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爸媽媽已經收拾好行李,從我身後走來。


 


我帶他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座城市。


 


蕭承嶼,蕭安安。


 


我們此生再也不見。


 


5


 


蕭承嶼回到蕭家。


 


他又躺在了價值百萬的頂級床墊上。


 


跟我老破小裡,硌的渾身生疼的床板不同,真絲床品柔軟得像是陷進了雲裡。


 


可他卻輾轉難眠。


 


閉上眼,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我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


 


還有我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廉價洗衣液的味道。


 


他昨天還在嫌棄的粗俗味道。


 


如今卻成了他回憶起那段溫馨日子的唯一途徑。


 


可也隻有一刻,他鼻尖又縈繞起了昂貴的香水味,濃烈得讓他有些頭疼。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西式餐點。


 


蕭安安拿著刀叉,顯得有些無措。


 


畢竟在家中,我們一家人會圍在圓桌前,有說有笑的吃飯。


 


可如今這長長的桌子,像是把所有人都隔絕開。


 


竟有種上刑的肅穆。


 


沒有人提醒蕭安安該怎麼使用刀叉。


 


他越來越無措慌張,此時他才發現他求救的目光,沒有人接收。


 


那個隻要他可憐巴巴癟癟嘴,就會溫柔幫他整理好一切的媽媽,被他親手拋棄了。


 


他含著淚,努力模仿著卻不小心將牛奶碰倒。


 


杯子掉落的聲音,在隻有刀叉碰撞的餐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一點規矩都沒有,真是上不了臺面。”


 


蕭承嶼的母親立刻冷下臉,

眼神裡滿是嫌棄。


 


安芷晴立刻抓住機會,溫柔地替安安擦著嘴,說出的話卻像淬了毒的針。


 


“伯母您別生氣,安安還小。再說了,他媽媽就是個粗人,能教出什麼好孩子呢?”


 


蕭安安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上一世他也因此憤怒過,但很快就因為逐漸習慣了蕭家,而對我產生厭惡。


 


這次從餐桌上下來。


 


他依舊找蕭承嶼想給我打電話。


 


可無論撥打多少次,電話那邊都隻是冰冷的提示。


 


沒了我的安慰,蕭家的冰冷就顯得更加難熬。


 


他想起了過去五年。


 


無論多晚我們一家人總會坐在一起吃飯。


 


在他生病的時候,我整夜不睡地守著他。


 


那些他曾經覺得理所當然,

甚至有些厭煩“粗鄙”,在這一刻,竟然成了愛的具象化,變得無比清晰和珍貴。


 


“我要找媽媽!”


 


蕭安安終於忍不住,在一次活動上放聲大哭。


 


蕭承嶼被他哭得心煩,拿出手機,又一次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的依舊是冰冷的女聲。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蕭承嶼愣住了。


 


這麼長時間我不可能一直都沒有接電話的時間。


 


從無法接通到空號……


 


她把號碼注銷了?


 


還沒等蕭承嶼繼續想下去。


 


安芷晴陰陽怪氣的開口:“哎呀,

安安別哭了。你媽媽那種人,肯定是從承嶼這裡拿了一大筆錢,就跑得沒影了。她才不會管你呢。”


 


“你胡說!”


 


蕭安安突然爆發了,他通紅著眼睛,對著安芷晴大聲反駁。


 


“我媽媽才不是那種人!她也是大學畢業生!她比你好看多了!”


 


安芷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沒想到這個一直很討好自己的孩子會突然反抗。


 


她愕然之下,下意識地伸手推了蕭安安一把。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蕭安安被推得一個踉跄,跌坐在地毯上,哭得更大聲了。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媽媽從來都沒有打過我!”


 


蕭承嶼頭痛欲裂。


 


他想讓兒子閉嘴可兒子哭的撕心裂肺,可兒子根本聽不見他說話。


 


他想讓安芷晴讓步,安芷晴卻眼圈一紅語氣尖酸,說自己當後媽已經很委屈了,現在連小孩子都要爬到他頭上了嗎?


 


看著一地雞毛。


 


蕭承嶼第一次覺得,他想要回歸的世界,竟是如此的陌生和吵鬧。


 


6


 


蕭家一地雞毛,蕭承嶼被蕭母罵了很久,才放回自己的房間。


 


此時夜深人靜。


 


兒子的哭聲和安芷晴的抱怨聲,從門縫裡斷斷續續傳來,像兩隻嗡嗡作響的蒼蠅,在他腦子裡翻飛。


 


他竟然下意識想到,如果是我在,就不會發生這些。


 


蕭承嶼猛的坐起身點燃了一根煙夾在指尖。


 


他並沒有抽,隻是小心翼翼嗅著劣質香煙飄散開的味道。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在他腦中炸開。


 


他想起了南城的烤鴨。


 


皮烤的脆脆的,一咬滿口油脂,還會贈送二十張荷葉餅和一包甜面醬。


 


有時候為了省錢,我會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抱在懷裡滿頭大汗的遞給他。


 


我們小心翼翼地把烤鴨的皮片下來,假裝是上百元的大餐,嘻嘻哈哈的往裡夾著不規整的黃瓜條。


 


那些貧窮、瑣碎、令人厭煩的日常。


 


