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拿起我擺出的罪證,一條條翻看,在看到他親手所寫的實驗日記時,原本還算鎮定的眸光一下子黯滅。


「這是唐舟交給你的吧?」他指著日記本,問我。


 


我沒想隱瞞,直接點頭,把唐舟賣了。


 


得知遭受唐舟的背叛,鍾醫生的神色陡然憔悴。


 


他頹然坐在辦公椅上,卻似乎並不覺得意外。


 


「小嘉運,」他喚我道,「我不知道你跟唐舟私底下做了什麼交易,但唐舟那孩子是腦神經科的天才,就是心思太過活泛。」


 


「你不要助紂為虐,推他走向歧途。」


 


我四平八穩答:「唐舟那邊,有我壓著,他翻不起什麼浪花。」


 


「至於擺在您面前的這些罪證,在我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我隻要一個答案。」


 


「您告訴我,

了卻了我的心願,這些東西立馬子虛烏有,我就當從未見過它們。」


 


鍾醫生唇角流露一絲苦笑。


 


他雙手握在一起,思慮良久,才回答我說:「小嘉運,你執拗地想要尋找所謂的答案,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知道真相,後悔了怎麼辦?」


 


我斬釘截鐵道:「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念及面前這位老者是曾救過我性命的醫生,我緩下語氣,想了想,對他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


 


「鍾醫生,你們所有人,都讓我放棄。」


 


「你們都說,哥哥的病,治不好。」


 


「可是,為什麼放棄?為什麼治不好?總得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才能讓我心服口服。」


 


「你們不說,我總不甘心。」


 


「我打心底抱著一線希望,我想著,你們沒有法子,不代表我沒有法子。


 


「除非你們讓我知道原因,我親自確認自己確實無能為力,否則,我是不會S心的。」


 


鍾醫生聞言,垮下雙肩,垂著腦袋,沉默良久。


 


我不著急。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來做取舍。


 


我有九成把握他最終會告訴我答案。


 


我隻需要耐心等待他自己想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分鍾後,自鍾醫生的胸腔裡發出長長一聲嘆息:「小嘉運,我好歹也算救過你的命,你真要這樣苦苦相逼?」


 


我心頭咯噔一下。


 


聽他話裡的意思,難道到了此時此刻,他依然想要隱瞞?


 


他怕不是瘋了?


 


我拉下臉來,無情道:「鍾醫生,你應該很清楚,感情牌對我沒有用。」


 


「容我提醒你一句,

你犯不著為了保守一個秘密,讓自己身敗名裂。」


 


「你要想清楚,我手裡這些罪證一旦散播出去,你不光從此告別自己喜愛的醫學事業,還可能遭受牢獄之災。」


 


「你確定要為了一個秘密,把自己後半生都搭進去嗎?」


 


9


 


我態度強硬,咄咄逼人。


 


鍾醫生不堪招架,節節敗退。


 


他像一頭困獸,被我堵在了無處可逃的S角。


 


如果說一開始追尋答案,是為了給哥哥治病。


 


那麼現在……對真相的挖掘,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讓我無比渴望窺見真實的答案。


 


這幾乎成為我的執念。


 


鍾醫生面色灰敗。


 


我認為,他應該快要堅持不住,說出真相了。


 


然而,辦公室大門被人推開,

爸爸媽媽不請自來。


 


他們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形容憔悴的哥哥。


 


「抱歉,鍾醫生,小女胡鬧,讓您見笑了。」爸爸一見鍾醫生,就點頭哈腰地道歉。


 


媽媽亦在一旁賠笑:「鍾醫生,小女胡作非為,還望您莫與她計較,她口中說的那些事統統不作數,您放心,我們不會再讓她給您添麻煩的。」


 


媽媽的意思很明顯。


 


她就差沒明著告訴鍾醫生,我手上那些所謂的「罪證」絕不會成為對鍾醫生的威脅。


 


我的威逼,隻差一步就能成功,卻因為父母的闖入,功敗垂成。


 


