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逼上前一步,歇斯底裡追問:「爸,為什麼不說話?你告訴我,你們當年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嘉運,別再逼你爸了!」媽媽用力拽住我的胳膊,她滿臉是淚,朝我嘶喊,「要是有辦法,我和你爸難道會眼睜睜看著你哥去S嗎?」


 


「嘉運,」媽媽哭倒在地,她哀求我道,「別問了,什麼都別問,好好送你哥走吧。」


 


4


 


可是,那是哥哥。


 


是從小陪伴在我身邊,為了讓我不孤單,寧願自己不交朋友,也要天天在家守著我,陪伴我,把他的全世界小心翼翼捧到我面前來,讓我得以在病痛的折磨下依然能窺見一星半點幸福的哥哥。


 


他無藥可醫也就罷了,偏偏,我就是那個被治好的例子!


 


他們讓我放棄救哥哥的命,卻沒有給我一個像樣的理由,這叫我如何能甘心?


 


我開始一遍遍回想當年,

回想每一個我還記得的細節。


 


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當年鍾醫生治好我的手段,一定需要付出某種非常規的代價。


 


以至於,在決定是否實施時,爸媽為此爭吵。


 


他們痛苦糾結,備受煎熬,被逼無奈,才最終妥協。


 


那場手術也是在掩人耳目之下秘密進行的。


 


時至今日,我早已不再是當初身患重病、危在旦夕的小姑娘。


 


我不認為有什麼代價,是如今的我,付不起的。


 


我隻需要知道那個代價是什麼。


 


為了找到答案,我瞞著爸媽去見了鍾醫生。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昔日的救命恩人,他已兩鬢花白,卻還記得我,一口喊出我的名字:「裴嘉運」。


 


鍾醫生請我落座。


 


從我進門開始,他的視線片刻不曾從我身上離開。


 


我感覺自己像是實驗室裡的猴子,被實驗人員密切地觀察著。


 


「看來,當年那場手術很成功,」似乎很滿意自己觀察後的結果,鍾醫生自豪道,「你已經徹底痊愈了。」


 


「是的,」我省去客套,單刀直入,表明來意,「鍾醫生,如果你能治好我哥,我願意開出這個數作為報酬。」


 


我伸出食指比了個「1」,並將準備周全的合同遞到鍾醫生手上。


 


饒是鍾醫生,也在看見 1 後面的單位是億時,忍不住發愣。


 


我自認為開出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籌碼。


 


然而,愣神過後,鍾醫生將合同遞回給我:「小嘉運,這筆錢,我沒本事賺,你帶回去吧。」


 


「你哥的病,我治不好。」


 


從我告知病情,到看完合同,前後不到三分鍾的時間,

鍾醫生甚至沒讓哥哥來醫院做檢查,就直接給哥哥判了S刑。


 


我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答案。


 


我問:「為什麼?我和哥哥同樣的病,你能治好我,為什麼治不好他?」


 


面對逼問,鍾醫生無奈搖頭:「你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他像爸爸一樣沉默了。


 


這種沉默簡直就像點燃了我內心深處的活火山,讓我隨時處於危險爆炸的邊緣。


 


我強忍著不動聲色,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合同書。


 


「好,」經過短暫的思考,我對鍾醫生道,「還是這個數!」


 


「我用一個億買一個答案。」


 


「鍾醫生,你隻需要告訴我,當年,你提供給我爸媽的最後一個治療方案是什麼?」


 


「你們付出了什麼代價治好我的,

隻要你告訴我答案,這一個億仍然歸你。」


 


5


 


鍾醫生給我的答案是,那隻是一個常規手術,沒有任何貓膩。


 


我意識到,利誘對他無效。


 


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類人。


 


他們擁有賺錢的能力,能夠靠自身本事讓自己過得富足。


 


比起真正的富豪而言,他們的身家或許不值一提。


 


但,即便是富可敵國的富豪,也難免有求到這類人名下的時候。


 


