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將軍,時機已過,不是所有人都有第二次機會的。」


「若是棋局未開,棋子未落,尚可斡旋。」


 


「可眼下,棋局已開,當落子無悔。」


 


繪夏來稟,衛家所欠銀兩已全部裝箱完成。


 


我最後看了一眼衛璟。


 


「衛璟,前日你所贈梅花簪被我不小心遺失了,銀兩已從衛家債務中扣除了。」


 


「從此,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16


 


離開衛府,我直接去了皇宮。


 


「陛下,民女願意拿出二十萬兩購買糧草棉衣,支援邊關將士。」


 


我將從衛家收回來的錢湊了個整。


 


明面上,二十萬兩對宋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聖上龍心大悅,當即要加封我為郡主。


 


「民女愧不敢當,

隻願這點綿薄之力能助我大燕將士護好河山。」


 


「柔嘉這個封號怎麼樣?」


 


百般推辭,強拗不過,順勢接下。


 


我內心清楚,此次賜封不隻是對今日捐款的嘉獎,更有對昨晚做誘餌的安撫。


 


我也沒估摸錯衛將軍的小心眼。


 


第二日,朝中就有人以衛家一事,狀告我目無尊長,滿身銅臭。


 


不堪為太子妃。


 


若我在場,我定要問問他:「不做太子妃,是要民女嫁你嗎?難道大人想謀反不成?」


 


可惜我不在場。


 


聽說,聖上以我捐助前線將士一事當庭斥責了那位大人。


 


敲山震虎,以後他的仕途怕是無望了。


 


又是一天好心情。


 


日過中天,斜斜墜向西方,灑下一片金色的餘暉。


 


有郊外莊子上的人來報。


 


「主上神機妙算,您前些日子撿的那個小乞丐果真從軍去了。」


 


意料之中,武將的兒女終究是要回到戰場上的。


 


「選了衛家還是許家?」


 


「許家。」


 


我挑了挑眉,是個有骨氣的。


 


「主上,可要咱們那邊的人看顧著點?」


 


我本想說不必,但想起那道瘦弱的身影,臨到嘴邊又改了口。


 


「不到性命攸關之時,不要插手。」


 


17


 


六月初八,宜嫁娶。


 


五更梆子聲剛過,我就被薅了起來,梳洗女官魚貫而入。


 


金玉鳳冠一戴,壓得我睡意全無。


 


東邊的天,伴隨著女官的巧手,漸漸泛起魚白。


 


我登上鳳輦,繪春與畫秋伴我入宮。


 


繪夏與畫冬則留下照看京中鋪面與郊外莊子。


 


太子大婚,舉國同慶。


 


也有好事者想要瞧一瞧,我是否會如先前兩位一樣婚前暴斃。


 


街上熙攘熱鬧。


 


隻是隔著紅綢,無論是百姓喜悅還是好事者圍觀,我都瞧得不真切。


 


入夜,我端坐在床沿,腦中思量著太子會喜歡怎樣的女子。


 


嬌憨可愛的,亦或是溫柔賢淑的。


 


而我又要如何偽裝。


 


正想得入神,我的頸間忽然有股酥酥麻麻的痒意。


 


下一秒,蓋頭就被一把玉柄喜秤挑開了。


 


我驟然抬頭,與太子的唇畔擦過,又慌張低頭,玉冠磕到了太子的額頭。


 


我急忙同太子道歉。


 


他卻說:「是孤先唐突了。」


 


飲過合卺酒後,卸下頭面,我與他並排排坐在床邊泡腳。


 


他說:「阿映,

我們曾經見過。」


 


我蹙眉,完全沒有印象。


 


他提醒我:「三年前中元節,東街十裡巷。」


 


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剛買下東街十裡巷的鋪面不久,生意做得紅火,惹來了同行妒忌。


 


那些人裡,法子最陰毒的是王掌櫃。


 


他買通店中伙計,在胭脂裡下了藥,我發現時,已售賣出不少。


 


即便連夜緊急追回,也損失了不少銀兩。


 


甚至有女子差點因此毀容。


 


事後,我一紙狀書將王掌櫃告上了府衙。


 


可官商勾結,伙計又寧可在牢中自缢也不願供出幕後主使。


 


一時間竟拿王掌櫃無法。


 


我求助衛家。


 


衛將軍卻說,王掌櫃背後的關系錯綜復雜,他不便出面,此次無非損失些錢帛,

就不要追究了。


 


彼時,我年紀尚幼,心性不足,實在氣不過。


 


