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姑娘,您可算是讓奴才趕上了,皇後娘娘想與您一敘,還請移步。」


08


 


我抬頭望了望,已是很晚了。


 


李公公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溫聲道:「不會耽擱姑娘太久的。」


 


這話看似是為我著想,實則卻在告訴我非去不可。


 


我隻得亦步亦趨跟在李公公身後,同時心中開始盤算。


 


皇後蕭靈音,燕京蕭氏之嫡長女。


 


其父曾隨先帝徵戰沙場,數次護駕有功,後在徵討途中染疾而終,先帝感其忠勇,追封他為異性王,以皇親之禮下葬。


 


其兄年少時曾為陛下伴讀,與陛下乃是總角之交,現居宰輔之位。


 


而蕭靈音,得先帝賜婚,一及笄,就嫁給了當今陛下。


 


自此,相後皆出自蕭家。


 


觀今日之燕國,蕭氏之顯赫,不亞於宇文一族。


 


我細數著蕭家過往,長久緘默。


 


李公公誤以為我心有所懼,搭話進來:「宋姑娘不必憂心,咱家娘娘向來仁善,定不會為難你的。」


 


宮道寂靜,李公公的話顯得格外清晰,可最後留在我腦中的隻剩「仁善」二字。


 


奴僕稱其善,朝臣言其好,又能穩居中宮數十載。


 


我不由得對這位皇後生出了幾分好奇。


 


約莫走了兩刻鍾,前方越來越亮,甚至譬如白晝。


 


李公公見我面有異色,解釋道:「咱們娘娘怕黑,陛下體貼娘娘,特意命人用羊脂熬制了燭油,又讓工匠鑄了這些青銅雁足燈,放置此處,以保夜間長明。」


 


聞言,我不掩心中豔羨:「陛下與娘娘感情真好,願日後我與太子殿下也能這般。」


 


李公公笑而不語。


 


我自顧說道:「李公公,

咱們快些走吧,莫讓娘娘等急了。」


 


09


 


長樂宮,燻香嫋嫋。


 


蕭皇後高居主位,面容莊肅;我落座於下首,神態恭謹。


 


「宋姑娘,你可是自願嫁與太子?」


 


不是,我原打算嫁給他爹,成為他母妃的。


 


但一開口,我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嬌羞。


 


「太子殿下芝蘭玉樹,品行端方,能嫁與他是民女的福氣。」


 


蕭皇後聞言,眉峰未松動分毫,反問道:「你就不怕太子的克妻之名?」


 


太子宇文生,年方二十,曾有過兩段婚約,皆是世家貴女,但都S在成婚前夕,龍顏震怒,下旨刑部與大理寺徹查,可最後都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更有民間傳言,國師曾為太子起卦,言其命格剛猛過重,注定孤寡一生。


 


今皇後有此一問,

相必傳言不完全作假。


 


我略一沉吟,未說怕與不怕,隻是與皇後講了個故事。


 


「民女少時曾隨父母走商,途徑江原一帶時,遇見一富商,他家財萬貫,卻為家中獨子取名狗兒,民女當時年幼不解,上前詢問,富商說家中太過富庶,恐愛子福薄短壽,想用賤名壓上一下......」


 


故事講完,我也回答了皇後的問題。


 


論卦言,我的鳳星命格是國師親斷,與太子相生相和。


 


不論卦言,我家世不顯,身輕命賤,恰好能將那過重之處壓一壓。


 


所以,我不怕,亦無需怕。


 


蕭皇後盯著我看了片刻,眉頭終於舒展。


 


她喚我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慈愛地拍著我的手道:「是個聰明通透的好孩子。」


 


她命人搬來座椅,讓我坐下與她話話家常。


 


10


 


我與皇後正聊得投機。


 


一道威嚴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賜婚的聖旨已到了宋府,宋姑娘怎麼還在宮中?」


 


皇後一改剛才的莊肅模樣,上前挽住了皇帝的胳膊。


 


「是臣妾這做婆母的想先見見兒媳,三郎不準嗎?」


 


「怎會?隻是宋姑娘再不回去,怕是宋家要來向朕要人了。」


 