這種人對自己專業領域的追求,遠遠超過對金錢的追求。


 


鍾醫生就是這類人。


 


我開出的巨額報酬,沒能從他嘴裡套出話來,這反而激發了我的好奇。


 


我心底仿佛埋了一根引線,一根可以追溯到十六年前,揭開那場手術真相的引線。


 


這根引線早在不知不覺中點燃。


 


我順著燃燒的火信子,不擇手段地尋找著真相。


 


我開始派人調查鍾醫生。


 


我想,他從業幾十載,遇見過無數病人,我不過是他職業生涯裡非常規化治療過的病人之一。


 


絕非唯一。


 


他用特殊手段治療過我,就一定也用特殊手段治療過別人。


 


既然利誘無效,那麼我完全可以試一試威逼。


 


隻要逮住他的把柄,不愁讓他開不了口。


 


我的下屬幹活很麻利。


 


他們很快給我搜刮出一堆證據。


 


這些證據基本指向三個方向。


 


第一:鍾醫生會在私下給患者使用尚未獲批用於腦部疾病的藥物。


 


第二:在向患者說明腦部手術風險時,他會刻意弱化尚無大量病例作支撐的手術存在的風險,騙取病人和病人家屬同意手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在手術過程中,他會採集遠超研究範圍內的腦組織樣本,秘密留存,用作之後的私人實驗研究。


 


鍾醫生是腦神經科的權威大佬。


 


這三點之中的任何一點,曝光出去,都足以將他推到風口浪尖上。


 


但,我不滿足。


 


我總覺得遺漏了什麼。


 


翻遍下屬們帶回來的證據,我找不到一條跟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有關的內容。


 


這說明,他們搜刮到的證據,並未觸及鍾醫生真正想要隱藏的核心。


 


而那些才是真正能撬開他嘴巴的東西。


 


6


 


就在我掌握了鍾醫生的把柄,思考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麼走時,下屬告訴我,鍾醫生的學生,一個叫唐舟的小子要見我。


 


「他知道些什麼?

」我問下屬。


 


下屬回答:「這小子很雞賊,我們在搜尋證據時,他可能察覺到了什麼東西。」


 


我抱著「會一會」的心思見了唐舟。


 


他很年輕,才 26 歲,鋒芒畢露。


 


「裴總,我知道你在尋什麼。」甫一見面,沒有多餘的寒暄,唐舟開門見山道,「你想要的東西,我知道在哪裡,也能為你取來。」


 


「哦?」我問他,「我想要什麼?」


 


「明人不說暗話,」唐舟挑起鋒利的眉眼,「裴總,我十六歲考上醫學院,跟隨老師學醫十年,是離他最近的人。」


 


「老師有一本很厚的實驗日記,裡面的每一個治療案例,全都是他手寫的。」


 


「那本日記恐怕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問唐舟:「你想要什麼?」


 


他毫不含糊拿出一條很長的清單:「裴總,

我不是老師,難以拒絕一個億的誘惑。」


 


「我的要求很簡單,我需要一個獨屬於我自己的科學實驗室,所需要的器械設備,我都列在清單上了。」


 


「另外,實驗室一旦運轉起來,後續費用,也需要您幫忙承擔。」


 


我很幹脆地照單全收:「好,你的要求,我全都答應,不過,我也必須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唐舟說:「沒問題。」


 


我倆一拍即合。


 


唐舟承諾給我帶來鍾醫生手寫的實驗日記。


 


據他所言,出於鍾醫生的個人習慣,真正罕見的病例,不會存在電腦上,而是手寫在日記本上。


 


關於十六年前,對於我的治療方案,很大概率也會記錄在那本日記本上。


 


而我則以利益交換。


 


唐舟離開後,我留了個心眼,讓下屬去查他和鍾醫生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麼矛盾。


 


沒想到,還真查出來一點眉目。


 