我心有不甘:「爸媽,你們帶著哥哥來做什麼?」


 


隻有得過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的我才知道,正常人的一次出行,對於病症患者而言,是多麼痛苦的一趟旅程。


 


如影隨形的神經疼痛,加上外部環境的幹擾,患者猶如置身煉獄之中,受盡折磨,苦不堪言。


 


哥哥來一趟醫院,無異於經歷一遍火烤油烹。


 


如果此行隻是為了我,他們未免太興師動眾。


 


「是我堅持要來的。」哥哥說話的聲音很輕。


 


但因為他開口說話,其他人全都閉上了嘴。


 


所以,盡管他的聲音很小,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說:「嘉運,我是專程來帶你回家的。」


 


我蹲下,視線與輪椅上的哥哥持平。


 


我想握哥哥的手,又怕握疼了他,手伸出去一半,縮了回來。


 


「哥哥,你回家去吧,我再求求鍾醫生,讓他救你的命。」


 


「你在家休息,等我的好消息。」我輕聲哄著哥哥。


 


他聞言,

失神了一秒。


 


黑漆漆的眼眸,靜靜凝視著我,自眼眸深處,緩緩浸出一縷笑意。


 


這抹笑,很復雜。


 


有對我的包容與寵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以及……聽天由命的莫可奈何。


 


隨後,哥哥抬起手。


 


他病後,瘦得纖細如竹枝的手掌,蓋在我頭頂上。


 


他說:「嘉運,別忙了,不是鍾醫生不救,是他無能為力。」


 


「嘉運,」哥哥慘白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坦然與豁達,他道,「哥哥的病,治不好的。」


 


10


 


我聽過很多人說這種話——哥哥的病,治不好的。


 


我從來無動於衷。


 


直到哥哥自己親口說出這句話。


 


他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

笑容很淺,無奈很深,就好像……他一早便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並篤定不會出現任何轉機。


 


我突然意識到,全世界好像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答案。


 


那個我一直追尋,卻遍尋不著的答案。


 


為了阻止我繼續追查,哥哥甚至不惜親自出面將我帶回家中。


 


回到家,關起門來,爸爸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裴嘉運!你牢牢記住,是鍾醫生救了你的命!你要是再敢威脅他,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


 


這還是第一次,爸爸對我說這麼重的話。


 


難得媽媽也沒護著我。


 


她和爸爸一樣,甚至比爸爸還要歇斯底裡。


 


她說:「裴嘉運,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消停?難道非要家破人亡你才肯罷休嗎?」


 


我收集到的罪證,

被爸媽一股腦兒銷毀。


 


為了不讓我胡作非為,老兩口天天查我的崗,生怕我再去騷擾鍾醫生。


 


事事不順的當頭,偏偏唐舟很沒眼色地來向我討債。


 


他說:「裴總,答應帶給你的實驗日記,我都已經帶給你了,你看,修建實驗室的事,什麼時候啟動好?」


 


我衝他冷笑:「唐舟,你看我像傻子嗎?當初我跟你說得很清楚,我必須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才會答應你的要求。」


 


「你帶來的實驗日記上,什麼都沒有,你拿什麼來讓我兌現承諾?」


 


瞧出我不想搭理他,唐舟滿不在乎地聳肩:「這樣吧,裴總,我們換一個交易方式,你替我修建實驗室,我幫你治好你哥。」


 


我倏地盯向唐舟。


 


他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面對我滾燙的視線,唐舟無所謂道:「這有什麼好值得驚訝的?


