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開謝家的第六年,我在中醫館偶遇了謝津安。


 


見他進來,老中醫笑著從抽屜裡取了一個瓷瓶出來。


 


“謝先生來了,您妹妹的玉容霜已經做好了,手腕一天兩敷,淤青明天就會散掉。”


 


他點頭,目光落在我手中紙包的兩貼敷藥上,沉默了片刻。


 


“給她也拿一瓶玉容霜吧,我一起付。”


 


我禮貌回絕,掃了櫃臺上的收款碼。


 


他輕嘆一聲,欣慰開口,“小魚,你懂事了很多。”


 


我笑笑,沒有說話。


 


哪有懂不懂事。


 


隻是認清了,


 


一個人販子的女兒怎麼配做謝家大小姐。


 


1


 


把貼藥揣進外套裡,我轉身離開。


 


外面下著綿毛細雨,被打湿的眼睫看不清路況。


 


等擦去雨水時,謝津安已經攔在我身前。


 


“小魚,這個你拿著。”


 


他把玉容霜強塞給我。


 


十萬一瓶的玉容霜,是貴婦們的養顏聖品,一瓶難求。


 


我抽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笑容平靜又得體,


 


“不用了謝謝。”


 


“太貴重,我怕謝大小姐誤會。”


 


畢竟,我已經沒有手給她砍了。


 


謝津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眼眶竟泛了紅。


 


“小魚,你還在因為六年前的事恨哥哥嗎?”


 


他看起來好像很悲傷,


 


“你犯了那麼大的錯,

哥哥懲罰你也是為了你好,現在你變得這麼懂事我很欣慰,哥哥原諒你了,回家吧。”


 


“哥哥答應你,以後一定公平對待你和綿綿,你們都是我的妹妹,一樣重要。”


 


公平嗎?


 


我愣了愣。


 


沒有想象中的委屈,也沒有六年前瘋子一樣的歇斯底裡。


 


甚至連一絲反駁的欲望都沒有了。


 


平靜的,就像一個事不關己的路人甲。


 


我搖搖頭,真心實意地告訴他,


 


“我有家,不會再回去謝家了。”


 


謝津安笑容苦澀。


 


“那哥哥送你回去好嗎?”


 


我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執著,指著不遠處的網約車,


 


“不用了,

我叫的車已經到了。”


 


車門關上時,謝津安在身後追了兩步,又克制地停在了原地。


 


他似乎說了什麼,可我沒聽清,也不想聽。


 


車內溫暖幹燥,


 


我看著玻璃窗上的雨幕,忽然就想起那個關了我們半輩子的閉塞小山村 。


 


五歲記事起,我就知道媽媽是爸爸從大城市拐來的。


 


那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媽媽生下了兒子,但不是爸爸的兒子。


 


他的待遇和地裡的牛,圈裡的豬沒有差別。


 


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因為能賣給村口的老屠夫換錢,


 


日子過的比哥哥滋潤很多。


 


爸爸賭錢輸了,打的是哥哥,


 


酒喝醉了,打的是哥哥,


 


受了媽媽的氣,打的還是哥哥。


 


我沒有一天見過,哥哥身上有一塊好肉。


 


白天的時候,爸爸會放哥哥出去犁地幹活,順便照看我,


 


晚上就會把他和我用鐵鏈拴在床腳,聽他抽打媽媽,折磨媽媽的慘叫。


 


哥哥SS捂著我的耳朵,強忍的眼淚掉在我臉上,沒有聲音。


 


而我能做的,隻有把爸爸留給我的饅頭,分出一大半給哥哥。


 


讓他能活下去 。


 


十四歲那年,媽媽病S了。


 


爸爸渾濁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長的和媽媽很像,白淨漂亮。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我把爸爸引到了後山,


 


帶了一把鐮刀,給哥哥留了一個電話。


 


一天後,哥哥帶著一群人進山找到我。


 


我一身的血沒有哭,

可他卻將我緊緊抱進懷裡,哭的撕心裂肺,


 


“小魚,我們有家了,哥哥一定會保護好你,哥哥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知道,我的哥哥不會騙我。


 


是他從小將我養大。


 


他無所不能,聰明能幹。


 


和我們山裡的那些瓜娃子不一樣。


 


回到謝家後,他的才能在最優秀的資源加持下,無往不利。


 


他成了江城人人敬畏的謝總,也將我寵成了謝家最嬌蠻的野玫瑰。


 


闲言碎語不是沒有,


 


可那些話不等傳進我耳裡,哥哥已經讓散布者消失在江城 。


 


十八歲成人禮,整個江城的煙花為我而放。


 


哥哥執拗地向所有人宣告,


 


“這世上沒有謝小魚就沒有謝津安。


 


“謝小魚就是謝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宴席下,他握著我的手又緊又暖,“哥哥的肩膀很寬,我的小魚隻需要平安快樂地往前遊 ,所有的風雨都交給哥哥。”


 


2


 


那一年,我拜了名師,


 


手下的畫筆,把天賦發揮到了極致。


 


