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既然皇上開了金口,要我這個皇後送「清熱敗火」的好東西,那我自然不能小氣。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去,傳本宮懿旨,開私庫。」


 


紅袖眼睛一亮:「娘娘是要送那支千年人參?還是那盒東海珍珠粉?」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人參大補,珍珠粉性寒卻不猛,皇上說的是『敗火』,既然要敗火,自然要用猛藥,去太醫院,把院判叫來,本宮要親自挑藥。」


 


7.


 


半個時辰後,我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再一次出現在長春宮門口。


 


這次門沒鎖,但我還是很守規矩地讓太監通報了一聲。


 


蕭景行正喂蘇婉兒喝燕窩粥,見我進來,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勺子在碗壁上碰得叮當響。


 


「你來做什麼?

」他語氣不善。


 


我恭敬行禮:「臣妾奉皇上口諭,特意為貴妃妹妹送來清熱敗火的『好東西』。」


 


蘇婉兒靠在蕭景行懷裡,虛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戒備,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皇後娘娘費心了,其實臣妾隻要皇上陪著就好,不需要什麼賞賜……」


 


「妹妹這話就不對了。」我打斷她,一臉正色。


 


「皇上金口玉言,說你有虛火,需得敗火,本宮身為六宮之主,若是不遵旨照辦,豈不是抗旨不尊?再者,良藥苦口利於病,妹妹身子金貴,更要好生調理。」


 


說著,我揮了揮手。


 


身後的宮女魚貫而入,每人手裡都端著一個託盤。


 


第一個託盤上,放著一捆捆幹枯的草根,散發著濃鬱的苦味。


 


第二個託盤上,

是一堆曬幹的深綠色果實,看著就讓人倒牙。


 


第三個託盤更絕,直接是一大碗黑乎乎、冒著熱氣的湯藥。


 


蕭景行皺眉看著這些東西:「這都是什麼?」


 


我指著第一盤介紹道:


 


「這是上好的黃連,產自川蜀,年份極足,乃是清熱燥湿、瀉火解毒的聖品。俗話說『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可見其味之苦,然其效極佳,專治心火旺盛。」


 


我又指著第二盤:「這是苦瓜幹,暴曬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去火明目。」


 


最後,我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湯藥,親自送到蘇婉兒面前,誠懇地說道:


 


「這是本宮特意讓太醫院院判熬制的『萬苦敗火湯』,集黃連、黃芩、黃柏、龍膽草等十餘種大苦大寒之藥於一爐,雖說味道是稍微……獨特了些,但對於妹妹這種『心裡燒得慌』的症狀,

那是藥到病除,立竿見影。」


 


8.


 


蘇婉兒聞著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苦味,臉色瞬間從蒼白變成了鐵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沒當場吐出來。


 


「這……這……」她求救般地看向蕭景行,「陛下,臣妾喝不下……」


 


蕭景行也被這味道燻得夠嗆,他指著我,手指都在哆嗦:


 


「沈初若,你是故意的吧?哪有人送禮送黃連的?」


 


我一臉無辜:「陛下,黃連雖苦,卻是敗火良藥,陛下讓臣妾送『清熱敗火』之物,這黃連乃是百草中敗火第一,難道不算是好東西嗎?莫非陛下希望臣妾送些虛頭巴腦的首飾,看著好看,卻治不了妹妹的病?」


 


蕭景行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可是……也不必如此……」蕭景行試圖找回場子,

「婉兒身子弱,這藥太猛了。」


 


「陛下此言差矣。」我立刻反駁,搬出太醫的理論。


 


「正因為妹妹身子弱,虛火才容易乘虛而入,所謂重症需下猛藥,若是不將這火氣徹底壓下去,恐怕會傷及根本,臣妾這都是為了妹妹著想啊。」


 


我看了一眼蘇婉兒,語重心長地說道:


 


「妹妹,你方才說心裡燒得慌,這可是大忌,若不及時醫治,恐會傷心神。


 


「來,趁熱喝了,本宮看著你喝。」


 


蘇婉兒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是真的想哭,不是裝的。


 


「陛下……」


 


她拽著蕭景行的衣袖,聲音顫抖。


 


蕭景行看著她那副可憐樣,又看了看我那副真誠的S樣子,心裡那個氣啊!