帝後兩人語氣親昵,我默默往後退了退。


 


「派人前去知會一聲便是了。」


 


這回皇帝卻沒有接話,氣氛有些尷尬。


 


不過,我聽出了皇帝的意思,他要我今晚必須離宮歸家。


 


我識趣地走上前,輕拍了下腦殼。


 


「娘娘,民女忘了一件大事。今日民女出門前特地忽悠阿爹做了紅燒獅子頭,

他這人極擅庖廚,卻不常下廚,如果錯過今晚,民女不知又要再等上多長時間了。」


 


我饞巴巴的表情引起了皇後的好奇。


 


「真有這麼好吃?」


 


我用力點了點頭:「那可是一絕,下次我定帶些過來,讓娘娘嘗嘗。」


 


這番插科打诨逗笑了帝後兩人。


 


皇後還打趣我說:「既如此,本宮就不強留你這個小饞鬼了。」


 


跪別帝後,宮女持燈,引我向宮門走去。


 


這次,宮門口等待我的不是轎輦,而是馬車以及兩隊宮中禁軍。


 


上了馬車,我一眼看去,發現有把小巧的袖箭擺在主座上。


 


又想起皇帝催我離宮的迫切。


 


我心中明白,此趟歸途必定驚險萬分。


 


我拿起袖箭,將其牢牢安置在了腕間,又試了試松發。


 


確保松發無誤後,

才隨意倚靠著閉目養神。


 


雖是馬車,卻比來時的轎輦行得還慢,硬生生給我晃出了幾分睡意。


 


大約走了一半路,外頭終於響起了刀戟碰撞的聲音。


 


我當即睜眼,緊緊握住腕間的袖箭。


 


起初,來人似乎並不想取我性命,隻S護送之人,不傷及車馬。


 


但時間一長,卻有了置我於S地的架勢,越來越多的刀刃劈向馬車。


 


我隻得下車四處躲藏。


 


11


 


當射出最後一發袖箭時,又有S手向我襲來。


 


我避無可避,藏無可藏。


 


隻得——


 


「好漢饒命!」


 


S手不為所動。


 


「等一下!大哥,我可以S,但你總要讓我S個明白吧,能告訴我誰派你來的嗎?


 


S手步步緊逼。


 


「且慢!你不說,讓我猜一下行嗎?是西夷還是北弦?」


 


S手身子明顯僵了兩下。


 


有此反應,那就是猜得八九不離是了。


 


可他手中的刀依舊向我劈來。


 


我看準時機,準備將毒粉撒出去,但他先噴了我一臉血。


 


有一杆銀槍從背後貫穿了他。


 


我無暇顧及持槍者是誰,快速從地上撿了一把刀,重新找了地方將自己藏好。


 


長夜寂靜,打鬥聲不絕。


 


我緊繃著腰身,窺視著戰局。


 


卻在無意中,發現了件有意思的事。


 


交戰雙方,我方明顯處於上風,打得對方節節敗退,但卻不下S手,也不速戰速決。


 


似在引誘,又似在圍獵。


 


回想今日種種,

無不在印證我腦中的猜測。


 


寒風一吹,我打個了冷顫。


 


剛才為了取毒粉,撕破了衣袖的夾層,如今冷風直往裡灌。


 


我一手毒粉,一手刀。


 


刀不敢放下,毒粉也不能放下。


 


自然無法去攏一攏袖口。


 


隻能忍著。


 


這場打鬥一直持續到了四更天。


 


我手腳都有些僵了。


 


禁軍的人牽來了新的馬車,還貼心地放置了一套衣物。


 


他們留了一部分人打掃現場。


 


其餘的護送我回去。


 


換好衣物,我掀起車簾,看見已有人在衝洗。


 


血跡被水稀釋變淺,慢慢浸入地下,將盡未盡之時,又一盆水潑下去,如此反復,直到地面如初。


 


等到太陽升起,又會是嶄新的一天。


 


我收回目光,吩咐啟程。


 


車簾落下的一瞬間,我看見了那杆銀槍。


 


