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那時候膽子小,隻敢在寫作業的時候,借著問題目的名義偷偷看他清雋的側臉 。
江蓮比我勇敢得多。
那天傍晚,他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擋在我哥面前。
“陸雨,我喜歡你,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那一刻,我是那麼羨慕江蓮。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遠處的江燼。
他來看著我,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笑意。
我終究是不夠勇敢。
但沒關系,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
等到哪一天,那一天我足夠勇敢了,我也可以像江蓮一樣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那個夜晚。
全省聯賽的決賽,我哥的球隊贏了。
他是MVP
那時候,他太意氣風發了,少年的虛榮心被捧到了雲端。
而那群因為嫉妒而發了瘋的女孩,就藏在歡呼的人群裡。
她們早就盯上了江蓮,這個搶走了她們夢中情人的女孩 。
籃球隊的隊友要在校外的KTV開慶功宴。
而江蓮卻想回家。
“陸雨,我不舒服,我們回家好不好?”
可我哥那時候正被幾個漂亮學妹圍著要籤名。
在酒精和贊美中,他迷失了,
“蓮蓮,今天這麼高興,你別掃興,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旁邊的更衣室歇會,等我喝完這杯就來接你。”
江蓮抿著唇,最後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一晚,我哥被灌得酩酊大醉。
他在包廂裡和人勾肩搭背,大聲談論著未來的職業規劃。
他忘了更衣室裡那個膽小的女孩,也不直達那些嫉妒江蓮的女孩們,偷偷拿走了更衣室的備用鑰匙。
當相機對著衣衫不整的江蓮瘋狂閃爍,我哥正在眾人的簇擁下放聲大笑 。
第二天,全校的公告欄上全是江蓮驚恐絕望的照片。
他們造謠說,江蓮為了錢,在更衣室裡和好幾個男人......
我哥瘋了一樣找到她時,她已經站在了教學樓頂。
“陸雨,你為什麼沒來接我?”
江蓮下葬那天,天上下著冷得徹骨的大雨。
我哥和江燼在泥濘的墓園外打了一架。
曾經形影不離的鄰家兄弟,
像是兩頭紅了眼的野獸。
最後兩人都滿身是血地被送進急救室。
那是我們兩家人最後一次坐在一起。
從那以後,江燼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但我卻不S心,在無數個深夜,反復在搜索框裡輸入那個爛熟於心的名字。
我甚至卑微地幻想過,也許時間久了,恨意會淡。
也許等他想起我們一起長大的那些夏天,他會回頭看我一眼。
我想著,隻要我能和他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學,是不是就有機會替我哥說一聲對不起。
是不是,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並肩走在栀子花開的街道上。
這份希冀,我抱了整整兩年。
直到大學開學的第一天,那個沉寂了許久的頭像居然跳動了一下。
“瑩瑩,
我在你校門口。“
我瘋了一樣衝下樓,看見江燼靠在路燈下。
他變高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
他看著我,嘴角漾開一抹溫柔的笑,像從前那樣甜。
“瑩瑩,長大了。”
那晚,他對我極盡溫柔。
我滿心歡喜地以為,這是苦盡甘來的救贖。
我把這三年的思念與卑微的愛意,在那一晚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
第二天,全城的公告欄卻布滿我的裸照。
回憶被江燼的一聲怒喝打斷
江燼站在門口,紅著眼一步步向我走來。
“離開 KTV 後,我一直在後面跟著你。”
“我看你打了車,
急衝衝的向一邊衝去。”
“我就一直在想,你這麼急著去接下一單?到底是有多飢渴。”
“陸小姐,你還真是讓我長見識了。”
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捂住了鼻子,
“原來你的你的業務範圍這麼廣,病床上的生意也要做了嗎?”
我的喉嚨像是被封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你說什麼?”
陸雨突然松開我,S命的撐著床沿,盯著來者。
辨別出對方是江燼的時候,一口猩紅的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濺在雪白的床單上,觸目驚心。
“哥!”
我瘋了一樣撲上去,
“哥,你別聽他亂說,他認錯人了!”
江燼站在原地,原本臉上的冷笑在看清哥哥臉的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陸......陸雨?”
江燼的聲音在顫抖,他SS盯著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男人。
“怎麼會是你?”
“你不是去了省籃球隊嗎,你不是應該在打球嗎......”
“你怎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我哥猩紅著眼睛,SS盯著江燼,聲音虛弱卻狠戾
“江燼......”
“你有種…再造我妹妹一句謠試試看...
...你敢動她......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江燼的眼眶在一瞬間紅透了。
他緩緩低下頭
“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病成這樣......我是想來......道歉的。”
多麼可笑。
三年前他親手發出的那些照片。
斷送了我哥所有的希望,也斷送了我們陸家最後一點尊嚴。
現在他衣冠楚楚的站在這裡,說他是來道歉的。
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我媽拄著一隻拐杖,顫巍巍地挪了進來。
“媽,您怎麼來了?”我趕緊衝過去扶住她,
“不是說晚上我去接你嗎?
