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起確實是他負責與 A 大的校企合作溝通。


「鄭工申請了深造嗎?好巧,我今年也申請了。」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曲岱一年前分到我們組。


 


當時我危機感爆棚,以為他來取代我的位置。


 


畢竟他年輕,手中的文章和專利也不比我少。


 


可後來我發現我想歪了,因為他對我實在太殷勤了。


 


我對他有些好感,但鄭芷柔從小便說,我如果再婚就會分走對她的愛,所以一直也無法給曲岱回應。


 


但他一直主動積極,也願意給我一個舒適的安全距離。


 


我輕聲道:「那我們一起努力。」


 


曲岱不敢置信地看向我,面露喜色,聲音都有些結巴。


 


「那……那鄭工多多指導。」


 


走進學校時,

正好看見李繼宗接鄭芷柔往外走。


 


鄭芷柔穿著不太合體的衣服,我眉頭緊蹙。


 


李繼宗解釋道:


 


「柔柔她想做團播,我聯系了一家 MCN 公司,今天帶她去面試。」


 


鄭芷柔趾高氣揚地打量著曲岱,語氣不屑。


 


「媽,你還真是迫不及待,這些年我在你身邊,是不是耽誤你找男人了?」


 


我冷眼看著她為李繼宗衝鋒陷陣。


 


曲岱卻心情甚好,面色如常,出口卻如一柄鋒刀。


 


「那我還得謝謝你,可能你的不耽誤,會給我管教你的機會呢。」


 


李繼宗和鄭芷柔臉色大變。


 


她大罵不要臉,疾步而去。


 


我剛好聽到她身後兩個男生的竊竊私語。


 


「你女朋友是不是休學了,怎麼回事?」


 


林寧語氣陰鸷。


 


「被包了唄,突然出現又給錢又送禮,你信那是她親爹還是我是秦始皇。」


 


我走向考場,一言不發。


 


女兒,這就是你放棄我規劃的人生。


 


而選擇的一條充滿詆毀和攻訐的坦途嗎?


 


那我祝福你。


 


6


 


因為常年看文獻,一個好的語言成績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公司也有固定的聯合學校,讓申請變得簡單。


 


一個下午,領導將我叫到辦公室。


 


推開門時,曲岱已經到了。


 


領導語重心長。


 


「小鄭啊,頭幾個月我還為了你的學歷不好升職而犯難,這次你願意報名,我太欣慰了。」


 


領導是我的伯樂,對我有知遇之恩。


 


如果沒有她的教誨,隻有本科學歷的我,

確實很難在研究所裡站穩腳跟。


 


她一向知道我的情況,不好多勸。


 


這次,我真的不想辜負她的期望。


 


她又看了看曲岱,語氣揶揄。


 


「小曲也是好孩子,公司那邊有分配的公寓,你們做鄰居要相互照應。」


 


盡管出國時間在三個月後,我回家還是立刻開始收拾行李。


 


鄭芷柔走時隻帶走了衣服。


 


反倒我覺得重要的東西,她都沒帶走。


 


我摸著有些落灰的古箏,一聲嘆息。


 


她總是三分鍾熱度。


 


小時候學過畫畫、小提琴、古箏,最後都吵著太累不肯繼續。


 


這兩個月我一直反思。


 


自己是否像她說的那樣專權。


 


可現在我明確了自己的想法。


 


養育是兩個詞。


 


對於她的養,我做得足夠好,但育可能有些欠缺。


 


可這些欠缺,不足以讓她與我反目成仇。


 


可能我有些中式父母的嚴厲,一些事做不到年輕人那麼開明。


 


但我已經將我最好的東西給了她,也願意傾聽她的想法。


 


她想要絕對的自由,我給不了。


 


那就算了。


 


人世間的各種關系,都是緣分。


 


終會有盡的那一天。


 


母女,也是如此。


 


我將她的房間收拾好,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扔掉。


 


再沒將門打開。


 


7


 


原以為,以女兒的性格,話說到那種地步,出國前大概不會見面。


 


但出國前一周,她竟來找我。


 


深夜下班,走廊燈亮起時我嚇了一跳。


 


她蹲在門口,穿著去年我買的衣服。


 


看見我時先是茫然,之後恢復冷漠。


 


「隻是不一起生活,又不是斷絕關系,有必要把密碼都改掉嗎?」


 


鑑於李繼宗的前科和人品,這種事我還真不敢賭。


 


我打開指紋鎖,給她倒了杯水。


 


「最近過得好嗎?」


 


她皺了皺眉,雙手煩躁地攪著衣服。


 


「我爸出去跑生意了,我剛開始做團播,還沒掙到錢。」


 


「你放心,我沒想管你要錢,但能不能先借我一點?」


 


離開了象Y塔,她的眼中沒有了學生的天真。


 


最近瘦得更厲害,臉上的妝很誇張。


 


但依舊能看出,氣色並不好。


 


我到底還是有些心疼的。


 


「你和他兒子相處得好嗎?