中元節那日,我帶著幾個會武的丫鬟小廝出了門,趁夜將王掌櫃拖入暗巷打了一頓。


 


棍棒揮舞間,恍覺牆上有道暗影。


 


我四下探查。


 


隻在角落裡發現一張狐狸面具。


 


18


 


我暗中調查了幾日。


 


都毫無面具主人的蹤跡,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又想著那晚我也帶了面具,他未必認得出我,索性就不找了。


 


時間一長,我逐漸淡忘了此事。


 


直到今日再次提及。


 


我才知藏在那張面具下竟是當朝太子。


 


想必王家的倒臺,除了我的算計,也有他背後的助力。


 


一時間,我不知說些什麼。


 


宇文生忽然扯過我的手,

逼我與他對視。


 


「映映,我同你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我早已見過你最真實的模樣,那副模樣鮮活生動,令我滿心歡喜。」


 


「我不希望嫁給我後,你如宮中那群人一樣,日日與我隔著假面。」


 


他言語認真,不似作偽。


 


我懂了。


 


宇文生喜歡嬌蠻任性的女子。


 


於是,接下來的一整晚,都是我在上,他在下。


 


情動時,他想調換個位置。


 


我語氣不滿:「不要,我不換。」


 


他隻得咬牙作罷。


 


俯身而視,宇文生的樣貌更加清晰。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宛若山間的一眼溫泉。


 


而我如石子。


 


驚得池中陣陣漣漪。


 


春宵苦短,夏日綿長,過了午時,太陽不再毒辣,

宇文生常在涼亭處理政事。


 


我就在旁邊練字。


 


宇文生曾受大家點撥,他的字外秀於林,內藏筋骨。


 


我經常拿來臨摹。


 


臨摹累了,我就揉著腰身,看宇文生耍槍。


 


槍者,百兵之王。


 


執槍的宇文生褪去溫潤,如同一柄剛出劍鞘的寒劍。


 


直刺、橫掃、斜挑······


 


銀槍寒劍合一,如驚雷破風,銳不可當。


 


我想起——


 


新婚夜,宇文生說,除了東街十裡巷,我與他還見過一次。


 


我指了指角落中的銀槍,笑道:「我知道。」


 


19


 


輪到百官休沐,

宇文生喜歡帶我去馬場。


 


尤記得,第一次同他賽馬後,他語氣篤定:「映映,你的馬術這麼好,是戍守邊關的那位小將軍教的吧。」


 


怔愣一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衛璟。


 


我搖頭否認:「不是,年幼時常跟爹娘走商,我的馬術是跟阿娘學的。」


 


宇文生不自在地哦了一聲。


 


我又道:「我與衛少將軍,便是兩家交好時也不多見,年初兩家關系惡化,更是陌路人了。」


 


被我戳穿心思,宇文生薄面微紅。


 


「映映,我不是疑心你。」


 


我摸著乖順的馬駒,調弄道:「我知道,殿下隻是吃醋了。」


 


悄然間,西邊的晚霞燒到了宇文生臉上。


 


我繼續補刀:「既然殿下是無端吃味,那今晚我還要在上面。」


 


殘陽將盡,

留下僵在原地的宇文生,我跨馬先行一步。


 


背後很快傳來了馬蹄聲。


 


「阿映,此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我揚鞭急馳,將他再次拋在身後。


 


「休想!」


 


迎著微風,有那麼一瞬間,我想——


 


若是生在平凡人家,我與宇文生應該會是一對神仙眷侶。


 


隨即,我自嘲一笑。


 


若真是那樣,我根本不會嫁他。


 


嫁與宇文生七年,我誕下了兩子一女。


 


前月,聖上下旨命太子南巡,我打算與他同去。


 


臨出發前,太醫請脈,查出我又懷孕了。


 


我被留在了東宮。


 


送行那日,我淚眼婆娑:「殿下此去定要珍重。」


 


宇文生將我緊緊箍在懷中,

滿是不舍:「映映,等我回來。」


 


路途遙遠,不可耽擱,一行人迎著朝露踏馬而去。


 


回寢宮路上,我與國師打了個照面。


 


我攔住了她的去路。


 


「國師大人,不如替我腹中孩子算算,祂命數如何?」


 


「微臣惶恐。」


 


我輕笑一聲,「本宮瞧著國師的膽子大得很啊。」


 


宮女太監烏壓壓跪了一地。


 


不敢抬頭看,不敢豎耳聽。


 


我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巫阿滿,你要記得,你欠我的不隻是一條命。」


 


20


 


宇文生南下後,時常與我通信。


 