 


但他又挑不出錯。


 


若是現在不讓喝,豈不是承認蘇婉兒是在裝病?


 


或者承認他這個皇帝說話不算話?


 


蕭景行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對蘇婉兒說:


 


「婉兒,良藥苦口……皇後也是一片好心,既然太醫都說是對症的藥,你便……喝了吧。」


 


蘇婉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晴天霹靂。


 


「陛下?」


 


「喝吧。」蕭景行別過頭,不忍再看。


 


蘇婉兒絕望了。


 


9.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碗「萬苦敗火湯」。


 


那味道燻得她直翻白眼,但在我和蕭景行的注視下,她隻能閉上眼,視S如歸地喝了一大口。


 


「嘔——」


 


藥汁剛入口,

她就忍不住幹嘔起來,整張臉皺成了一團,五官都挪了位。


 


「哎呀,妹妹慢點喝。」我貼心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別浪費了,這可是好東西,每一滴都是本宮的心意。」


 


蘇婉兒含著眼淚,硬生生將那口比膽汁還苦的藥咽了下去。


 


那一刻,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S氣。


 


但我不在乎。


 


我看著她把一整碗藥喝完,才滿意地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方糖,遞了過去:


 


「妹妹真乖,來,吃塊糖壓壓苦。」


 


蘇婉兒剛要伸手去接,我又把手縮了回來,一臉歉意地說道:


 


「哎呀,本宮忘了,太醫說了,這敗火的藥最忌甜膩,若是吃了糖,藥效就減半了,為了妹妹的身子,這糖還是免了吧。」


 


說完,我當著她的面,將那塊方糖扔進了自己嘴裡,

嚼得嘎嘣脆。


 


「嗯,真甜。」


 


蘇婉兒兩眼一翻,這次是真的暈過去了。


 


「婉兒!」蕭景行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掐人中。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兵荒馬亂,淡定地對身後的宮女吩咐道:


 


「剩下的黃連和苦瓜幹都留下,囑咐長春宮的小廚房,每日給貴妃熬湯喝,直到火氣全消為止。」


 


「是。」


 


我轉身離去,步伐輕快。


 


走出長春宮的大門,冷風拂面,我卻覺得神清氣爽。


 


父兄教導得對,這兵法用在後宮,果然也是行得通的。


 


攻心為上,這招「苦肉計」,雖然苦的是別人的肉,但這效果,甚好。


 


10.


 


蘇婉兒那日起,確實沒再喊過「心裡燒得慌」。


 


畢竟隻要她一開口喊熱,

我就讓紅袖端著那碗黑乎乎的黃連湯候在門口。


 


為了方便照顧,我特意讓人在長春宮的小廚房裡架了一口大鍋,十二個時辰不停火地熬藥,那股苦味順著風飄散,連御花園裡的鳥都繞著長春宮飛。


 


就這樣過了五日,蕭景行再次踏足我的坤寧宮。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底發青,顯然這幾日在長春宮也沒睡好。


 


「皇上氣色不佳,可是最近火氣也大?」


 


我放下手中的兵書,十分關切地問道,「臣妾那兒還有些上好的苦膽……」


 


「閉嘴。」蕭景行眼皮跳了跳,抬手打斷我,「朕沒病。」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調整情緒,隨後坐到主位上,沉聲道:


 


「婉兒的身子雖說是好了,但這幾日被那藥味燻得食欲不振,整個人恹恹的,

沒半點精神,太醫說這是『鬱結於心』,需得有些熱鬧事兒衝一衝,讓她高興高興。」


 


我立在一旁,垂眸聽著。


 


「過兩日便是上元節。」蕭景行看向我。


 