 


「裴總,你的人調查過我,你應該知道,在跟老師鬧掰之前,我是他最看重的學生。」


 


「像你這麼特殊的病例,老師不可能不告訴我。」


 


「他當年是怎麼治好你的,我一清二楚。」


 


「好,」我沒有猶豫,「唐舟,隻要你告訴我,當年鍾醫生是怎麼救活我的,你的實驗室,包括你索要的一切醫療器械,我都替你買單。」


 


「別吧,裴總,」唐舟吊兒郎當斜我一眼,「老話說,吃一塹,長一智。萬一我全都說了,裴總一句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輕松將我打發了,我找誰說理去?」


 


我聽得出來他的諷刺,問他:「那你說,怎麼辦?」


 


唐舟抱著胳膊,大喇喇一笑:「裴總,你什麼時候把實驗室給我建好了,我什麼時候開始救治你哥。」


 


「你哥就是我實驗室的第一個病人。


 


11


 


修建一個醫療實驗室而已,對我來說,不算難事。


 


僅僅半年時間,唐舟想要的實驗室,我給他建好了。


 


這半年裡,我推掉大部分工作,騰出時間來陪哥哥。


 


爸爸媽媽見我規矩老實,以為我總算聽了他們的話。


 


老兩口很欣慰,不再對我嚴防S守。


 


他們不知道,我隻是將打聽的路徑,從鍾醫生身上,轉移到了唐舟身上。


 


鍾醫生像是一塊鐵桶,密不透風,毫無破綻。


 


唐舟就不一樣了。


 


他渾身都是破綻,隨時可以坐在談判桌上,前提是,隻要你開出的籌碼足夠令他心動。


 


唐舟對建好的實驗室很滿意。


 


他主動跟我提起:「可以開始給令兄治病了。」


 


擺在我面前的第一個難題是唐舟要求對哥哥進行腦細胞基因檢測。


 


我找理由支走爸媽,引唐舟進入家裡,在給哥哥注射了足夠劑量的安眠藥,導致他昏睡後,將他帶進實驗室。


 


在那裡,唐舟完成了對哥哥腦細胞的一系列提取和研究。


 


我原本希望這件事悄無聲息,不被任何人察覺,包括哥哥。


 


然而,哥哥自昏睡中醒來,問我的第一句話是:「嘉運,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裝傻充愣:「哥哥,你在說什麼胡話?我在陪你聊天啊?」


 


許是安眠藥還沒完全過勁,又或者,基因檢測令哥哥元氣大傷。


 


他渾身乏力地癱靠在床上,說話的語氣充滿無奈。


 


他道:「嘉運,哥哥隻是病了,不是傻了。」


 


這種自嘲似的調侃,令我的謊言難以繼續。


 


我不再狡辯,回以沉默。


 


哥哥卻看穿了我。


 


他深深嘆息:「嘉運,你還沒放棄嗎?」


 


我聞言,攥緊了拳頭:「是,哥,我從沒想過放棄救你。」


 


良久,沒聽到哥哥的回應,我小心翼翼地抬頭:「哥哥,你在生我的氣嗎?」


 


病床上的哥哥伸出枯槁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語氣充滿疲憊:「嘉運,你太執拗,哥哥已經沒有什麼能為你做的了。」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哥哥的話,是什麼意思……


 


12


 


基因檢測過後的第三個月,唐舟鬼鬼祟祟來找我。


 


他讓我空出一天時間來。


 


那天,他驅車載著我,行了三個半小時的路程,抵達一處孤兒院。


 


在那裡,唐舟領我見了三個孩子,其中最小的隻有三歲,最大的也才十二歲。


 


唐舟給我報了一個價,

讓我買下他們。


 


「買下他們?」我問唐舟,「什麼意思?現在法治社會,還能人口買賣?」


 


唐舟不屑地咧嘴一笑:「裴總,你裝什麼呢?不然你以為你的病是怎麼治好的?」


 


「不就是抽取適配的星形膠質細胞祖細胞的懸液精準注射到你的丘腦中,讓健康的細胞增強你原細胞的活力,用別人的命換你的命嗎?」


 


是這樣的嗎?


 


忽然得知答案的我,感到些許不真實。


 


「不然呢?」唐舟反唇相譏,「你以為,為什麼你爸、你媽、你哥哥、包括老師,都不願意告訴你真相?因為真相本身就是如此邪惡。」


 


唐舟指著玻璃房裡等待挑選的三個孩子給我看。


 


「裴總,你看清楚了,像他們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


 


「他們之中很大一部分甚至都不能算是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