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桶蓋上端正地擺著一盤青椒炒肉和一碗米飯,旁邊還放著張紙條:


「快吃飯!一會兒餓S啦!」


 


我盯著那盤菜看了很久,隻覺得鼻子泛酸。


 


手機的通話記錄裡躺著昨晚那幾通無人接聽的電話,而直到現在,我都沒等到他們回撥給我的電話。


 


直到這會兒,我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經歷了些什麼。


 


然後,眼淚毫無預兆般啪嗒啪嗒掉在碗裡。


 


我往嘴裡塞飯塞菜,隻覺得鹹得發苦。


 


我隨手抹了把臉,也不管他能不能聽見,衝著空氣委屈嘟囔:「曲燃,你鹽放多了……」


 


8


 


隨著時間推移,高考如期而至。


 


考試前一天,我坐在書桌前,把最後幾道錯題過了一遍。


 


曲燃的聲音從桌子下方斷斷續續傳來:「明天加油啊。


 


「嗯。」我轉著筆,猶豫了一下,「曲燃,你報哪個大學?」


 


那邊沉默了幾秒。


 


「清北大學。」他說。


 


我筆尖一頓,心跳突然快了幾分。


 


清北大學是我的第一志願,也是全國頂尖的學府。


 


以曲燃荒廢了這麼久的學業,幾乎不可能……


 


「你認真的?」


 


「嗯。」他語氣認真。


 


我沒說話,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試卷邊緣。


 


理智告訴我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心底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萬一呢?


 


「那……約定好了。」我輕聲說。


 


「嗯,約定好了。」


 


高考結束那天,陽光刺眼。


 


我走出考場,

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就看見爸媽罕見地站在校門外等我。


 


「漣漣!」我媽衝我招手,「考得怎麼樣?」


 


我愣在原地。


 


三年高中,他們從沒參加過家長會,更別說來接我放學。


 


「還行。」


 


我下意識回頭張望,仿佛能在人群中聽到某個熟悉的聲音,但我知道這不可能。


 


因為,我們不在同一個地域,甚至一南一北。


 


我敷衍地問:「你們怎麼來了?」


 


「走,帶你去慶祝!」我爸攬住我的肩膀,「機票都訂好了,咱們直接去機場。」


 


「機場?」


 


「對啊,你不是一直想去歐洲玩嗎?」我媽笑著說,「正好我和你爸這段時間有空。」


 


我僵在原地,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沒問曲燃考得如何。


 


可沒等我反對,他們就已經把我塞進了車裡。


 


出成績那天,我在巴黎的酒店裡查到了分數。


 


超出清北大學錄取線二十多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著,遲遲沒有點擊「確認志願」。


 


「漣漣,考慮清楚。」我爸坐在旁邊,語氣不容反駁,「以你的成績,申請牛津、劍橋都沒問題。」


 


我不吭聲。


 


「國內的教育資源還是有限……」


 


「我知道,我就是想報清北大學。」我打斷他。


 


最後,他們拗不過我。


 


開學後,我幾乎翻遍了全校新生名單,問遍了所有能接觸到的老師,甚至跑去各個學院的迎新處蹲守,為此還不惜加入了學生會。


 


沒有曲燃。


 


一次次的失望後,

最終我終於不得不接受現實:他失約了。


 


寒假時,我回到老房子。


 


推開門,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屋子裡靜得可怕。


 


沒有中藥味,沒有紅燒肉的香氣,也沒有曲燃嘰嘰喳喳的聲音。


 


仿佛過去發生的一切,隻是我的一場幻覺。


 


我蹲在地上,突然覺得很委屈。


 


「大騙子。」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明明說好的。」


 


「你都答應我了。」


 


鎖門的時候,鑰匙卡在鎖芯裡轉不動,我氣得踹了一腳門板:「說話不算話,以後都不跟你玩兒了!」


 


9


 


大二那年,父母再次提出讓我轉學出國。


 


我動搖了。


 


或許,是時候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期待了。


 


猶豫再三,我還是決定回老房子看一眼,

就當是告別。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僵在了原地。


 


地上散落著無數折疊的紙片。


 


書桌上、床上、洗手池裡……到處都是。


 


我的手開始發抖,撿起最近的一張。


 


【溫漣:


 


今天突然又能傳東西了!


 


我趕緊寫了這封信,你能收到嗎?


 


我復讀了。


 


奶奶看病的錢還剩一些,剛好夠交學費。


 


你是不是已經在大學了?


 


大學生活怎麼樣?


 


……


 


食堂的飯有我做的好吃嗎?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顫抖著去撿第二張。


 


【溫漣:


 


今天模擬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不會做,

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你當時教我的方法。


 


然後我就按你教的方法解出來了。


 


老師說我進步很快。


 


……


 


你還在這個房子裡嗎?