下屬向我匯報:「唐舟是鍾醫生最器重的學生,他本人也是少有的醫學天才,在腦神經領域是最有望繼承鍾醫生衣缽的人,但……這個人的路子有點野。」


 


「腦神經科的醫學研究樣本少,唐舟不守規矩,想走邪路子,被鍾醫生發現阻止了。」


 


「鍾醫生氣得想將他逐出師門,是太過惜才,沒忍心毀了他,不然,唐舟這個人的名聲在醫學界早就廢了。」


 


「裴總,」下屬提醒我,「你給這種人修實驗室,得小心提防著,不然,他哪天要是搞出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恐怕會牽連到你身上。」


 


我點點頭,表示心裡有數。


 


跟唐舟這種不守規矩又有本事的聰明人合作,本身就是與虎謀皮。


 


他心眼子固然多。


 


我也不是大傻子。


 


7


 


我不知道唐舟用了什麼手段,是偷的、搶的,還是其他。


 


總之,在我倆定下約定的第十三天,我收到了鍾醫生的實驗日記。


 


那是一本很厚的日記本。


 


鍾醫生這些年來所使用過的特殊醫療手段全都記錄在這本日記本上。


 


分類明確,一目了然。


 


大概翻看了幾頁,我便篤定,我的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也一定會記錄在這本日記上。


 


指尖拂過略微泛黃的紙張,我的心情難免緊張。


 


苦苦追尋的真相如今就攤開在我面前。


 


鍾醫生對我的最終治療手段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同樣的手段,他們全都反對用在哥哥身上?


 


這裡面到底隱藏了怎樣的秘密?


 


現在,

不需要多加猜測,隻需要在這本筆記本上找到關於我的記錄,就能得到答案。


 


我迫不及待向後翻頁。


 


終於,看到一個醒目的標題「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患者記錄」。


 


內容以日記形式記載。


 


XX 年 XX 月 XX 日,收到一名患者,患有罕見的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這個病,未有治愈先例。


 


XX 年 XX 月 XX 日,第一次為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患者動手術,普通止疼藥對患者失效,超大劑量麻藥使患者陷入昏睡狀態,第一次手術失敗。我們的醫療方案,對於患者毫無用處。


 


XX 年 XX 月 XX 日,第二次手術失敗。


 


XX 年 XX 月 XX 日,第三次手術失敗。


 


……


 


XX 年 XX 月 XX 日,

患者瀕臨S亡,通過這段時間的研究,我打算採用冒險的新治療方案,已與患者父母進行溝通,患者父母不敢冒險,但是,留給他們的選擇,隻剩這一個,換句話說,他們別無選擇。


 


XX 年 XX 月 XX 日,治療見效,患者痊愈,新治療方案證明可行。


 


日記戛然而止。


 


關於我的記錄,隻有這麼多。


 


我的目光落在「證明可行」四個字上。


 


既然可行,為什麼不對哥哥使用?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遭受愚弄的憤然。


 


千辛萬苦弄來的日記本,非但沒能為我找到答案,反而讓我陷入更深的疑惑。


 


同樣是記錄病例,別的病例把如何治療寫得清楚明白。


 


為什麼偏偏到我這裡,該寫明白的,愣是一字沒提?


 


是故意的嗎?


 


那個真相需要保密到連記錄都刻意抹去嗎?


 


我再也受不了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將近來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在一起,走進鍾醫生的辦公室。


 


關起門來,我將罪證一一擺在鍾醫生的面前:「鍾醫生,這裡面任何一條罪證,無論是欺騙患者,還是用沒有實驗數據做支撐的方法治療患者,把患者當作小白鼠來進行實驗,都足以令你身敗名裂。」


 


「你救過我的命,我不為難你。」


 


「也希望你相信,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隻為讓我哥活命。」


 


「你的實驗日記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治療方法證明可行。」


 


「既然可行,為什麼不能救我哥?」


 


「鍾醫生,我要知道答案,否則……別怪我不近人情。」


 


8


 


利誘不見效。


 


威逼卻扼住了鍾醫生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