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栀,這裡會是隻屬於我們的記憶。往後的每一個紀念日,我都陪你在這裡過。”
原來,獨屬的承諾可以輕易分享。
珍貴的記憶也能隨手贈人。
林栀松開幾乎掐進掌心的指甲,心底最後一絲波瀾歸於S寂。
見她沉默得異樣,顧承嶼心頭莫名一慌,再次上前握住她的手,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安撫:
“沒事了,都過去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是你的嘉獎典禮,要以最好的狀態,迎接屬於你的榮耀。”
他的觸碰讓她指尖一顫,隨即是更深的麻木。
第二天,嘉獎典禮。
林栀仔細整理了檢察制服,將那些無法被歲月磨滅的傷疤,
坦然地留在領口與袖口隱約可見的位置。
這些勳章,是她用命換來的。
顧承嶼早已手持獎杯站在臺上,看向她時,眼中確實有著顯而易見的喜悅與......某種她曾誤讀為“驕傲”的光芒。
直到她捕捉到他投向後臺那匆匆一瞥——瞬間柔化了的眼神,是她從未享有過的溫存。
那個角落,站著巧笑嫣然的沈薇。
心髒像被冰錐猝然刺穿,鈍痛蔓延。
她強行壓住翻湧的苦澀,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他。
大屏幕開始播放她的事跡影片。
激昂的音樂中,畫面卻陡然一跳——
悽厲的哭喊聲瞬間刺穿禮堂!
屏幕上,是十八歲的林栀,衣衫不整,
被一個赤裸上身的肥胖男人SS壓在身下。
男人臉上是令人作嘔的獰笑。
那是她的繼父王強。
那個企圖強暴她,被她母親拼S攔下的惡魔。
那是她最深最髒的噩夢,是她用盡餘生力氣想要埋葬的過去。
即便如今,夜半驚醒,冷汗仍會浸透衣衫。
臺下瞬間哗然!
“天啊,那是林栀?”
“她小時候被......?”
“看不出來啊,平時那麼颯的一個人......”
竊竊私語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
林栀僵在座位上,全身血液倒流。
她猛地轉頭,看向後臺——沈薇正站在多媒體控制臺前,
一臉“驚慌失措”:
“對不起對不起!我按錯鍵了!我不知道這個文件夾裡有這些......”
按錯鍵?
那個文件夾的路徑,是顧承嶼電腦的加密分區。
密碼隻有他和她知道。
除非......
想到那個可能,林栀的心就像被人捅個對穿,冷風呼呼往心口灌入。
她站起來,一步步走向沈薇。
“阿栀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薇往後縮,眼淚說來就來。
林栀揚起手。
“林栀!”顧承嶼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幹什麼!”
“她想毀了我。
”林栀聲音顫抖,“她知道那是什麼照片。”
“她說了是不小心!”
顧承嶼壓低聲音:
“這麼多同事看著,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林栀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顧承嶼,你知道那張照片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才敢在夜裡不開燈睡覺,你知道我為什麼拼了命要當檢察官——”
因為當年那個懦弱無助的小女孩,發誓要變得強大,強大到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她。
她做到了。
卻被他親手剝開傷疤,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隻是一張舊照片,小題大做。”顧承嶼皺眉,
“小薇已經道歉了,你還要怎樣?以大欺小,有意思嗎?”
以大欺小。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林栀看著他緊握自己手腕的手。
那隻手曾在她噩夢驚醒時輕拍她的背,曾在她中槍手術時緊緊握住她的手,曾在她母親和弟弟的葬禮上,摟著她的肩膀說“阿栀,你還有我”。
現在,這隻手為了護著另一個女人,SS鉗制著她。
林栀一點點抽回手,狠狠推開他。
“顧檢察長說得對。”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是我小題大做了。”
她轉身,在一片復雜的目光中,走出了會場。
接下來的幾天,林栀成了整個檢察院的談資。
“聽說她小時候被繼父那個過.
.....”
“怪不得性格那麼冷,原來是心理有問題。”
“顧檢好像對她挺失望的,最近都帶著沈薇出席活動。”
流言蜚語無處不在。
顧承嶼沒有替她澄清一句。
他忙著安撫“受到驚嚇”的沈薇,帶她吃飯、逛街,甚至親自輔導她準備晉升考試。
直到林栀請了三天假,準備去省裡參加另一個表彰會。
顧承嶼一早在她樓下等。
見到她出來,他拿出一個絲絨錦盒,在她面前打開,臉上帶著一絲淺笑柔聲道:
“還在生氣?這條項鏈你不是一直喜歡,我特地買了下來送你。”
沒等她拒絕,他已經親手替她戴上。
眼神溫柔得像是觀賞著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許久才收回目光,關心的語氣帶著一絲勸導:
“開車注意安全,還有,別總是跟沈薇過不去。”
她隻是勾了勾唇沒有回應。
顧承嶼離開後,她摘下項鏈,狠狠丟下一旁的臭水溝,驅車前往省城......
回江城時已是夜晚。
她拖著行李箱回到公寓。
這是她母親為她購置的房子,這裡承載著她跟家人在一起的點滴美好記憶。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但林栀僵在門口。
玄關的地上,擺著一雙粉色毛絨拖鞋——不是她的。
空氣裡彌漫著甜膩的香水味——也不是她用的木質調。
“呀,阿栀姐回來了?”