”
“剛給小雨熬好了雞湯,趁熱喝,”
“來客人了嗎這是?”
我媽拍了拍我的手,眼神轉到江燼身上。
當在認清楚來者是誰的時候,瞳孔緊縮――
空氣凝滯了一秒,緊接著她深深嘆了口氣。
“小燼,你來了。”
江燼看著我媽。
看著他殘疾的右腿和花白的頭發。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在直播間裡我會笑著脫下肩帶。
為什麼在包廂跪著撿錢那麼坦然。
為什麼當年那個驕傲的陸瑩瑩,會活成世人眼中最不恥的模樣。
江燼的眼眶徹底湿潤了。
他顫抖著手,
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
上前一步,塞進我媽手裡
“阿姨......這些錢您先拿著,給博兒換個好點的病房,請最好的醫生......”
我媽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推搡,也沒有辱罵。
隻是把疊錢推了回去。
“拿回去吧,小燼。”
“我們不用你的錢。”
我媽說完,不在看他,而是轉過身去打開保溫桶裡的雞湯。
病房裡的氣氛冷得像冰。
曾經親如一家的兩家人,如今卻像隔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
江燼手足無措的還在那在床邊。
想上千幫我媽端一下碗,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的收回來。
“阿姨,
這雞湯,聞的挺香......”
他沒話找話,聲音幹澀的厲害。
我媽吹著勺子裡的湯,沒有抬頭。
“嗯,熬了好幾個小時。小燼,你工作忙,就先回去吧。”
僅僅是幾句客氣的寒暄,卻意外的冰冷。
曾經的江燼,會直接搶過我哥手裡的雞腿,會賴在我家沙發上不走,會跟我媽撒嬌說想吃紅燒肉。
可現在,他連坐都不敢坐下。
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了看。
直播平臺的消息提醒跳了出來,榜一大哥已經在催我上線了。
“哥,媽,我得走了。”
“那邊還有場舞要跳。”
江燼臉色白了白,顯然知道什麼是跳舞。
我沒理會他的反應,轉身走出病房。江燼幾乎是立刻跟了上來,步子邁得很急。
“瑩瑩,我送你。”
他在走廊裡追上我,想伸手拉我的胳膊,卻被我側身躲過。
“不用,江總,我下賤,會玷汙了您的昂貴的車。”
我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極快。
他沒說話,卻一直SS地跟在我身後。
直到走到醫院門口,外面的冷風一吹,他終於像是忍不住了,猛地衝到我面前攔住了去路。
“陸瑩瑩!”
他眼眶紅得嚇人,聲音在微微打顫
“你幹這些......就是為了給陸雨救命嗎?”
我看著他,
自嘲地勾起嘴角,沒說話。
沉默就是默認。
他的眼框更紅了點。
“陸雨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以前是省籃球隊的,身體那麼好,怎麼會......是不是因為我?”
“是啊。”
我終於抬頭看著他。
“三年前你把那些照片發出來,拍拍屁股走得幹脆。”
“可我哥呢?他本就因為江蓮的事鬱結於心,當晚就突發性刺激,誘發了應激性心肌炎,這一倒下,就再也沒站起來過。”
江燼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那阿姨呢,我記得她以前腿腳很好,
她為什麼會......”
那一刻,我強壓了三年的情緒,終於徹底崩塌了 。
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憤怒和絕望,奔湧而出。。
“你還有臉提我媽?”
我一步步逼近他,眼淚奪眶而出
“江燼,你還記得我爸嗎?他當年也像你一樣,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下賤,罵我是沒人要的J女!”
我想起那個夜晚,我爸喝得爛醉,手裡拎著一根鐵棍,瘋了一樣往我身上砸。
“我媽為了保護我,整個人撲在我身上!那一棍子下去,她的腿骨當場就斷了!”
我歇斯底裡地吼著。
“可那時候你人在哪兒?你在國外過你的好日子!你知不知道我們家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都是你!江燼,都是你毀了我們全家!”
我伸出手,拼命的拍打在他身上,歇斯底裡,用盡全力。
所有的恨意都宣泄在這一刻。
江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任由我撕扯,任由我把他的昂貴西裝抓得稀爛。
任由我每一一拳都結結實實的落在他的胸口。
“對不起,瑩瑩,對不起。”
我終於打累了,所有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順著醫院的大門癱了下去。
江燼在我身旁頹然跪倒。
深夜的醫院門口,兩個破碎的人,在寒風中放聲大哭。
那天在醫院門口哭過之後,江燼像是變了一個人 。
隔天一早,他攔在我租的小出租屋樓下。
手裡SS攥著一張黑金色的銀行卡 。
“瑩瑩,這裡面的錢足夠陸雨後續所有的手術和康復費用,還有阿姨的腿......我可以請最好的專家。”
我繞過他,沒接。
“江總,昨晚那十萬塊是我應得的,至於這些,我受不起 。”
他不S心。
連續兩天,我直播的時候,那個叫“火盡”的賬號像是瘋了一樣在公屏刷屏 。
保時捷,嘉年華,密密麻麻的禮物特效幾乎遮住了我的臉。
短短兩天,他就把霸佔榜首一年的寂寞的狼給擠了下去。
我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心裡沒有任何波動。
隻是機械地對著鏡頭道謝,然後繼續扭動腰肢,做出那些他最厭惡的動作。
我越是下賤,
他就刷得越多。
仿佛想用這些錢把三年前那個幹淨的陸瑩瑩買回來 。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跟在幾步開外。
他不說話,隻是默默守著,像是一尊趕不走的幽靈。
每天都一樣。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第三天下午,我正準備開播,手機突然響了。
是醫院的號碼。
等我趕到醫院時,住院樓下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我瘋了一樣推開人群衝進去,看見那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躺在血泊裡,身上還穿著我早晨幫他換上的幹淨病號服 。
“哥!!!!!!”