成了圈內風頭無兩的天才畫家。


 


哥哥允諾的國內首場大型畫展也開始籌備。


 


我沉浸被愛,


 


卻不知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


 


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也是在那年夏天,江綿綿出現在謝家。


 


保姆張嬸確診癌症之後,清貧孝順的女兒江綿綿自願接替工作。


 


她很勤快,卻膽小怕生,

唯獨在見到我畫畫時,眼睛充滿亮晶晶的渴望。


 


一開始,哥哥總是毫不客氣打擊,“我妹妹的天賦你饞也饞不來。”


 


她不敢說話,卻撿我垃圾桶裡的廢稿,廢寢忘食地學。


 


體力不支暈倒幾次後,我心軟了。


 


帶著她一起進出老師家門。


 


她沒有天賦,隻會仿,隻會抄。


 


被老師點評,有形無神遭退貨。


 


藝術需要天賦,我多次懇求老師無果後,


 


隻能勸說她挑選適合自己的路,並且全款資助她學習。


 


她對我千恩萬謝,承諾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我的恩情。


 


那半年我忙著畫展,忙著繪畫大賽。


 


連飯也顧不上吃,匆匆來去,總能見到對外人冷漠的哥哥和江綿綿在餐桌上笑鬧不止。


 


哥哥的笑容多了,

話也變了,“其實她挺可憐的。”


 


也會偶爾打趣,“小魚這麼忙,綿綿倒是越來越像我妹妹了。”


 


我一笑置之。


 


為感謝江綿綿把哥哥照顧的很好,我給她提了三倍工資,


 


允許她一天隻需要工作四個小時方便照顧她媽媽。


 


哥哥對我更是如珠似寶,無條件託舉,親力親為包辦我的畫展。


 


我從沒懷疑過,


 


我是哥哥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直到國際繪畫大賽當天,作為呼聲最高的冠軍得主,


 


我站在聚光燈下,容光煥發,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的發言稿,


 


十八句話,有十五句和哥哥相關。


 


我的參賽作品,也是今天給哥哥的生日驚喜。


 


廢寢忘食籌備半年,

名為“血脈”。


 


作品展出時,滿堂喝彩,


 


可從主持人口中念出的冠軍得主,是江綿綿。


 


在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她穿著奢華高定,挽著哥哥的手緩緩走到臺上,


 


大屏幕上羅列出一幅幅我往日的所有作品原始稿,


 


畫稿下全是她的署名。


 


她淚眼婆娑,


 


痛心疾首控訴自己被剽竊的無奈,


 


以及終於有勇氣為自己抗爭的堅強。


 


幾滴眼淚,幾句煽情,


 


甚至幾張,精心剪輯,我當初勸說被退貨而哭泣的她時,面無表情的側臉照,


 


完美閉環了一個高位者威脅霸凌了一個天才窮畫家做搶手的醜惡真相。


 


鎂光燈閃到眼睛睜不開。


 


針尖般的唾棄鋪天蓋地。


 


“天才畫家,我呸,一個不要臉的小偷。”


 


“蛀蟲,滾出美術界。”


 


“給受害者道歉,磕頭!”


 


血液在一瞬涼透。


 


我目眦欲裂,當場咆哮。


 


哥哥動作飛快地護住江綿綿,眼神冰冷,


 


“謝小魚,你不要臉,我還要。”


 


“把榮譽還給綿綿,滾出去。”


 


童話坍塌,愛成泡沫,


 


現實變成刀,刺穿我的心髒。


 


我難以接受,當場發了瘋,抄起現場所有能砸的東西扔向他們,恨不得撕爛了江綿綿。


 


最後被保鏢控制,難堪帶離了現場。


 


當晚,

江綿綿抱著屬於我的獎杯,


 


跪在我腳下,哭的渾身顫抖,


 


“小魚姐姐,我媽快S了,她隻是想看我功成名就。”


 


“求求你別再追究刺激我媽媽了,難道我媽的命還沒有你小小的名聲和幾幅畫重要嗎?”


 


3


 


我滿眼茫然。


 


看著女孩湿潤無辜的臉上,那瞬間割裂的得意,


 


想起初見時她被上流圈的小姐公子當成樂子,繞著滿屋子爬學狗叫,


 


是我抄起煙灰缸砸碎了香檳塔,舉著血淋淋的手把她拉起來。


 


她軟著骨頭,躲在我身後結巴著求息事寧人時,


 


我抓了滿手碎玻璃,呲牙警告,“誰敢動我的人,我弄S他。”


 


那時候的我,

怎麼會想到,這個怯生生跪在地上 ,一口一個恩人姐姐叫著的女孩,


 


早在暗處磨好了刀,等著這一刻,將我一擊斃命。


 


哥哥拉起她,眼底的厭惡刺的我渾身冰冷,


 


“綿綿,該下跪的是她,這些都是她欠你的,如果不是她逼你爬……”


 


江綿綿突然尖叫,“不,不要說了,我不怪小魚姐姐,都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自己欠了江綿綿什麼,


 


可我知道,她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