 


第三張、第四張……紙張越來越新,字跡從潦草到逐漸工整。


 


【溫漣:


 


當時你問我怎麼不買手機,我跟你說有那錢還不如買兩塊肉吃劃算。


 


我要收回當時的話。


 


我後悔了。


 


早知道我就應該早點買個手機的。


 


不然也不會現在怎麼都聯系不上你。


 


我甚至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如果以後見面了,能不能認出你來。


 


……


 


你會不會已經忘了我了?


 


最後一張紙被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掉落在門縫裡,墨跡還很新:


 


【溫漣: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


 


等我。


 


就一年。


 


我一定能考上。


 


——曲燃】


 


我抱著這些信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嚎了半天,我才跪坐在地上,把那些紙條整整齊齊地放在當時又被他傳送回來的那個鞋盒裡。


 


紙條們一張張按日期排好,乖乖地呆在鞋盒裡望著我,一張一張,拼湊出了一段過往一年我不曾參與過的時光。


 


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我後悔得胸口發疼。


 


當初怎麼就沒想到給他買個手機插個卡傳過去呢?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擦幹眼淚,掏出筆,在最新的一張紙條背面用力寫道:


 


「曲燃,我在清北大學等你。」


 


然後把它放在了最容易傳送的地方。


 


最後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我不出國了。」


 


「我要等人。」


 


10


 


回到學校的第二天,是大一新生報到的日子。


 


校門口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到處都是喧鬧聲。


 


我作為學生會成員,戴著工作牌站在接待處,疲憊地給新生指路。


 


「學姐,請問辦學生證應該去哪裡?」


 


一個清朗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我身後。


 


他穿著簡單的白 T 恤,身後背了一個雙肩包,眉眼幹淨,

張揚帥氣。


 


我愣了一下,總覺得這聲音有一點點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在行政樓三樓。」我指了指方向,「需要我帶你去嗎?」


 


「那麻煩學姐了。」他笑了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


 


路上,他走在我身側,時不時問一些學校的情況。


 


我一一回答,心裡卻莫名有些異樣。


 


到了辦公室,他低頭填表。


 


我站在一旁,無意間瞥見了表格上的名字——曲燃。


 


心髒猛地漏跳一拍,接著瘋狂跳動起來,幾乎要衝出胸腔。


 


這不可能……


 


我SS盯著他正在填寫的表格,筆跡和那些紙條上的字重合。


 


他填完表格,轉身遞交給老師,然後回頭看我:「學姐,

你……」


 


話沒說完,他愣住了。


 


因為我哭了。


 


說實話,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哭的,隻知道反應過來時,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多半是我哭得太委屈了,給他嚇了一跳。


 


「學姐?你咋了?」他有些慌亂。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S嘴!快說啊!


 


我心裡著急,老半天,我才擠出一句:「沒怎麼……就是我剛剛買了一聽可樂,喝到嘴裡怪苦的,也不知道被誰換成了中藥,所以被氣哭了。」


 


曲燃的眼睛隨著我的聲音慢慢睜大,驚訝之色溢於言表。


 


「……溫漣?」他叫出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些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點了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下一秒,他一把抱住了我。


 


老師和新生們被這動靜吸引,紛紛看了過來。


 


有點丟人,所以我把臉埋在了他肩膀上,讓他的臉獨自面對眾人。


 


溫熱的感覺從他身上傳來。


 


是真的。


 


真的是他。


 


他真的來了。


 


那天晚上,他拉著我坐在湖邊,說了整整一夜的話。


 


他依舊是那麼能說。


 


他告訴我,復讀這一年他拼了命學習,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


 


奶奶的病好了之後,就天天給他燉湯補身體。


 


「全市第一的獎金有二十萬。」他笑著說,「剛好夠還你了。」


 


我搖頭:「不用還。」


 


「那是你的,我必須還。

」他固執地掏出一張卡塞給我。


 


……這傻子現在還以為我的錢。


 


「所以你當初說能考上,是認真的?」


 


「當然。」他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我,「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第一個假期,我們一起回了老家。


 


奶奶見到我高興得不得了,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燃天天念叨你。」奶奶笑眯眯地說,「說有個特別厲害的姑娘幫了他很多。」


 


曲燃把一大盤紅燒肉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快吃。


 


我紅著臉低頭吃飯,曲燃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某天整理房間時,曲燃突然從書架上翻出一個鞋盒。


 


「這不是你當初給我轉錢時候的那個鞋盒子嘛?」他一邊說著,一邊好奇地打開,然後愣住了。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他當年寫給我的所有紙條。


 


我紅著臉去搶,他卻把盒子舉高,笑得像個孩子:


 


「原來學姐這麼想我啊?」


 


「才沒有!」


 


「那這些是什麼?」


 


他抽出一張念道,「『溫漣,我今天背了三百個單詞』……哇,這麼無聊的事你也留著?」


 


我撲過去捂他的嘴,卻被他順勢摟進懷裡。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照亮了那個裝滿紙條的鞋盒,也照亮了我們交握的雙手。


 


這一次,不用縫隙,也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