他在信中提及最多的就是民生賦稅,鄉野豪紳。


 


他心有大志,想要整改。


 


可即便是微末鄉紳,亦與朝中勳貴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一動就會引起群蛇撕咬。


 


讀信時,我能想到,他此時定是眉頭緊鎖,焦頭爛額。


 


提筆回信,我也滿頭愁緒。


 


前些時日,聖上大病一場,病好後,越發沉迷於煉丹問藥,逐漸疏於朝政。


 


因著此事,帝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前朝後宮都籠罩著一層烏雲。


 


我稍作糾結,還是決定將宮中近來發生之事據實以告。


 


寫到最後,我還想提醒宇文生聖心難測。


 


封蠟時,我又將那句話塗黑了。


 


再次收到宇文生的信件時,我已經臨盆在即。


 


他說:「阿映,我是太子,如若這件事我都做不成,那就無人能做成了。」


 


寫下這封信時,想來他已經動手了。


 


怪不得,近日朝中參蕭丞相的折子如雪花一般。


 


繪春正幫我研墨,我頓感腹下一疼,畫秋立即背起我進了產舍。


 


九S一生,誕下一女。


 


我早已累得脫力,腦袋昏沉,睡了過去。


 


醒來才知,南方急報。


 


太子遇刺,下落不明。


 


皇後聽到這個消息當場昏厥,至今沒有蘇醒。


 


此時,皇帝正在尋找煉制仙丹的藥引,收到急報,隻是下令增援人手,再無行動。


 


我心急如焚,夜闖蕭府。


 


「太子妃殿下,憑何覺得蕭家會出手?」


 


水至清則無魚。


 


宇文生著手清查南方賦稅一事,早已牽動蕭家利益。


 


這是君臣立場所致。


 


可除此,他們之間還有舅甥關系。


 


我按了按酸痛的腰身,耐心地曉以利害。


 


「若太子身S,

無論哪位王爺繼位,蕭家必定覆滅。」


 


酣睡之塌,豈容猛虎?


 


21


 


蕭家家主在權衡。


 


因為此次他若是出手,不僅會得罪勳貴,也會暴露實力,引得帝王猜忌。


 


事了,蕭家將不再適合留在燕京。


 


但有時急流勇退,未嘗不是一種良策。


 


最終,他答應了。


 


至此,賦稅一案,朝中勳貴全部入局。


 


蕭家竭盡全力搜救,最後在一座荒山的洞穴裡找到了宇文生。


 


他性命無憂,隻是挨了幾日餓。


 


我連忙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皇後娘娘。


 


病榻上,她握著我的手說:「好孩子,苦了你了,剛剛生產,就連累你如此奔波。」


 


我微微搖頭:「夫婦一體,談不上連累。」


 


皇後聽見這話,

神情悵然。


 


她喃喃道:「是啊,夫婦一體,這話他也曾對我說過的。」


 


我識趣地沒有再說話。


 


皇後擦了擦眼角,握著我的手說:「不管以後發生何事,你定要與生兒好好的。」


 


我乖巧應是。


 


有了蕭家的配合,宇文生查起賦稅事半功倍。


 


無人再敢置喙他徇私枉法。


 


因為他先清查的就是與自己外祖家有牽連的豪紳。


 


一時間,太子的威望在南方大漲。


 


於此同時,蕭丞相引咎辭官。


 


聖上欣然應允。


 


當晚帝後又大吵了一架。


 


第二日,我入宮探望,發現皇後身邊的大丫鬟正在命人撤掉殿外的青銅雁足燈。


 


我推門進去,皇後剛喝完藥,躺在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離近處瞧,

她的臉色更蒼白了。


 


聽我提及殿外的燈,她方回過神來。


 


「經過生兒南巡一事,本宮才發覺往日是如何鋪張浪費。」


 


「況且當初設這些燈的人,心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的語氣自嘲,又飽含悲傷。


 


我心中不免一痛。


 


原來,少年夫妻也會走到山窮水盡處。


 


22


 


宇文生離京已有一年有餘。


 


皇後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太醫說是鬱結在心。


 


明眼人皆知,帝後已經貌合神離。


 


朝中有人趁機參太子在江南結黨營私,故意遲遲不肯歸京。


 


聖上的態度不甚明朗。


 


我傳信督促宇文生,若是南方事了,當早日歸來。


 


又是梅雨時節。


 


江南來信,

太子已快馬加鞭返京。


 


陰雨連天,不滿周歲的小女兒卻睡得格外香甜。


 


三個大的也正跟著繪春與畫秋玩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