鮮血順著地磚的縫隙漫過來,浸透了我的裙擺。
江燼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了過來,臉色慘白地站在外圍。
護士摸著眼淚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陸先生留在床頭的,說給她妹妹陸瑩瑩。”
打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
那是哥哥用那雙不穩的手,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瑩瑩對不起。那天江燼走後,我十分在意,我就求著護士幫我搜索了你的名字。】
【我看到了那個直播間......我看到了,你為了賺我的醫藥費,居然......】
【哥對不起你,哥恨自己是個廢人,哥恨自己讓你用這種方式救我的命。】
【是哥沒用,一切都是哥的錯,哥保護不了江蓮,也保護不了你......】
【瑩瑩,哥不治了。隻要哥不在了,你就不用去做那種事了。】
【把剩下的錢留給媽吧,你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
我胸口一陣劇痛,噴出一口血,趴在哥哥冰冷的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 。
江燼接過那封信,僅僅看了一眼,整個人便重重跪倒在地。
“陸雨......陸雨對不起!我沒想讓他S!我沒想過會這樣!”
哥哥被推走後的半小時,我媽因為氣血淤積,直接昏S在走廊裡。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一整夜。
江燼在承擔了所有的醫藥費,他是背著我偷偷交的,甚至求醫生不要告訴我。
他大概是怕我連最後這點救命的錢都不肯要。
可命這個東西,真的留不住。
一周後,我媽還是走了。
陸家徹底垮了。
從火葬場出來時,天空陰沉的厲害。
我懷裡抱著兩個冰冷的骨灰盒,
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媽。
他們生前擠在那間滿是藥味的破屋子裡,S後終於能並排躺在這方寸之間。
江燼一直站在我不遠處的樹下。
他不敢上前,也不敢離開,隻是局促的站在那裡。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他身上體面的話西裝被淋湿了,皺巴巴的貼在身上。
但他隻顧著上前幫我撐傘。
我側著身,連餘光都不屑於分給他。
他急忙跟在後面,聲音嘶啞的厲害。
“瑩瑩,接下來的生活......我幫你安排好了。”
“市中心有一套公寓,安靜,安保也好。你重新回學校念書,或者想去國外,我都可以......”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這是我這些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江燼,你是不是覺得,隻要給我一間大房子,讓我重新上學,你心裡的罪就能消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哥跳樓的時候,你猜他在想什麼呢?”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在想,他疼了十九年的妹妹,為了給他續命,在直播間裡被幾千個男人當成玩物。”
“他在想,他的好兄弟江燼,一邊睡著他的妹妹,一邊拍下她的裸照”
“江燼,那些照片,你發出去的時候很快意吧?”
江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跪倒在地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要怎麼懲罰我都可以,求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從包裡翻出一張卡,那是我本來存我哥醫藥費的卡。
現在已經徹底沒用了。
“這是我給我哥存的醫藥費,現在已經他已經不需要了。”
“我要拿著這筆錢,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買最好的裙子,吃最貴的飯。我會活得很好,長命百歲。”
江燼的眼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好…隻要你肯好好活下去,我怎麼樣都行......”
“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俯下身,在他耳邊吐出最後的一句話。
隨即轉身,再也沒回頭。
任由身後齊天的哭嚎貫穿我的耳朵也沒回頭。
一周後,我注銷了所有的社交賬號。
退掉了裝滿各種廉價情趣衣服的小出租屋。
臨走前,我把上次江燼給我的支票,卷起來扔進了臭水溝裡。
江燼在那之後瘋了一樣找我。
他辭去了公司的職務,成天守在醫院和我家舊址的門口。
他聽說我在某個南方城市出現過,就跑遍了那裡的每一條街道。
他變得像個幽靈,甚至在夢裡都在喊著我的名字。
可他再也找不回陸瑩瑩了。
三年後,我在海邊開了一間小書店。
陽光照進落地窗的時候,我正在翻看一本新出的畫冊。
電視新聞裡偶爾會刷到關於京圈那位瘋子江總的消息。
說他散盡家財做慈善,說他每天雷打不動地去墓園坐一整天。
我合上書,看著窗外翻湧的海浪,輕輕抿了一口咖啡。
江燼,你應得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