二嬸拉攏。我娘鬥不過那倆，就給我爹納妾。
一個不行，倆；倆不行，仨！
終於鬥過了我二嬸，
牢牢坐穩了管家的位置，想捏誰捏誰。
她覺得自己風光無限好，就也想我好。
但隻有我知道，這些年她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吃過一頓好飯，不是操心府上開支，就是擔心鋪子收成，不是擔心丫鬟懷孕，就是擔心二嬸找茬。
可累了。
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顧熙城也不想。
我們就想四季三餐，二人一生。
「我爹娘說我打小就是個笨的。」
「我也是。」
「他們說我若不是生在富貴人家，也隻能出去搬磚了，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我娘說我除了做廚娘沒有別的出路，我還挺開心的。」
「我爹也說過，讓我做伙夫，我娘說我做伙夫就把廚子做好的菜偷吃掉了，最後被人打S。」
我倆越說越委屈，摟在一起委屈巴巴地睡了。
窗外下起了鵝毛大雪，屋裡溫暖如春，我和他心裡亦是溫暖幸福，唯有我的大肚子是夫妻倆之間的鴻溝。
14，
我生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兒，侯夫人親自來莊子上看我，一下轎子就有些恍然。
院子裡種滿了各色瓜果蔬菜，綠油油的小蔥，葡萄藤上的紫葡萄跟寶石似的，一看就讓人胃口大開。
我坐在那下面吃葡萄，我娘抱著女兒，冷著一張臉：「才出月子就吃葡萄，當心落下病根胃疼。」
「好娘親，我就吃兩串。」
「你吃一個還不行，你吃兩串？！」我娘發火了，把我直接撵回房裡去，轉頭和侯夫人碰了個正著。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嘆了口氣，我娘親接過侯夫人帶來的大魚大肉，侯夫人接過我娘親手裡的女兒，一起跟在我身後進了屋。
兩人面對面坐著，
各自沉默，給我看尷尬了。
「今兒晚上讓金荷做魚面——」
我娘和侯夫人同時開口：「對不住了……」
我：「……」
這場合我在是不是不合適？我看著她們道完歉又各自沉默，自己灰溜溜跑廚房去了。
金荷煮出來的面撈一碗我吃一碗，我還沒吃飽，金荷就把我撵出去了。
「少夫人！奴婢煮了半個時辰了，碗裡一根面都沒有！！！」
好吧……你是對的。
15，
侯夫人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不少銀票和田契，外加幾家鋪子，是她自己的私產，我S活不肯要，她說是一家肉脯鋪子和一家酒樓，各自的招牌都十分美味。
我流著口水拒絕了，我怕家裡那倆嫂子鬧事。
結果晚上顧熙城把東西給我拿回來了：「那兩家店鋪東西都好吃得要命，你幹嘛不要？」
於是我也沒再推辭。
我們夫妻倆白天我在莊子裡遛彎、打秋千、逗孩子，他去書院鬥蛐蛐、辦詩會、喝小酒，晚上我倆在家燒著炭盆子窩屋裡烤羊肉。
日子過得越發舒坦。
因為太舒坦了，一口氣又生了倆。
聽說大嫂和二嫂在侯府裡爭得歡，大嫂雖然略勝一籌，但到現在也沒生個娃出來，她愁得天天寫詩，不少還被引為佳作，於是白日裡笑了晚上又哭。
我娘之前每次來看我，都板著臉嘆氣。
如今懷裡抱倆，脖子上掛一個，那臉終究還是板不起來了。
她告訴了我一件事。
當初她是抱了讓顧熙城爭一爭爵位的心思把我嫁過去的，
她覺得以我們家的家世，再加上我的耳邊風，顧熙城怎麼也能振作一把。
沒想到我倆玩物喪志滾到一處，越發爛泥扶不上牆。
而侯夫人終於坦言，她就是不想家裡鬧得天翻地覆的，才選中了我做小兒媳婦兒。
「咱囡囡看著嬌憨，平日裡隻是饞嘴，兩口子安安穩穩的，我必不會虧待了他們，兄弟三個爭來爭去，那倆大的下手又黑，若是熙城有什麼閃失，我也活不下去了。」
爵位又能怎麼樣？勞心勞力的，倆孩子享享福多好。」
我娘看著大嫂二嫂那個鬧騰勁兒,再看看膚色紅潤的我，輕輕點了點頭。
她說：「傻人有傻福,丫頭你是個命好的,和娘不一樣。」
16，
我傻嗎？我也不知道。
在我很小的時候,姨娘送了一碗甜湯給我娘喝,
我娘沒喝,賞了旁邊的丫鬟。
那丫鬟喝完之後就帶我出去撲蝴蝶，結果撲著撲著就摔倒了，半天爬不起來,我去扶她,就看到大片黏膩的紅從衣裙裡滲出。
我嚇得大哭。
晚上我娘摟著我說：「囡囡,你要記得，這後宅爭鬥裡，就是你S我活。」
從那天起我就傻了，我不想爭。
傻人有傻福，就希望我和顧熙城一直傻到白頭偕老吧。
顧熙城番外：
我娘是侯府的繼室，上面有兩個哥哥。打小我娘就不讓我跟他們爭，因為他們年長又人多勢眾，我娘怕我出意外。
但外頭的人不覺得，都覺得我娘家世好，我又是唯一的兒子,我爹疼我,他們覺得爵位落在誰身上都說不好。
大哥二哥卻也不好。
我後來打聽到二哥並不是前頭夫人生的，
而是⼀個沒名沒分的外室,隻是爹⾮要把他記在前頭夫⼈的名下,把當時夫人⽓得夠嗆,一屍兩命。
祖母⽓得發了狠，但我爹偷偷把外室送走了，誰都找不到，這事隻能作罷。
這事我娘不知道，二哥也不知道,但爹爹對他的偏愛是誰都看得出的，二哥也想要爵位。
我娘親後來跟我說我爹薄情⼜偏⼼眼，讓我什麼都不用爭,過好自己的日⼦就⾏了。
我也覺得。
爭權奪利會讓人變得面⽬全非。
比如那知書達理，被我大哥拂去發間落花也會臉紅的⼤嫂，那爽利明豔，談笑間就能把難纏客戶擺平的二嫂。
後來都面⽬全非了。
月桐不一樣。
我見她的時候，她們全家都在靈禪寺吃素齋,兩個姐妹不知為著什麼爭了起來,⽽她隻是安靜地看著，
把所有好吃的都默默塞進嘴⾥。
就那麼好吃嗎？
吃得我也餓了。
每次看到⽉桐我都能多吃幾碗飯。
後來聽說她娘在給她相看人家，我飯就吃不下了，就去求我娘。
我娘轉了一圈回來之後滿臉笑容,她說這個姑娘好,⼀看就有福。
確實有福。
洞房花燭夜那天，她帶著我⼀頓吃了三頓飯的東西。
我其實吃不了那麼多的,但看著她吃，我就覺得什麼都好吃。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飯要兩個⼈吃才⾹，日子也要一起過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