可馬車疾馳,等我再掀開簾子時,早已出了那條長街。


 


12


 


回到宋府時,阿爹還沒有睡。


 


我一下馬車,阿爹就快步走上前,拉著我左瞧右瞧,確定我真的無礙後,才放下心去應酬那些護送我的官差。


 


阿爹本想問我些什麼,但見我雙眼疲憊,隻道了句明日再說。


 


繪春扶著我往屋中走去。


 


剛走幾步,我回頭喊住了阿爹:「阿爹,我想吃紅燒獅子頭了。」


 


阿爹腳步頓了頓,聲音有些蒼啞:「好。」


 


有件事我騙了皇後,也不完全算騙。


 


其實,阿爹不僅擅庖廚,更愛親自下廚。


 


但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自阿娘離去後,阿爹就不怎麼下廚了,尤其是阿娘教的那道紅燒獅子頭就再也沒做過。


 


回到熟悉的房間,緊繃的神經完全放松,一沾榻我就睡著了。


 


直到日上三竿,暖陽透過窗紙,柔和地灑了進來。


 


我伸了伸懶腰,看向侍候在旁的繪春。


 


「我爹今日在府中嗎?」


 


不等繪春答話,畫秋提著個雙層食匣從外間走了過來。


 


「在,今兒一早,府裡來了好多人拜會,老爺正忙著在前廳待客呢。」


 


說著,她將食匣放在了我身邊。


 


「小姐,老爺說,這是他昨晚答應你的東西。」


 


我抬起食匣的一角,裡面的紅燒獅子頭還泛著熱氣,一個個圓滾滾地臥在白玉瓷盤中。


 


再掀開第二層,與第一層別無二致。


 


阿爹果然瞧出了我的用意。


 


卻還是做少了。


 


不過,我原本也沒打算吃。


 


我吩咐畫秋將它們,一份送予皇後,一份送給國師。


 


13


 


吃過午飯,我將繪夏從鋪子裡喚了回來。


 


「衛家的賬可都算清楚了?」


 


「清楚了,刨除贈禮,共計十五萬四千六百兩紋銀。」


 


「既如此,收拾一下,待會隨我去要賬。」


 


畫冬一聽這話,興衝衝地跑到我跟前,「小姐,小姐,帶上我!帶上我!」


 


她摩肩擦踵,一副大幹一場的架勢。


 


我點了點她的額頭。


 


「好,帶上你,順便將你平日交好的丫鬟小廝也一同叫來吧。」


 


畫冬一蹦三跳地去喊人了。


 


繪春靜立在我身側,望著畫冬遠去的背影,言語躊躇。


 


「小姐,咱將場面鬧得太大,會不會影響您的名聲?」


 


我坦然道:「無妨。」


 


這十五年裡,我想用名聲換來的東西都已經得到了。


 


更何況這次有非鬧大不可的理由。


 


昨晚一役,我徹底明白了老皇帝迅速賜婚我與太子的原因。


 


賜婚緣由有二:


 


一是國師的卦言。


 


鳳星現,天下歸,沒有皇帝不想統一天下的。


 


二是世家與皇權的爭鬥。


 


蕭家權勢過盛,皇帝不願太子再迎娶世家女。


 


迅速的原因有一,昨晚已然揭曉。


 


皇帝拿我作靶子,用我鳳星的身份,引出敵國細作,而後一舉殲滅。


 


一石三鳥,帝王果真好心機。


 


今許家為世家且地位不低,衛家為新貴又走純臣之路,

兩家皆掌兵權。


 


我若為太子妃,宋家就絕不能與他們有半分瓜葛。


 


至少明面上不能。


 


可京城皆知宋衛兩家交好。


 


因此,討債這事必須要鬧大,需得鬧到皇帝的耳中,讓他知曉衛家與宋家已經決裂。


 


申時一刻,畫冬帶著她的好友打頭陣,而我靜候在車內。


 


小丫頭嗓門大,又帶了個銅鑼。


 


不一會兒,衛府門前就聚了不少人,衛府的門也開了。


 


14


 