此時卻如同不可多得的星光,在奢華空蕩的房間裡閃爍。


 


他回憶起了我眼中的光。


 


回憶起在失憶後,我溫柔的抱著他,一遍一遍說著“別怕,有我呢。”


 


熟悉的溫度和心跳。


 


此時竟讓他有些羨慕曾經的自己。


 


那些被他輕易定義為“粗鄙”的十五年。


 


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指尖一哆嗦,煙頭掉落在地攤上。


 


弱小的煙火隻明亮了一瞬,就熄滅在燙出的孔隙裡。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心髒的刺痛,讓他連動都不敢動。


 


被他急於擺脫的十五年。


 


如今卻成了他無法巡回的珍寶。


 


……


 


第二天一早。


 


蕭安安又一次鬧起了脾氣。


 


豪門繁重的課業,他根本就不適應。


 


那些禮儀就已經把他折磨的焦頭爛額。


 


“爸爸,我疼,到處都疼。”


 


他撲倒蕭承嶼懷裡,哭的不成音調。


 


“我們回去看看媽媽好不好?媽媽會變魔法,摸摸就不痛了。


 


以前他每次出去玩完,我都會幫他按摩開肌肉。


 


可在蕭家,沒人會管他。


 


或許是看兒子哭得可憐,又或許是他心裡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他推掉了下午的會議,帶著蕭安安,回到了那個破舊的巷子。


 


巷子還是那個巷子,斑駁的牆壁,熟悉的青石板路。


 


蕭承嶼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甚至有了一絲荒謬的期待。


 


期待推開門,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廚房裡忙碌。


 


他拿出那把許久未用的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然而,開門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陌生的的中年男人。


 


男人嘴裡叼著煙,赤著上身。


 


看到門口的蕭承嶼和蕭安安,

不耐煩地皺起了眉。


 


“你們誰啊?找哪個?”


 


蕭承嶼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誰?老子是這房子的主人!”


 


男人沒好氣地吐了個煙圈:“幾個月前剛從一個姓李的女人手裡買的房,房產證都辦下來了!你們有病吧?”


 


“姓李的女人……”


 


“買的房子……”


 


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蕭承嶼的胸口,讓他瞬間眼前發黑。


 


他一把推開那個男人,

瘋了一樣衝進屋裡。


 


屋子裡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樣。


 


牆上貼著俗氣的海報,地上隨意地扔著啤酒瓶和煙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汗味和煙酒混合的味道。


 


那個他曾經嫌棄,卻被李靜姝打理得一塵不染的家,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衝進那間小小的臥室,裡面換上了新的家具,女兒的衣服,窗口的多肉,全都不見蹤影。


 


他什麼也找不到。


 


連一絲一毫,關於我生活過的痕跡,都再也找不到了。


 


我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念想。


 


我把他們十五年的回憶,連同這個承載回憶的軀殼,一起打包,幹脆利落地賣掉了。


 


“李靜姝――!”


 


他對著這個完全陌生屋子,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


 


聲音裡是從未有的恐慌和絕望。


 


他期待我的回應,但回應他的,是新房主不耐煩的叫罵。


 


“嚎什麼嚎!再不滾老子報警了!”


 


蕭安安傻傻地站在門口:“家……家沒了……媽媽走了,不要我了……”


 


他眼淚噼裡啪啦滾落。


 


蕭承嶼踉跄著退了出來,靠在斑駁的牆上,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終於相信了。


 


我不是在鬧脾氣,也不是在欲擒故縱。


 


我是真的,連根拔起地,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7


 


從那個城市離開後。


 


我帶著爸媽去了一座海濱城市。


 


用所有的積蓄,注冊了一家名為“致淨”的個性化深度家政公司。


 


我給所有被困在家庭中的女性提供工作。


 


一年後。


 


‘致淨’的牌子,在行業裡已經十分響亮。


 


我受邀參加本市的年度商業峰會。


 


那天,我穿著媽媽給我選的白色西服,站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


 


我說了我母親的經歷。


 


說了女性的不易。


 


可我目光掃過臺下時,看見的隻有那些男人臉上的不屑。


 


到最後。


 


我索性讓人搬了椅子上來,在臺上坐下。


 


“你們稱呼我為什麼?”


 


“保姆,保潔,做家務的,收拾垃圾的,

那你們是什麼?”


 


我的提問終於讓下面紛紛的議論聲安靜了下來。


 


此時我才挑起了唇角。


 


“你們也不過是在其他領域收拾家務,垃圾而已。”


 


“無非,皇上刷的是天下,商人刷的貨物,而我們,刷的是地板。”


 


“王總還記得您家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吧?”


 


“由我們的整理後,請問,您現在還找不到那隻手表嗎?”


 


“我們高出行業幾倍的價錢,也是各位都認可的吧?”


 


“您看,我現在不也像個商人一樣,跟各位說這物超所值的話嗎?”


 


我近乎開玩笑的口吻,

讓所有人都放松了起來。


 


他們開始正視我們的付出。


 


那些跟我一起來員工,全都松了一口氣。


 


畢竟這些在他們看來全都是不值一提的付出。


 


可這世界上,從沒有付出不值一提。


 


臺下掌聲雷動。


 


我起身優雅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