沈薇穿著絲質睡袍,從客廳翩然走出,臉上毫無意外,隻有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笑意。
林栀盯著她:“你為什麼在我家?”
沈薇攪著手指,眼神無辜地飄向廚房方向:
“是嶼哥哥讓我住進來的,他說......”
“是我讓她住進來的。”顧承嶼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他腰間系著一條嶄新的格子圍裙,手裡還握著一隻長柄湯勺,走了出來。
暖黃的燈光下,這幅居家的畫面,透著林栀從未見過的陌生溫情。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顧大檢察長,竟會為別的女人洗手作羹湯。
這份“殊榮”,
她林栀從未擁有過。
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小薇之前住的離單位太遠了,還不安全。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太浪費,反正你經常要外地出勤,房間空著也是空著。”
林栀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扔下行李箱,衝進主臥——她的臥室。
衣櫃被打開,她的衣服被胡亂塞進幾個編織袋,扔在角落。
梳妝臺上的護膚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沈薇的那些瓶瓶罐罐。
最重要的是——
床頭櫃上,那個紅木盒子不見了。
那是母親和弟弟的遺物盒。
裡面有母親留給她的玉镯,有弟弟幼兒園得的小紅花,有一家四口最後的全家福。
“盒子呢?
”林栀轉身,聲音嘶啞。
“哦,你說那個破盒子啊?”沈薇靠在門框上,“裡面都是些舊東西,我看著晦氣,就讓保潔阿姨扔了。”
扔了。
林栀眼前一黑。
“你扔哪兒了?!”她抓住沈薇的肩膀,力道大得嚇人。
“疼......阿栀姐你弄疼我了......”沈薇掙扎,“就、就是樓下的垃圾站啊,今天早上清運車已經來過了——”
林栀推開她,瘋了一樣衝下樓。
深夜的垃圾站散發著腐臭。
幾個巨大的綠色垃圾桶立在那裡,裡面空空如也。
清運車每天早晨六點準時來。
她離開了三天。
那些遺物,早就被碾碎、壓縮、運往不知道哪個填埋場。
林栀跪在垃圾站前,徒手去翻那些殘留的汙漬。
指甲縫裡塞滿腐臭的垃圾,但她什麼都找不到。
沒有玉镯的碎片。
沒有褪色的小紅花。
沒有那張全家福。
什麼都沒有了。
“媽......小宇......”她低聲呢喃,眼淚砸在骯髒的地面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皮鞋停在面前。
林栀抬頭。
顧承嶼站在那裡,皺眉看著她:“大半夜的不回去睡覺,你在垃圾堆裡翻什麼?”
“沈薇把我媽和小宇的遺物扔了。”林栀站起來,
渾身發抖,“顧承嶼,你為什麼讓她住進我家?為什麼動我的東西?”
顧承嶼微愣,蹙了蹙眉:
“人都S了,留著也是徒增傷感。扔了就扔了吧。”
扔了就扔了吧。
輕描淡寫的六個字。
林栀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她一字一句,“顧承嶼,那是我家人留給我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
沈薇也下樓了,怯生生地躲在顧承嶼身後:
“嶼哥哥,阿栀姐好像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覺得那些東西擺在那裡,陰森森的......”
“沒事。”顧承嶼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林栀,
“好了,別鬧了。小薇也是你師妹,住幾天怎麼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大度。
沉重的兩個字。
她大度了六年。
大度到險些丟命。
大度到失去至親。
大度到連家人的遺物都保不住。
啪!
一個耳光落在顧承嶼的臉上,打得他愣在原地。
“顧承嶼。”林栀嘶吼,“這是我的家!”
“現在,你讓另一個女人住進來,扔了我的東西。”
“然後告訴我,要大度。”
她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沈薇小聲抽泣起來:“都是我的錯.
.....阿栀姐,你別怪嶼哥哥,是我不好......”
她蹲下身子去翻垃圾堆,卻被玻璃碎片扎傷了手,哭聲更大。
“小薇!”顧承嶼瞬間慌了。
他顧不上臉頰生疼,趕緊用自己昂貴的衣服去給她擦掉血,再看向林栀時,眼神變得復雜。
“林栀,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為了一點舊東西,大半夜鬧成這樣。小薇也是好心,想幫你整理房間,卻因為你傷了手。”
他扶著沈薇,聲音放軟:
“走,我送你去醫院處理傷口,這裡髒,感染了怎麼辦?。”
他卻沒看見,林栀的手也傷痕累累全是血跡。
遺物終究沒有找回。
沈薇住了進來,
已成定局。
林栀沒有再做無謂的糾纏。
她迅速聯系了中介,將母親留下的這套房子掛牌出售。
既然承載記憶的物件已不復存在,空留這座房子,也不過是徒增傷感。
更重要的是,她要走了,徹底離開這裡,離開顧承嶼。
從中介公司出來,手機震動,是羅伯特發來的郵件。
背景審查進度順利,一切正常。
倒計時:還剩10天。
回到檢察院,林栀開始著手準備離職。
辭呈需要直屬上司,也就是顧承嶼的籤字。