畫冬退到一邊,繪夏拿著算盤上前。


 


「問夫人安,婢子今日來,是想替主家討個債,刨除贈禮,共計十五萬四千六百兩紋銀,還請悉數歸還。」


 


繪夏有禮有節,衛夫人面色不愉。


 


「我竟不知何時欠宋家這麼些錢了?怕不是你這刁奴欺上瞞下,

想來诓騙不成?」


 


衛家下人立即湧上,想要拿下繪夏。


 


畫冬力大,招呼著好友,兩三下就將圍上來的人全給撞開了。


 


繪夏沒有移動分毫。


 


她輕撥算盤,冷笑道:「衛家夫人既然不信,那咱們就一筆一筆地算。」


 


繪夏每報一項,畫冬就驚呼一聲,還時不時點評一句。


 


「啊,那可是先夫人留給小姐的夜明珠。」


 


「哎呦,婢子就說前段時間怎麼找,都找不到那串東海珊瑚,原來是被人拿去了。」


 


「我的天哪,......」


 


繪夏算完,畫冬佯裝嘆了一口氣。


 


「衛夫人,雖說您與先夫人有幾分交情,但也不能拿別家當自家吧。」


 


衛夫人臉色鐵青,直直地往後倒。


 


「阿娘!」


 


是衛璟與衛將軍下朝歸家了。


 


衛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衛夫人,而後又欣喜地看向繪夏與畫冬。


 


「你們兩個怎麼在此,可是阿映——」


 


畫冬適時敲鑼,將衛璟後面的話都湮沒在了鑼聲裡。


 


人都到齊了,也鬧得差不多了,該收場了。


 


我緩步下了馬車。


 


衛璟想要上前扶我,被衛夫人一把拽了回去。


 


力氣不小,想來也沒氣出什麼毛病。


 


我規規矩矩地見了個禮。


 


「衛姨、衛伯父,晚輩今日來,是想拿回屬於宋家的東西。」


 


衛夫人剜了我一眼:「宋映,我與你娘是金蘭之交,我自問待你不薄,你怎可如此——」


 


我出聲打斷:「衛府每年從宋家賬上支取的銀兩也是不薄。」


 


衛夫人氣得臉色漲紅。


 


暗中,我朝著衛將軍遞了個眼色。


 


他怔了一下,隨即怒斥:「鬧到這個地步,兩家情誼也算到頭了,我衛家絕不是貪圖之輩,你隨我入府清點吧。」


 


府內正堂,衛將軍屏退左右。


 


他自得地問我:「映兒,伯父這戲演得可還行?」


 


15


 


「將軍演得極好,還請繼續演下去。」


 


他臉色一僵,卻故作不懂。


 


「映兒侄女,半箱白銀半箱石子,如此裝箱,你看是否妥當?」


 


我輕轉著茶沿,撕開他的假面。


 


「將軍是個聰明人,何故此時犯糊塗,聖人面前,豈是我們可以作假的?」


 


十五萬四千六百兩紋銀,我要一文不少。


 


衛將軍頓時變了臉色,目光陰沉:「你是想弄假成真?」


 


我冷笑一聲:「衛家所欠銀兩皆為真,

何故弄假一說?況且衛將軍既已選擇做純臣,那更該恪守為臣之道,否則——」


 


「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我剛走出堂門,正廳就傳出瓷器碎裂的聲音。


 


實在悅耳,聽著都像在為我即將搬走半個將軍府的財產而歡呼。


 


「阿映。」衛璟追了過來。


 


短短兩日,已是物是人非。


 


我後退一步,拉開了我與他的距離,「少將軍,還是喚我宋姑娘吧。」


 


「宋姑娘,那日我......」


 


衛璟面有愧色,言語晦澀,我替他將話說了下去。


 


「我知道,少將軍那日放了紙鳶,但被衛將軍截下了。」


 


衛璟狠狠點了點頭,又一臉期翼地望著我。


 


我對上他的眼神,神情淡漠:「那日情景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一隻紙鳶尚且護不住,談何護住我。


 


見衛璟還在執拗,我擔心他以後給我招來禍端,便多說了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