 


她一怔,意識到我說的是誰。


 


咬著下唇,翻了個白眼。


 


「沒什麼好不好,他住校,我就住他房間。」


 


她不太想與我談這些事,語氣更加煩躁。


 


「你到底給不給?」


 


我進了她的臥室,從書架上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卡裡有 10 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她一瞬間驚喜,看著卡眼睛一眨不眨。


 


我卻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但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筆錢,你不用還。」


 


她先是不解,之後惱羞成怒。


 


「一個不按你人生規劃走的女兒,讓你丟人了是吧?我告訴你,等我掙了大錢,你可不要後悔。」


 


我並沒有被她的語氣激怒,最後好言相勸。


 


「受點累,

花點錢,都沒有關系,但是你要保護好自己,不要被騙。」


 


她以為我還會斥責,一時反應不及,慌張半晌。


 


「我是個有判斷能力的成年人,不需要你提醒。」


 


「爸爸已經將公司法人注冊成我了,張姨對我也很好,你現在惺惺作態,又在賣慘。」


 


最後從我手中奪走銀行卡,摔門而去。


 


8


 


第二天我將房子掛到中介,回了爸媽家。


 


之前我因為李繼宗,與他們鬧得很僵。


 


這些年早已緩和,但我仍覺得愧疚。


 


因為一個男人,傷害真正愛自己的人,得不償失。


 


但想要擺脫這個人的影響,就需要很多年。


 


爸媽很支持我出國的決定。


 


「君安,你從小就很有自己的主張,也總是先為身邊的人考慮,

但現在你已經四十了,多為自己想一想。」


 


媽媽在一旁幫腔。


 


「我們兩個老頭老太太,日子比你過得豐富多了。」


 


「如果你在那邊有了新的生活,或者更好的工作發展,不回來也是沒關系的。」


 


我看著他倆幾乎霜白的頭發,默默低頭扒飯。


 


可憐天下父母心。


 


當年我結婚與家中斷親,後來幡然悔悟,才盡力彌補。


 


人對自己的錯誤總是不自知,意識到需要過程。


 


那時的我,又何嘗不是鄭芷柔呢?


 


到了國外後,我的生活變得更忙。


 


一方面,要熟悉分公司的工作。


 


另一方面,又要完成繁重的課程。


 


作為班裡年紀最大的學生,我勢必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但也讓我找到了學生時代那種一往無前的憧憬。


 


我有時會在深夜想起自己曾經的日子。


 


那時也很忙碌,很充實。


 


隻是那時我的驅動力是我的女兒,而現在是我自己。


 


脫離了同公司上下級的束縛。


 


曲岱對我展開了潤物細無聲的追求。


 


在公司工作時我是他領導。


 


可到了學校,同一課題組,他成了我的學長。


 


這樣的身份顛倒,讓我恍惚。


 


可他卻感覺異常開心。


 


「鄭工,我終於有平等的身份來追求你了,之前我總覺得自己像靠美色上位的心機男下屬。」


 


他的話讓我忍俊不禁。


 


而卸下了作為母親的沉重壓力,也讓我的心態越來越年輕。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會搞太多轟轟烈烈的浪漫。


 


但積極的愛情確實養人,

我慢慢接受了姐弟戀。


 


半年後答應了他的追求。


 


那天剛結束一個課題,我與曲岱結束了燭光晚餐。


 


收到了鄭芷柔給我發來的微信。


 


「你把房子賣了,那我怎麼辦?」


 


9


 


我看到這個消息,有些遲疑。


 


這是那天後,女兒第一次聯系我。


 


出口卻依舊是質問。


 


我剛回復。


 


「你已經決定和爸爸生活,這房子和你沒有關系。」


 


她立刻將電話打過來。


 


她壓著聲音說話,輕聲又急躁。


 


「我決定和爸爸走的時候,你一點不挽留,就是想出國,擺脫我對嗎?」


 


「現在不賣慘,也不裝了,覺得我是累贅,就把我甩掉了是嗎?」


 


我嘆了口氣。


 


半年過去,

她依舊沒成長。


 


「芷柔,和誰生活是你自己的決定。」


 


那邊靜默一會,語氣變得柔軟。


 


「媽媽,那我後悔了,可不可以回去和你生活?」


 


「他放假回來了,看見我住他的房間,說我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爸爸和張姨也不幫我說話,可明明當時是他們求著我回來的。」


 


「我和林寧長時間不見面,他在學校又找了新的女朋友,還在學校給我造謠,之前的同學都不理我了。」


 


「而且團播特別累,每天跳舞超過 12 個小時,下了播還要寫作業,我根本不想給別人發曖昧消息。」


 


「說的高薪都是騙人的,底薪隻有三千,禮物和平臺一九分成,我不維護愛情大哥也沒人給我刷禮物。」


 


「我每天睡在客廳裡,真的受不了了……」


 


可還沒等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開門的聲音。


 


以及一個男生的叫罵。


 


「鄭芷柔你要S啊,早上五點大聲說話,這是你家嗎?不住就滾。」


 


之後就是一陣哭鬧與兵荒馬亂。


 


最後隻剩電話的忙音。


 


掛斷電話後,我悵然若失。


 


曲岱握住我的手,我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剛拿到離婚證的時候,我抱著她,想到日後我要一個人把她撫養長大,覺得自己很厲害。」


 


「這些年我給了她嚴厲的教育,希望她完全規避我走錯的路,沒想到更激起她的逆反之心,殊途同歸,又是重蹈覆轍。」


 


半年前,我堅信自己完全沒錯。


 


可現在,我意識到孩子的所有行為與想法,是無法完全脫離父母的影響的。


 


如果當時,我能與她成為朋友……


 


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嘆了口氣。


 


曲靖安慰我。


 


「人在同一階段,又不會隻有一種身份,你是我的女朋友,也是她的媽媽,這兩者並不衝突。」


 


我看著他,有些意外。


 


畢竟鄭芷柔曾阻礙我們在一起。


 


我以為他心有芥蒂。


 


他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當時說謝謝她,可能會給我管教她的機會,是認真的。」


 


我思索了一晚,給爸媽發去消息。


 


如果鄭芷柔真的受到了關乎未來的傷害。


 


我希望不是從前夫口中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