「往年宮裡都是掛掛燈籠,吃吃元宵,未免太過單調乏味,婉兒喜動,愛看些新鮮、有勁兒的東西,你是皇後,這事兒交給你去辦。」


 


「要有勁兒?」我確認了一遍。


 


「對,要有勁兒,要熱鬧!」蕭景行加重了語氣,不滿地瞥了我一眼。


 


「別整那些S氣沉沉的絲竹管弦,聽得人昏昏欲睡,要那種能讓人眼前一亮,看了就覺得血脈偾張、精神振奮的節目,你懂嗎?」


 


我腦海中迅速閃過父兄在校場點兵時的場景。


 


戰鼓雷動,旌旗蔽日,那是何等的血脈偾張,何等的精神振奮。


 


「臣妾懂了。

」我鄭重地點頭。


 


「皇上放心,臣妾定會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熱鬧宴席,保準讓貴妃妹妹看了之後,精神百倍,鬱氣全消。」


 


蕭景行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我有這個本事,但想到我之前那幾次「完美」的執行力,他又挑不出毛病,隻得揮揮手走了。


 


11.


 


上元節當晚,御花園內燈火通明。


 


蕭景行擁著蘇婉兒坐在高臺上。


 


蘇婉兒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宮裝,臉上施了厚厚的粉,勉強遮住了病容,但眼神依舊有些呆滯。


 


「婉兒,今晚皇後特意準備了節目。」


 


蕭景行在她耳邊低語,「朕特意囑咐了,要熱鬧些的,定能讓你開懷。」


 


蘇婉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謝陛下,謝皇後娘娘。」


 


我坐在蕭景行左側,

身著正紅鳳袍,腰杆筆直,神情肅穆。


 


「皇後,開始吧。」蕭景行有些期待地看向場中。


 


我微微頷首,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咚——!」


 


一聲巨響驟然炸開,仿佛平地驚雷,震得面前的酒杯都在顫抖。


 


蘇婉兒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酒灑了一身。


 


蕭景行也是一驚,差點從龍椅上彈起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緊接著便是密集的鼓點聲,如暴雨傾盆,又如萬馬奔騰。


 


12.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隻見御花園四周的假山後、樹叢中,突然衝出兩隊赤裸著上身、塗著彩墨的彪形大漢。


 


他們手裡並沒有拿著絲綢扇子,而是握著明晃晃的鋼刀和盾牌。


 


這不是宮廷舞姬,

這是我從神機營借來的精銳步兵。


 


「S——!」


 


幾十名壯漢齊聲怒吼,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蘇婉兒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這次連粉都遮不住。


 


「這……這是什麼?!」蕭景行驚恐地指著場中,「護駕!護駕!」


 


「陛下莫慌。」我淡定地按住他想要拔劍的手。


 


「這是臣妾特意安排的節目,《破陣樂》,陛下不是說要熱鬧、要有勁兒、要讓人血脈偾張嗎?此乃軍中鼓舞士氣的戰舞,最是振奮人心。」


 


說話間,場中的兩隊人馬已經撞在了一起。


 


並沒有真的砍S,但鋼刀擊打在盾牌上的聲音「當當」作響,火星四濺。


 


大漢們肌肉虬結,汗水飛揮,每一次揮刀都帶著呼呼的風聲,

每一次吶喊都震耳欲聾。


 


這種原始、狂野、充滿了力量感的場面,確實很有勁兒。


 


「哈!」


 


一名大漢高高躍起,手中的鋼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直直地朝著高臺的方向劈下。


 


當然,隔著還有十丈遠,根本傷不到人。


 


但蘇婉兒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她平日裡看的都是咿咿呀呀的水袖舞,聽的都是靡靡之音。


 


如今這群兇神惡煞的壯漢就在眼前揮刀怒吼,她隻覺得那刀下一刻就要砍在自己脖子上。


 


「啊——!」


 


蘇婉兒發出一聲尖叫,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13.


 


「婉兒!」蕭景行大驚失色,一把撈住她。


 


與此同時,場中的鼓聲達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